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年前，王一川还浑浑噩噩地游历在世间时，人族和魔族之间有过几场战役，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毕竟就算登仙梯没塌，人魔之间也有着不可和解的矛盾。
他当时正好路过那里，见生灵涂炭，得知是魔族无缘无故先犯，没什么犹豫就提剑加入战场了，在那里连战了数十天，几十万魔族士兵被他一人便斩了半数，本命剑倾光就是在那次折损的。
所以王一川早已适应这种以一敌百的局面了。
心魇吞食先天之气，灵力精纯的同时还附带血煞，同阶无敌，但他挥枪接敌，几下便弄死好些个心魇，脚下尸体层层堆叠，鲜血汇作浅浅水洼。
他腾挪辗转之时，不断响起血水被踏破的噗呲声响。一杆白骨长枪却不曾沾染半点血污，立于猩红血泊之间，愈发透着刺骨诡谲。
王一川孤身迎战千百心魇，枪影纵横翻飞，不多时便将一众黑影杀得节节溃败，遍地尸骸横陈。
就在残余心魇准备拼死合围之际，所有人骤然停住攻势，齐齐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通路。
一道高挑身影缓缓自无尽昏暗中迈步走出，宽大黑袍笼住周身，丝丝如雪长发顺着肩背垂落，正是当初重创周松麟的白发人。
王一川握着森白骨枪缓缓站直，指尖轻轻摩挲枪杆。
终于来了。
白发人一声不响，抬手之间，万千凛冽剑气自黑袍间迸发，朝着王一川席卷而来。
王一川横枪格挡，枪杆与剑锋轰然相撞，巨大冲击力向四周炸开，坑底淤积的血水轰然掀起数丈高的浪幕，先前心魇的尸体也被席卷而来的劲风撕碎，血雨和残肢纷纷落下，让这地下的战场多了几分惊悚。
剑气带着无数血雨宛若一条堕落的血龙在空中疾速追杀，王一川招架之间白发人身形已然掠至近前，他手握一把长剑，剑招奇快，雨幕被切开，一时间只能看到阵阵银白剑光。
王一川侧身旋身避开，长枪顺势横扫，枪尖破空锐响震得洞窟嗡嗡震颤。
白发人足尖轻点地面，灵力从他脚尖冲开，身形凌空折转，数道剑气交织成网，层层封死王一川所有退路。
密集枪影层层叠叠，将袭来剑气尽数崩碎，碎裂的剑光四散飞溅，凿得四周岩壁坑洼不断，碎石簌簌坠落，甚至有不少躲藏起来的心魇被误伤。
二人转瞬交手上百招。
剑光纵横，枪影盘旋，整座巨大洞窟沦为厮杀疆场。
白发人的剑气刁钻阴寒，隐隐带着吞噬神魂的煞气，和袭击周松麟那道残剑气息如出一辙；王一川虽无法调动法力，可肉身乃是半仙，大开大合之间还能防住突如袭来的暗剑。
他不再隐藏自己混血的身份，眼中封印隐隐有破碎之势，白骨长枪每一次刺出，都裹挟深海鲛族与生俱来的浩瀚威压。
白发人长剑直刺，剑刃擦着王一川咽喉掠过。
王一川猛地沉肩，枪尾狠狠撞向对方腰腹。
数道剑气交织，挡住他这一击，但对方黑袍下摆依旧被枪风撕裂一块布料。趁这间隙，王一川枪尖直点前路，眼看就要刺中对方肩头，白发人凌空踏碎半空残留的剑光，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急速掠出数丈。
短暂分开，二人遥遥对峙，洞窟之中弥漫着尚未消散的劲气。
转瞬再度缠斗在一处。
剑锋劈砍在白骨枪身，连绵不绝的金石碰撞声响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好些个心魇甚至被黑袍人所误杀，他们的尸体倒地之后又重新拼合起来，捡几个同伴的残肢用一用，就算修复好了。
王一川和白发人拉开距离，他撑着骨枪微微喘气，耳朵捕捉着白发人接下来的动向。
他们的交战猛烈至此，但白发人的兜帽却从未被掀起，但王一川依旧能捕捉到对方冷冽的目光一直死死锁在自己身上。
白发人突然动了。
他指尖捏诀，自他背后突然出现一柄巨大的长剑虚影，随后这柄剑一分二，二分四，几息之间数千道剑影悬在他身后蓄势待发。
王一川反手提枪，呼吸微凝，正在心中盘算如何接下这一招，对方却提着剑突然闪到他面前。
“铛”的一声，回响在这无边无际的地下空穴之中。
而那些剑影却化作逆流银河，自下而上地冲开顶上罡风，直直地往周松麟的藏身地袭去。
不好！
王一川提枪和白衣人僵持不下，抬脚便往白发人的膝盖踹去。
他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结果只听见对方骨头碎裂的声响，但那人却没有半点动摇。
剑影在瞬间将整个天坑的侧壁破坏地淋漓尽致，天坑洞口硬生生扩大了两圈。
藏在石洞中的几人还没来得及逃开，便脚下一空，往下面坠去。
小呱化作巨大的鹅，在空中展开翅膀，为他们扛下了罡风和后面的剑影。
几人安全落地，小呱也松了口气，它原本雪白的羽毛此时斑驳不堪，沾满鲜血，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没了动静。
倾光抖着手爬过去把小呱抱在怀里，确定它只是晕过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岑之榆和白悯忻挡在他和周松麟面前，警惕地看向周围。
剑影在空中盘旋，确定了他们的位置之后再次奔涌而来，岑之榆只来得及在地上激活海焰灯内部的防御阵法，边上的白悯忻就已经被剑影贯穿了四肢。
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白悯忻吐出一口鲜血，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的所有剑气就被完全击溃，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并未用全力，但自己连一招都无法招架。
“倾光，你提着灯带着周松麟走。”岑之榆对他传音道，“灯内有个传送阵。”
传送阵一旦被激活，这盏海焰灯就再也没有作用了，所以一般情况下岑之榆都当它没这个功能。
但现在不一样了，把这俩人送出去，好歹还能去搬救兵。
“嗤”的一声，是衣帛破裂，肉体贯穿的声音。
岑之榆不敢置信地看向周松麟，对方此时手中的墨玉笔杆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的腹部。
他顾不上伤口，两道弯刀飞出，刀光掠夺，周松麟却毫发无损，或者说，岑之榆的刀就像砍在水中倒影一样，对方连表情都没变，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退到后面的黑暗之中。
这个周松麟居然是幻象吗？
岑之榆喷出一口黑血出来，对方人是假的，但笔杆上的浩然正气确实货真价实，此时浩然正气在他体内乱窜，若不是从小锻体淬炼，他的经脉早就破裂了。
两大战斗力瞬间折损，倾光提着灯，把二人护在身后，他掀起脚下血池让它们在空中凝结，形成一个暂时的安全屋。
剑影势头不减，原本会直接冲破这不堪一击的冰层，但却被突如其来的王一川拦截下来。
“再不用全力，我就把他们都杀了。”白发人此时突然说道，他的姿态依旧游刃有余，但王一川此时却有些气喘吁吁。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再次击退剑影。
“一别不见，你倒过上了老鼠日子，成天龟缩在这地下。”王一川闭了闭眼，“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倒是联合起来骗我来了。”
再次睁眼时，倾光只觉得面前的师父变了。
有什么封印碎了。
灵力开始聚集，在他周身流转，随后被纳入体内，他的气息也在一节节攀升。
王一川的修为逐渐开始提升，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渡劫，大乘。
一道道修为屏障被轻易破开，转瞬间王一川的气势就来到了大乘期，甚至还要继续突破。
“师父…”
倾光哑声喊道。
王一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本蒙着暗翳的眼瞳此时炯炯有神，瞳仁也变成了海一样浩淼的湛蓝色。
这是他们师徒二人第一次对视。
倾光并不觉得这是好事，王一川自封修为是为了封印某个东西，用如此强大的修为自封，那东西用脚想都知道是多么恐怖的存在，但现在王一川把它放出来了，为了救下他们。
“好好好，于戈恨不得追着你，求着你吃药，你也不肯解开封印，现在这几个小子有难，你倒是大发慈悲了。”白发人冷笑道，说着他一把揭开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阴郁的面孔来。
王一川此时视力已经恢复，面前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百里宗主？”
丹田近乎破碎的白悯忻惊叫出声，这张脸他也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无论是学什么剑法，他们总要在残影碑中感悟剑招，而能自如使用上百种剑法的人，残影碑中舞剑供弟子感悟的人，正是剑宗最惊艳才绝的宗主，百里。
“他不是。”王一川把手中的骨枪收回，再出现的，是一柄剑，是他随手用某个不知死活的凶兽脊骨打磨出来的，十分粗糙的剑，此时他剑指百里，声音冷淡，“只是往日幻影而已。”
“你那柄青光剑呢？”百里收回剑影，他提着剑，姿态却变得轻松起来，脸上的神情也温和了不少，像是回忆起某种过去，“你抛弃我们，抛弃于戈，现在连倾光剑也抛弃了吗？”
语气越来越冷，百里又神经质般地质问起王一川来。
倾光有些诧异地看向王一川，他只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师父随便取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
王一川没有回答百里的问题，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一柱香内把这位故人送走，醉人间的毒性已经开始发作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一寸寸地被剥离，很快他就会像以前那样，被困在自己的识海里。
他看着百里癫狂的样子，以及空中的无数剑影，倒是笑了一声。
不就是剑气吗？谁还不是个剑修呢？
和百里那种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剑影不同，王一川偏好十年磨一剑，他只有一道剑气，但这道带着浅紫流光的剑气被他淬炼了数百年之久。
剑气一现，带着磅礴威压奔腾而出，那道剑气化作人形，虽然没有五官，但身形却和王一川如出一辙。
“这是剑气化形！”白悯忻此时眼珠子都要瞪掉出来了，此时也顾不上伤口处传来的疼痛，甚至想凑近一探究竟。
“喂！你舅舅的，不要命了你！”岑之榆才往自己嘴里塞了几个解毒丹药，捂着伤口拼命去拦白悯忻。
没等白悯忻出去，前面对峙的二人又缠斗了起来，激起的巨大风浪硬生生把倾光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安全屋冲了个稀碎。
场中央，王一川和百里僵持不下，他的剑气正和百里的剑影死死缠斗，百里无穷无尽的剑影层层叠叠，如同海潮往复，新生的剑光源源不断，打碎一重，转瞬又生出十重，密密麻麻封锁整片洞窟空间，企图蚕食吞没那道紫色人形剑气。
可王一川的剑气从不会分散，凝作一体，浅紫流光沉稳厚重，每一次挥出都势如破竹，硬生生在无边剑网之中撕开一道道缺口。
金石轰鸣震得天坑岩壁簌簌落石，淤积在地的血水被两股力量搅动，翻涌成层层血浪。
百里衣袂翻飞，指尖不断掐动剑诀，神色微微凝重。
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百里下意识的动作王一川还是一清二楚的，紫色剑光略过身后，斩断妄图埋伏在血池里伺机而动的剑影。
“还是老样子。”王一川冷笑，随后手中骨剑被注入灵力，一节节脊骨被点亮，带着远古神兽的血脉的凶兽脊骨被彻底激活，几根骨刺突然贯穿他的手腕，吸收着汩汩流出的血液。
猩红光芒一闪而过，剑光透背而出，百里左肩被贯穿。
“真可惜，当年本想找你痛痛快快打一场，但是你突然杳无音信，我和岑元子找你找了好久好久…”百里攥住刺入肩膀的剑刃，他的神色透着几分怀念，手上越来越用力，血珠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他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手掌会不会因此被废掉，“你为什么要活下来？
“岑元子因你而死，你就不能好好当个死人吗？”
“为什么要活下来！”
“为什么一言不发就走！”
“为什么让我们跟傻子一样守在这里，等你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