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孩儿不孝……”
张烬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碾碎后仍不肯散尽的余音。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杀意与决绝，只剩下一种极深的倦意。
他松开了手，长剑从掌中滑落，剑尖坠入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他在那一瞬间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阵法的暗红色光芒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暗淡下去。
那些沿着地面蔓延的血色纹路像是被抽走了支撑，逐寸收拢、消退，最终消失在泥土深处，只剩下一片被翻动过的荒地和夜风中逐渐散去的血腥气息。
四道血幕在失去灵力灌注后剧烈震颤了几下，随即轰然溃散，化作点点暗红色的碎光散入夜空，像是从未出现过。
九长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张烬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一挥。
他身后两名修士立刻上前，一人按住了张烬的肩头，一人在他后背几处要穴上迅速点下，灵力封锁的阵纹在张烬体表一闪而没，将他的修为彻底压死。
张烬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动作，低着头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连目光都没有抬一下。
那柄落在地面的长剑静静地躺在泥土上，剑身上的暗红光泽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普通的铁色，像是与主人一同沉寂了下去。
九长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朝着荒地边缘走去。
他身后的修士们沉默地跟上，有人押着张烬走在队伍中间，有人将那柄落地的长剑拾起，收入鞘中。
队伍穿过荒地的边缘，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只有脚步声和衣袍擦过草叶的沙沙声在夜风中回荡了片刻，便彻底归于沉寂。
王衍站在荒地的另一端，以第三者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切，从阵起阵落，到张烬放下剑，到被锁灵押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那些坟包上，木板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蚀得模糊不清，像是也在随着时间一点点沉入泥土之中。
王衍的目光从那些坟包上缓缓移到张烬消失的方向，胸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说不上重，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半圣。
此时的张烬，已是半圣。
比之当年的冰火天尊，还要更胜一筹。
他想起初见时那个握着小木剑在溪边抓鱼的孩子，想起他举剑说要保护自己时的认真模样，想起那个在擂台上沉稳出剑、在火海中持剑独行的青年。
他从未想过，那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张二娃，在漫长的岁月之后，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夜风从荒地上吹过，吹动那些坟包前尚未燃尽的纸钱灰烬，在月光下打着旋散入空中。
王衍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风中的最后一丝血腥气也被夜露洗去，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却依然没有迈动脚步。
就在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坟包上时，眼前的画面忽然开始崩解。
月光、坟包、纸钱灰烬，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一般缓缓晕开、碎裂、消散，化作一片苍茫的白色。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托着，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缓缓浮了上来。
……
王衍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他暂居的那间小屋，窗外的月色依旧清冷，银白的光线从窗棂间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亮光。
他靠坐在床头，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还残留着梦中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握得微微发白，指节间还残留着那种无力挣脱的僵直感。
王衍缓缓松开手，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醒了。
片刻后，他没有犹豫，起身披上外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院落中，石桌、矮竹、桂花树，一切都和入睡前别无二致。
但整座院子安静得出奇，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村落里偶尔会传来的犬吠也消失了，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吞没了一般。
他走到院门前，推开门，望向村中那条青石板路。
月光下的青溪村依然安静地卧在那里，屋舍完好，白墙灰瓦在月色中轮廓清晰，没有火光，没有血迹，一切都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
但……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甚至连风都停了下来。
整座村落像是被静止在了某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月光和沉默。
王衍站在院门口，目光从那些屋舍上缓缓扫过，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道中格外清晰，却没有惊起任何回应。
他穿过村口那棵老榕树，沿着那条被踩得光滑的土路一直向前走去。
土路在月色中蜿蜒延伸，穿过一片荒草地，最终通向一片他从未在白日里到过的地方。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些坟包。
大大小小，高低错落，静静地卧在月光下，像是一群沉默的、年久失修的石块。
木板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些坟包的轮廓却与他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而在其中一座较大的坟包旁，一个人影正安静地跪在那里。
夜色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道身影低着头，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王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没有犹豫，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当王衍靠近时，那道跪在坟前的身影依然没有回头。
夜风很轻，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袍边角，像是一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石像，专注于手中那摞已经快要燃尽的纸钱。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出一张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侧脸。
王衍放轻脚步，在他身后几步处停下，没有出声打扰。
他的目光从张烬身上移开，落在坟前那块木板上。
木板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轮廓。
那是一个他从未在青溪村听到过的名字，既不是村长李青山，也不是其他村民的姓氏。
但这座坟却紧挨着张烬父母的坟包，并列而卧，像是被人刻意选在了最亲近的位置。
王衍心中微微一动，片刻后，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这位应该就是张烬那位老师，那个身着白衣、面容沉静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