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九点,乐春坊四合院东厢房的书房内生着红泥铜炭炉,银丝炭毕剥作响。
屋檐下的冰棱在冬日暖阳下滴着水珠,落在青石板砖上,发出叮咚轻响。
单楹秋穿着一身墨绿色高领羊绒旗袍,披着羊绒坎肩,指尖在红木老算盘上飞快拨动。
珠子清脆作响。
“算完了?”
张红旗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端着景德镇白瓷盖碗温声笑问。
单楹秋停下手指,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账目的宣纸推到茶几中央。
“算完了,分文不差。”
她轻拢鬓角碎发,神情优雅从容:“账面上的活期现金流,整整两亿七千万。”
“昨晚全国五百家试点网吧专厅,仅仅放映了三场,纯门票回款就达到一百五十六万。”
“刘浩那边已经把款项锁进专项账户,资金链硬得像块铁疙瘩。”
单楹秋端起面前的红枣茶抿了一小口,眼中透着一丝不解。
“红旗,账上底气这么足,你昨晚连夜派人去电影报登的那封致歉信,到底是图什么?”
她拿起案头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中国电影报》。
头版通栏印着醒目的黑体大字:际华影业致全国传统影院同仁与观众的公开致歉信。
张红旗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水太清了,藏不住大鱼。”
他语气平缓,目光深沉:“理查德那帮洋买办狂妄惯了,真跟他死磕到底,他反倒会警惕。”
“只有我们主动退三步,把头低到尘埃里,他的尾巴才会翘到天上去。”
单楹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想让他把传统影院逼到绝路?”
“对。”
张红旗冷冷一笑:“外资眼里只有垄断利润,他们一旦以为独霸了市场,必定会暴露出最贪婪的面孔。”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天下影院自然会起而反击。”
单楹秋佩服地笑了起来。
“你啊,还是当年那个走一步算三步的老兵性子,一点亏都不肯吃。”
“商场如战场,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张红旗放下茶杯。
此时此刻,十点整的京城报摊与各大门户网站上,这封致歉信掀起了大震动。
报摊前挤满了买报纸的人。
“快瞧瞧!际华给传统院线道歉了!”
一名路人挥着报纸喊道:“信上说他们自研放映机技术不稳定,主动把全国拷贝全撤了!”
报纸上的措辞极其谦逊,甚至祝愿好莱坞大片在贺岁档取得辉煌票房。
然而公开信对全国八千多家飞宇网吧百人专厅,却是只字未提。
“际华认怂了?!”
东四一家老牌影院办公室里,王经理放下报纸连连叹气。
坐在对面的大华影院副经理满面愁容:“连际华这么大的龙头都被逼得低头,咱们中小影院往后靠谁吃饭?”
“走一步看一步吧。”王经理摇了摇头:“下午昆仑饭店的通气会,去看看洋人到底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肯定是要痛打落水狗。”副经理叹道。
整个京城影视圈一片哗然。
中午十二点整,昆仑饭店顶层行政酒廊。
暖气充足,流淌着舒缓的蓝调爵士乐。
“开香槟!”理查德靠在沙发上挥手。
砰的一声轻响!
一瓶陈年唐培里侬香槟被侍应生利落起开,金色泡沫在水晶杯中翻腾而上。
“敬我们伟大的胜利!”
理查德端着酒杯满面红光,雪茄烟雾从鼻孔喷涌而出。
“我就说过,没有任何本土资本能够挑战好莱坞的权威!”
围坐的十几名外资代理人纷纷起立碰杯,酒杯撞击声叮当乱响。
史密斯甩着报纸大笑:“理查德先生,张红旗写得简直像检讨书!”
“昨天还在际华大厦撕合同耀武扬威,今天就成了缩头乌龟,简直可笑至极!”
理查德得意地将雪茄按在纯银烟灰缸里。
“他要低头,那我们就踩死他!”
他转头吩咐道:“下午召集院线经理开会,分成比例必须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
国内代理人小声提醒:“理查德先生,很多老影院连一成微利都保不住,会不会反弹?”
“反弹?他们拿什么反弹?!”
理查德冷笑一声,语气刻薄霸道:“整个市场上除了好莱坞,谁还能喂饱他们的银幕?!”
“要么乖乖跪下签合同,要么关门倒闭,他们没得选!”
下午两点半,昆仑饭店第二多功能厅。
三十多位影院经理坐在长桌两侧,气氛压抑凝固。
“各位经理,把新协议发下去吧。”理查德冷冷吩咐。
当史密斯将六五分成的新协议推到众人面前时,全场瞬间炸锅。
“百分之六十五?!你们这是明目张胆喝血!”
北京地质礼堂的刘主任猛拍桌子站起身来。
“过去几十年,国产大片最高也就分走四成五!”
“你们霸占黄金场次还要抽走六成半,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史密斯轻蔑地转动金笔:“刘主任,市场经济愿打愿挨,你们可以去放际华的电影嘛。”
“可惜际华今天已经在全国报纸上认输了,你们上哪儿找拷贝去?”
刘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协议撕成两半狠狠摔在地上。
“欺人太甚!这字老子不签了!”
他摔门而去,紧接着又有四五位老影院经理怒气冲冲离席。
“不签就滚!”
理查德在台上冷笑:“等空着肚子挨饿时,你们自会跪着求我们要片子!”
其余二十多家影院负责人虽未离席,但眼中早已满是怨毒。
“这帮洋鬼子迟早要遭报应。”一名老经理在台下咬牙切齿地低骂。
外资买办的贪婪,将整个行业同盟推向了决裂深渊。
下午三点整,乐春坊四合院东厢房。
案头那部军绿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作响。
“红旗,机要电话响了。”单楹秋停下手中算盘。
张红旗神色平静地拿起听筒。
“喂,我是张红旗。”
听筒里传来李建国机要秘书小宋严肃的声音。
“红旗同志,建国领导请你半小时后到部委综合大楼三楼小礼堂。”
“外资院线联名向文化部和信产部递了举报信。”
“告你们飞宇网吧违规跨界大银幕放映,扰乱文化专营秩序。”
“几位主管负责同志正在会上发难,火药味很浓,建国领导让你马上过去当面说清。”
张红旗神色平静如常,目光扫过案头的三份厚厚卷宗。
“好的,宋秘书,替我转告建国首长。”
他合上文件袋扣紧黄铜扣:“我带了三样铁证,准时赴会。”
放下听筒,张红旗披上黑色毛呢大衣。
单楹秋替他抚平大衣领口的褶皱:“红旗,万事小心。”
“放心。”
张红旗握了握她的手:“骄兵已入瓮,这道天雷,该由部里亲自劈下来了。”
推开朱漆雕花木门,门外北风呼啸,细雪纷飞。
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停在胡同口,排气管冒着团团温热的白汽。
司机小五拉开车门,回头问道:“哥,去部委?”
“去部委三号楼。”
张红旗坐进后排,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开稳点,今天去给人上一堂规矩课。”
“好嘞,哥您坐稳!”小五一脚油门,轿车稳稳驶入漫天飞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