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炎天用石头垒了一个灶,架上锅,烧了一锅粥。
粥是大米熬的,加了红薯,甜丝丝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陆林轩吃了一碗又要一碗,吃了一碗又要一碗,吃了三碗才放下碗。
姬如雪替她擦嘴角,她打了个饱嗝。
阿萝抱着小白鹿喝粥,小白鹿不喝粥,只喝清水。
小雪不喝粥,也不喝清水,只喝牛奶。
小雪球什么都喝,喝了粥喝了清水喝了牛奶,喝完了在草地上打滚,滚了一身泥。
女帝没有出来吃饭。
阿萝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门口的竹凳上。
粥放了很久,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没动。
杨过走出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雾散了大半,只剩竹林的深处还残留着几缕,像撕碎的白绢挂在竹梢上。
他看了一眼女帝门口的粥碗,没说什么,走下台阶,在溪边站定,望着溪水。
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青色的,褐色的,白色的,圆滚滚的,像一群趴在水底晒太阳的乌龟。
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漂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
阳炎天从灶台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杨过身边。
“圣师,我们什么时候走?”
杨过看着溪水。
“等她。”
阳炎天没再问,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陆林轩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
她在水里搅了搅,搅起一团沙子,沙子沉下去,水又清了。
她从水里捞起一片竹叶,放在掌心,竹叶是青绿色的,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把竹叶放在水面上,看它慢慢漂走,漂过一块石头,又漂过一块石头,最后被一根树枝挡住了,停在那里,不动了。
姬如雪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在看什么?”
“看叶子。”
姬如雪没说话,陪她一起看。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送到小白鹿嘴边。
小白鹿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水珠挂在它嘴边,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雪从阿萝肩上跳下来,蹲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也低下头喝水。
小雪球跑过来,趴在溪边,头伸出去,够不到水面,急得直叫。
阿萝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水边,它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水,舔够了,抬起头,嘴边挂着水珠,下巴上的毛湿了一片。
快到午时的时候,女帝从屋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的是来苗疆时的那件淡紫色骑装,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不施粉黛。
她走到台阶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她没有喝。
“走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队伍收拾好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炎天走在最前面,牵着马。
玄净天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卷书,风吹得书页哗哗响。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走在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吊脚楼。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在后面,小白鹿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路两边的竹林。
杨过和女帝并肩走在最后。
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女帝走在靠山壁的一侧,杨过走在靠悬崖的一侧。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出苗疆的时候,女帝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人的影子。
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一棵竹子后面,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那影子一直没有动。
她转过头,继续走。
杨过没有说话。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月光从竹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银白色的长条,像有人用刀把黑暗划开了几道口子。
阿萝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怀里抱着小白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的白毛。
小白鹿闭着眼睛,头枕在她臂弯里,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细细的,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小雪蹲在窗台上,头歪着,蓝色的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
小雪球趴在阿萝脚边,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只露出鼻尖。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竹楼的板壁薄,再轻的声音也藏不住。
脚步声从楼梯口移过来,在门外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阿萝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移回来了,停了很久,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是我。”玄净天的声音。
不高,很平,像她平时说话一样,但阿萝听出那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玄净天和白天不一样。
“门没关。”门推开了。
玄净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没戴簪子,垂到腰际。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银白色,像一尊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玉雕。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壶,壶是陶的,颜色暗红,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
“睡不着?”阿萝问。
玄净天走进来,在阿萝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把陶壶放在桌上。
“你也睡不着。”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水是热的,但不是开水,温度刚好入口。
杯子是竹筒削的,外壁还有竹节的纹路。
阿萝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什么?”
“竹叶泡的水。下午在溪边摘的嫩叶,晾干了。”
玄净天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她的嘴唇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微的吮吸声,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两人沉默着喝了几口。
竹叶水很淡,有股清气,不甜,不苦,不涩,只是清,清得像山间的风,清得像林间的雾,清得像某种记不起名字的东西。
“你见过圣师出手几次?”玄净天忽然问。
她的声音很平,但阿萝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竹筒杯壁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
阿萝想了想。
“三次。”
“哪三次?”
“第一次在凤翔城外,对不良帅。
第二次在海上的龙渊城,对蚩尤。
第三次就是今天,对岐王。”
玄净天点点头。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没有松开,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上的竹节纹路。
“不良帅那一战,我没看。
我到幻音坊的时候,已经打完了。
只听她们说,圣师一掌把不良帅震飞了几里,撞塌了半座山。”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我来幻音坊之前,在江湖上混了几年。
见过很多高手,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叫强。
到了幻音坊才知道,那叫强?那不过是力气大一点,剑快一点,身法灵一点罢了。
真正的强,是圣师那样的。”她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杯壁,一圈一圈的,很慢。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你就知道他强。
不是因为他的气势,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像一座山。
山不会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阿萝没有接话。
她端着杯子,看着杯中的水。
水面上漂着一点细碎的竹叶末,在水里打转。
玄净天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得急了一些,水从嘴角漏了一点,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阳炎天跟我说过一件事。
她问圣师,您不怕吗?圣师说,怕什么?阳炎天说,怕死。
圣师说,死有什么好怕的?死了就睡着了。
阳炎天说,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圣师说,醒不来就醒不来,你醒着的时候,做过什么,比醒不醒得过来重要。”
她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我当时不在场,是阳炎天后来跟我说的。
她说她听了这句话,想了整整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她去问圣师,您说的醒着的时候做过什么,是什么意思?圣师说,你活了一辈子,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你帮过几个人,杀过几个人,救过几个人,害过几个人。
你种的树,长大了没有。
你挖的井,出水了没有。
你教过的徒弟,出息了没有。
这些事,比你活了多少年重要。”
玄净天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间移过来,照在她膝盖上,把她的手照得半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练剑是为了什么?
在江湖上的时候,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
到了幻音坊,是为了保护陛下。
可是陛下身边有圣师,有六大圣姬,有姬如雪,有那么多高手。
陛下需要我吗?
我真的能保护她吗?
还是说,我只是躲在这里,找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理由?”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阿萝。
阿萝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鹿。
小白鹿翻了个身,四腿朝天,肚皮朝上,露出粉红色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