张烬闻言,嘴角的弧度缓缓扩大,那笑意带着一种彻底卸下伪装后的冷然。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现在才动手?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那片荒凉的坟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泥土深处浮现,沿着那些坟包的边缘迅速蔓延交错,像是一张被埋藏多年的巨大脉络终于被唤醒了。
紧接着四道血幕从荒地四角拔地而起,暗红色的光芒在月光下交织成一面厚重的屏障,将整片区域连同九长老在内的数十位修士尽数围困其中。
九长老的目光在触及那血幕的瞬间骤然一缩,面上那副沉稳无波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乎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惊诧:“万煞噬灵阵……原来是你!”
他身后几位长老的面色也在同一时间变了,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迟迟没有出手。
那暗红色的光芒在血幕上游走,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像是一条条沉睡已久的蛇正在缓缓苏醒。
张烬没有理会众人惊诧的目光,他站在阵法中央,手中长剑斜指地面,灵力自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的阵纹之中,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随之变得更加炽烈。
他方才那段看似平静的对话与对峙,从来都不是在等九长老的劝降,而是在等这座阵法彻底完成。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片荒地。
九长老的脸色在血色光芒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他望着张烬,像是终于将所有散落的碎片拼合在了一起。
为什么张烬能以半圣之身施展出近乎圣境的实力,为什么他们赶赴青云宗时连一具尸体都未能寻见。
万煞噬灵阵,上古十大凶阵之一,以吞噬生灵血肉凝聚血莲,服之可强行提升修为。
这一路行来,张烬从来都不是在复仇,他是在用血肉铺路。
而如今这座阵法的出现,意味着他已经在无数尸骨之上完成了最后的献祭。
无论今日此战结果如何,张烬的名字都将与邪修二字绑定在一起,再也无法洗清。
天宫可以容忍一个复仇的疯子,却绝不敢公开为一座万煞噬灵阵的掌控者开脱。
九长老看着张烬,张烬也看着他,两人隔着翻涌的血幕对视了一瞬,像是都清楚地知道彼此接下来要走的路。
张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将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剑身在血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身后那片坟包依然安静地卧在月光与血光的交界处,像是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血幕在夜风中缓缓翻涌,暗红色的光芒将整片荒地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如同凝固的暮色之中。
九长老身后的数位长老已经各自散开,灵力在体表翻涌,形成一道道护体屏障,有人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像是试图在这座即将彻底成型的凶阵之中找到一线生机。
然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从地面延伸到了他们脚下,像是已经在无声中锁定了每一个人。
张烬站在阵法中央,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九长老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笃定:
“九长老,你方才说,我只需要归顺天宫,过往之事便可一笔勾销。”
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那你现在告诉我,我身后这些坟包,你们天宫打算怎么一笔勾销?”
九长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像是在飞速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座阵法已经完全运转、再无打断的可能。
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已经放下了劝降的打算,转而进入了另一种更直接的判断: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张烬闻言,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却没什么笑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那座被月光与血光共同笼罩的坟包上,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老朋友。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平静:“我早就该和他们一起死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九长老,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够本了。”
九长老闻言,面色未变,只是沉默地看着张烬,像是在等一句话落定的回声。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锐利:“你活够了,那玄天宗呢?”
他顿了一下,“你觉得我等若是出事,玄天宗能安然无恙吗?”
这句话落在夜风中,像是冰水落入滚油,瞬间激起一阵无声的震荡。
张烬握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九长老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眼看了一眼脚下的阵纹,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仍在缓缓流动,像是一张已经拉开满弓的弦,只待他松手。
片刻后,他抬起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玄天宗是玄天宗,我是我。我与玄天宗,早已没有瓜葛。”
九长老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这句话背后的迟疑,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你既然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心里清楚,有没有瓜葛,由不得你。”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扎入了张烬沉默的缝隙之中。
他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阵法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像是一道即将合拢的门,正在等着某个人做出最后的决定。
血色阵纹嗡嗡震颤,腥冷的灵力顺着地面爬上众人脚踝。
九长老的话语如重锤砸落,张烬肩背微僵。
眼底翻涌的杀意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细缝,心底积压的两重执念撕扯着他。
坟冢之下是血海深仇,玄天宗的养育知遇,又是捆缚他的另一道枷锁。
万煞噬灵阵已然成型,杀令只在他一念之间。
可若是阵开血溅,天宫一众长老殒命,玄天宗必将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宗门上下万千弟子,都要为他的私仇陪葬。
他垂落的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痛楚,指节死死攥住剑柄,指骨泛出惨白。
心中亏欠父母的那份执念灼烧五脏,可再造之恩在前,他不能任性倾覆一宗。
血幕剧烈鼓荡,暗红色流光疯狂窜动,阵内的绞杀之力已经蓄满,只待他一声令下便会席卷全场。
四周的长老神色紧绷,护体灵光层层叠叠堆砌,人人都做好了拼死搏杀的准备。
“爹、娘,孩儿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