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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令沉默了良久,还是把这本话本子好好给收好了。
不管怎么说,帝王喜欢看这种东西,总比看那些见不得人的放浪本子好。
他思忖了片刻,又拿出一本绘画精美、讲述忠义孝廉的话本放进了这本吉伊卡哇奏折里。这就是他用来劝谏帝王的方式。
果然,不等一会儿,永远都没什么表情的龙女就忽然从空气中浮现,问他是不是见到了一份“特别”的奏折。
中书令拿出那本吉伊卡哇奏折恭恭敬敬交给了龙女。
而这时,本来应该充当楚蔼染欣赏狗血家庭剧的“道具”的楚何,好不容易摆脱了楚蔼染的诡力镇压,蹭的跳了起来,嗷嗷大叫道:“都别闹了!!!”
众人都被刚才还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无法动弹、此时却暴喝一声的楚何镇住了。
秦舜宇吧唧吧唧嘴,本来他还想去扶楚何顺便哭一泡,让所有人看看他们兄弟情深呢。
楚爹也露出了土拨鼠一样的呆滞表情。
“闹什么闹!你们也不嫌累!我爹今天赚钱买的物资我来分发!谁再闹,就——
摧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楚何叉腰道。
摧城应声出列,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一块板砖,往自己头上猛地一拍,顿时砖块变得粉粉碎。
“看到了吧!你们再吵,就当如同此砖!”楚何补充道,“来人,给我抬个桌子和凳子来,每家每户按人头分配物资,全都会登记在册并画押。这是组织上的安排。”
“好、好正规。”楚爹肃然起敬。
楚老太先是愣怔了一下,三角眼咕噜噜一转,见无人立刻来捧她哄她,那股被“忽视”的怨毒瞬间爆发。
“哎哟!没天理了啊——!”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干嚎猛地炸响,比之前的骂街更具穿透力。紧接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竟像撒泼的村童般,就势往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一倒!
这还不够,她随即蜷起枯瘦的身子,竟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扭曲的陀螺般,“骨碌碌”地滚动起来!一边滚,一边用那尖锐的嗓音,配合着身体的滚动节奏,断断续续却更高亢地哭骂:
“打杀人了啊——!不孝的孽障要逼死老娘了啊——!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们这么大——!就得了这么个下场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劈死这些没良心的吧——!”
她的骂声花样翻新,从“不孝子孙虐待亲娘”到“黑了心肝的畜生”,从“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喂大”到“你们如今翅膀硬了合起伙来作践我”,此刻这种极致的丑态,正是她用来攻击、掌控家人最有效的武器。
但是楚何根本不和她讲理,就那么静静的背着手看着她打滚。
楚家的其他人此时都眼馋楚何要发的物资,竟然也不敢来劝架,于是院子里就变成了楚老太一个人在那闹腾。
楚老太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个滚,嗓子都要哑了,偷偷看楚何,却见楚何一副很诡异的样子看着她,她竟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起来了!
此时楚何才挥手道:“你们去请镇上的神婆神汉来,祖母中邪了!快!”
“你放……”楚老太还没说完,就被摧城、秦舜宇、齐湛三人按住,齐湛还哇哇大叫:“不得了了!老太太中邪了!不能让她乱跑不然被替死鬼抓交替了跳河了喂!快捆住她!”
说罢他们真的把楚老太捆在了柱子上,还用抹布堵住了她的嘴。齐湛甚至还抱了一个香炉过来,开始往楚老太身上撒香灰,嘴里念念叨叨着道德经。
楚家人眼睛都看直了,这也太强了!秦舜宇骂了一早上都没制服这老太婆,楚何这邪招竟然成了!
此时,楚老二家的小子真的把王神婆叫来了。
王神婆混迹乡里几十年,最是个人精。她本就住在附近,楚家这老婆子什么德行、今天早上闹了多大动静,她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此刻一看楚何那眼色,再结合这院子里堪称“惨烈”又荒唐的景象,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她脸上迅速堆起职业性的凝重与煞有介事,猛地一拍大腿,尖声道:“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宅气不对,阴风阵阵啊!”
她根本不用人多解释,径直快步走到被捆着的楚老太面前,眯着眼,凑近了看,又煞有介事地用手指虚点着楚老太的额头、胸口,嘴里发出“嘶——”、“啧——”的惊叹声。
楚老太见到老对头,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唔唔”声更加剧烈,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王神婆却像是被“煞气”冲到了一般,倒退两步,指着楚老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了不得!了不得!这是被积年的老水鬼上了身啊!怨气冲天!怪不得又滚又骂,力大无穷!这是要找替身,要拉全家人陪葬啊!”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干枯的柳枝、几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还有一个小铜铃。她挥舞着柳枝,围着被捆住的楚老太开始转圈,脚下踏着古怪的步子,铜铃摇得叮当乱响,黄纸时不时往楚老太身上贴去(大多被香灰黏住,或飘落在地),嘴里更是念念有词,全是些晦涩难懂、却又让人心惊肉跳的“驱邪咒语”。
最后,她高举柳枝,对准挣扎不休的楚老太,厉声道:“妖孽!还不速速离了这苦主的身!看打!” 说罢,竟真的用那柳枝,不轻不重地抽了楚老太几下。
楚家人彻底看傻了。这王神婆平日里和自家老娘(婆婆)最是不对付,见面就掐,今天居然……这么卖力地“驱邪”?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跟齐湛那套“抓交替”的说辞居然对上了!
而在另一边,楚何则已经给各家分发物资了。
这次楚爹带来的东西都是大家紧缺的,楚何也算是公正,每个人脸上领到物资都是眉开眼笑。
另一边,王神婆的“法事”也接近了尾声。她最后用柳枝在楚老太头顶、肩头虚打几下,收起铜铃符纸,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对呆立一旁的楚爹和楚家人正色道:“行了!那老水鬼的怨气暂时被压下去了!不过……”
她话音一顿,三瞟向柱子上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抹布、头发衣衫凌乱、沾满香灰、眼神怨毒却已透出疲惫惊惧的楚老太,故意提高了声音:“这鬼东西狡猾得很!要是她接下来还这么无缘无故地撒泼打滚、胡言乱语、搅得家宅不宁,那就说明鬼还没驱干净,还想害人!你们可得盯紧了,一有不对劲,立刻再来叫我!我非得把它打个魂飞魄散不可!”
这话明着是叮嘱,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一字一句都砸在楚老太耳朵里。
楚老太起初还“唔唔”挣扎,眼神恨不得生吞了王神婆和楚何他们,但被捆了这许久,又惊又怒又累,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听到王神婆这话,再想起刚才被强行捆住、堵嘴、撒香灰的狼狈和无力,以及那“水鬼上身”的名头……她虽然满心不甘、怒火中烧,却真的生出了一丝怕。她怕再闹,这些人真会信了鬼话,再把她捆起来,甚至可能真让这死对头神婆用更“厉害”的法子折腾她。
齐湛和摧城这才上前,给楚老太松了绑,取出了嘴里的抹布。楚老太一得自由,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狠狠地瞪着他们,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开骂,只是喘着粗气,自己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香灰,眼神阴鸷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最终踉跄着,一言不发地钻回了自己屋子,“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而楚何则不动声色的给王神婆塞了几个大钱儿,让王神婆眉开眼笑。
晌午,楚家的厨房里久违地飘出了诱人的油脂香气。
有了楚爹带回来的那罐油和半斤肥猪肉,楚家几个媳妇脸上也带了点活气,手下利索了许多。肥肉切下小半,在烧热的铁锅里“滋滋”炼出清亮的猪油,盛在瓦罐里,剩下的油渣也没浪费,撒上点粗盐,便是难得的美味。
剩下的猪肉和着院子里刚摘的青菜一起炒了,虽然每人分不到几片,但那浓郁的肉香混着菜香,已足够让常年清汤寡水的楚家人食指大动。精米饭的香气更是勾魂摄魄,连带着那糙米窝头,沾了油光,似乎也变得可口了些。
中午的饭桌上,气氛是难得的“和谐”——至少表面如此。楚爹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楚老太没出来,房门紧闭,但也没人敢去叫她,那“水鬼上身”的余威尚在。
其他人,尤其是小辈儿们,则都眼巴巴地盯着那少得可怜的肉片和油汪汪的青菜,吃得飞快,满桌都是咀嚼和吸溜的声音。
楚瑞更是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还舔舔油光发亮的嘴唇,全然忘记了之前对楚何的种种不服,只觉得这顿猪肉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味。
小桃子照旧是被忽视的那个。
她不能上桌,只能等其他人吃完了再吃。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悄悄转了转,趁没人注意,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来到楚何住的那间僻静侧房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股更温暖、更细腻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只见楚何正坐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的并非堂屋的大锅饭,而是一小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白米粥,一碟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色泽红润的酱肉,旁边甚至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楚何是秀才,外加早上那出展示了他当家的气魄,所以他有在侧房开小灶的特权。
楚何看到她来了,微微一笑,招了招手:“小桃子,过来。”
小桃子咽了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的,快步跑到楚何身边,
楚何将自己面前那碟酱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拿过一只干净的空碗,从那罐鸡汤里舀出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和清亮的汤,放到她面前,“来,把这些吃了。小心烫。”
小桃子看着眼前这堪称“奢侈”的小灶,又看看楚何温柔的眼神,鼻子微微一酸。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只有楚何会这样对她好。她用力点点头,也不多话,拿起筷子,先是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片酱肉放进嘴里,咸香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口腔化开,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接着又喝了一口鸡汤,鲜得她几乎要吞掉舌头。
趁着小桃子在吃饭,楚何打开了他的吉伊卡哇奏折,结果发现了中书令笔记工整的劝谏书,还夹了一本画本。
楚何顿时露出了撇嘴的神情。
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何儿?在屋里吗?” 是楚爹的声音。
楚何放下勺子,扬声道:“爹,我在。门没闩,您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爹眼神有些飘忽,“那个……何儿,爹给你商量个事儿。是这么回事。今儿个我去镇上,不光是拉货。我……我去了一趟县里的礼房。”
礼房?楚何眸光一闪,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楚爹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我给你报上名了!报的……是今年的秋闱,考秀才之后的……举人试!就在七天后!”
举人试?!楚何张大了嘴。还有这地方的时节这么紊乱的吗!说是秋闱尼玛温度都到零下严寒了!
楚爹连忙解释道:“何儿,你别怪爹自作主张!爹是想着……想着你今天也看见了,这家……这家实在不像个样子!你祖母……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痛楚与无奈,“你身子骨是弱,可你是咱家读书最多的!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公!爹琢磨着,要是……要是你能更进一步,考中了举人,那可就真真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发颤,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期盼:“举人老爷!那是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的!是有资格选官做官的!到时候,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楚家?看谁还敢……还敢这么闹腾?你祖母……她最看重面子,你要是中了举,她肯定高兴,这家……这家说不定就能安宁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爹今天特意去问了,虽然你身子弱,但只要有秀才功名,就能报名!爹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还……还塞了点钱给书吏,让他务必给你排个好点的号舍!何儿,你就当为了这个家,为了爹,再去搏一搏!爹知道读书辛苦,但……但这是咱家唯一的指望了啊!”
楚何一脸木然的看着楚爹。
可是!!!
老子本来就是皇帝了!
考个锤子!
老子是来灭诡收服失地的!!!
楚何有点想掀桌子。
但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貌似体验下古代科举还挺好玩的。
“爹,”楚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您既然已经报了名,也为我……为这个家想了这么多。” 他略微停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孩儿答应您,会尽力备考。”
楚爹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差点就要激动地站起来。
但楚何紧接着的话,又让他稍稍坐稳:“只是,有几件事,需得爹明白,也需得家中有所准备。”
“你说!你说!爹都听着!” 楚爹连忙应道。
“其一,备考非一日之功,需得静心凝神。往后家中诸事,若非必要,还望爹和娘能多担待,容孩儿少些打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楚爹点头不迭,“你就安心在你屋里读书,谁都不许吵你!”
“其二,科考所需书籍、笔墨纸砚,恐怕要额外耗费一些。”
楚爹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但想到“举人”的光环,立刻咬了咬牙:“爹晓得了!爹多拉几趟货!你祖母那边……爹也会跟她交代,紧着你用!”
“其三,” 楚何的目光变得更深沉了些,“祖母那里,还需爹多费心。备考之事,暂不必大肆宣扬,以免……徒增烦恼。待孩儿略有所得,再告知不迟。”
楚爹想到老娘上午的疯态,打了个寒噤,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先不说!等你读出了名堂,有了把握再说!你祖母那边,爹……爹会看时机。”
楚何微微颔首:“既如此,孩儿自当竭尽全力。爹今日也辛苦了,且去歇息吧。”
得了楚何明确的“答应”,楚爹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仿佛已经看见了儿子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未来,连带着上午的憋闷都消散了不少。
他站起身来,看着楚何沉静的侧脸,想说点鼓励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重重拍了拍楚何的肩膀:“好!好孩子!爹……爹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你好好吃饭,好好养着!爹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大的使命,带着满足与憧憬,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侧房,甚至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但是楚何看着他离开后,只是笑了一声。
读书。
读个屁。
今天晚上他就要视察这个诡镇。
老大家的媳妇,屏着呼吸,直到楚爹脚步轻快地离开,她才像只偷油成功的老鼠般,悄无声息地缩回身子,贴着墙根,一溜烟儿地窜回了自家那间略显拥挤的东厢房。
一进门,她立刻反手闩上门栓,拍着胸脯,脸上却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算计。
“当家的!瑞儿!快,快过来!” 她压低声音,急促地招呼着正在屋里歇晌的楚老大和儿子楚瑞。
楚瑞中午吃得满嘴流油,正摸着肚子回味,闻言也凑了过来:“娘,咋了?神神秘秘的。”
楚老大的媳妇先是将自己在窗外听到的,楚爹如何给楚何报名举人试、楚何如何答应、父子俩如何商量备考细节,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老三这是要把全家榨干了,去供那个病秧子考举人啊!还瞒着老太太!这是要把好处都捞到三房去!”
楚老大听完,睡意全无,脸色阴沉下来,吧嗒着早没了烟丝的旱烟杆,半晌才啐了一口:“呸!老三自己没本事,就指望儿子?那何小子风吹就倒的样儿,还考举人?做梦呢!”
楚瑞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年轻气盛,又在读书上自视比体弱的堂兄强,闻言立刻炸了毛,拳头攥得紧紧的,满脸涨红:“凭什么?!我才是个童生!他楚何要是真走了狗屎运,考上了举人,那我在家里算什么?以后不得被他骑在头上拉屎?爹,娘,咱们大房才是长子长孙!到时候这家业,这脸面,不都得被他三房占了去?咱们还有什么地位?!”
楚老大的媳妇眼里闪着冷光,凑近了父子俩,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我听说,那科举考场,一进去就是好几天,吃喝拉撒都在里头,得自带干粮。”
楚瑞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娘,你是说……”
她脸上那奸笑更深了:“咱们‘好心’帮他准备干粮啊!到时候,往里加点‘料’,让他进了考场……哼哼,别说考试了,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就算他命大!!”
一家三口脑袋凑在一起,开始低声密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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