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的质问宛若洪钟,一下一下地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愈发凝重的绝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一川想抽回骨剑,没想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惨白的手死死捏着剑刃,导致他们不得不僵持下来。
“没事,你还有补救的机会。”
百里突然笑了,一块白玉似的东西从他袖口掉了出来。
落地后却没有任何动静,但王一川耳边却响起了无数水珠滴落的声音。
“嗒,嗒,嗒…”
王一川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脚下的血池里飞出数道锁链,将他的四肢全部扣住。
随着振动从脚底升起,巨大的白玉盘缓缓从血中飞出,一抹金色快速闪过,随后数道血纹爬上顺着玉盘爬到王一川的身上。
玉盘正中间升起一根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柱子,这根柱子缓缓地穿透王一川的身体,把他的神魂死死地钉在这白玉盘上。
“轮世晷,你怎么找到这东西的…”王一川看到这东西之后就明白了死村为什么会出现幻境了,这是世界上少有的能控制时间的先天至宝,甚至还带着部分天道法则,上一次出现,还是凶兽被称作神兽的时候。
“呵,有了你的神魂做阵眼,我们还会回到以前的,就像以前那样…”百里露出王一川十分熟悉的笑容,他冲被困中间的王一川眨眨眼,几个心魇拎着不断挣扎的岑之榆几人跃上来。
他们被下了禁言咒,只能发出些呜呜咽咽的声音。
“阵眼都齐了,快了,快了…”
百里抬手,利刃干脆割破自己手腕,滚烫鲜血汩汩流淌化作血色溪流,汇入轮世晷的阵纹之中。王一川耳边的嘀嗒水声越来越快,万千剑鸣自深渊深处苏醒,震颤整个枯萤岛天坑。
血色纹路愈发炽盛,无数重叠虚影从王一川的神魂内流淌而出,光芒攀升到亮度的极限,随后整个天坑底部重新归寂于黑暗之中。
倾光最后只能看见被束缚在巨大日晷中间的王一川,他崩溃地想要往前,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直到他卯足了力气往前一冲,身后的桎梏却突然消失,因为惯性,他直接摔了个嘴啃泥。
“嘶——”他扶着膝盖爬起来,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此时他正站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望去全是修士,甚至还有不少妖灵混在里面。
脚下是白玉砌成的巨大阶梯,一直向上延伸,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缭绕云雾之中。
“小兄弟,快走啊,道宗招人的时间就那么长,你不想去我就插队喽!”后面一个修士拍了拍倾光的肩膀,这才让他回神。
“哦,哦,好的。”倾光跟着人流往上走,心中却是无比震惊。
他听到了啥,道宗?!
这不是师父之前所在的宗门吗?师父不是说道宗现在充其量就是个二流门派吗?
可眼前的盛景正活生生地告诉他道宗此时的强盛。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倾光仔细倾听,这才大致了解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当世第一大宗道宗广发消息,邀约天下修士前来交流求学。登仙梯断裂之后,世人飞升无路,道宗不再固守传承秘辛,敞开山门接纳有志之士,想要联合四海修士,一同探寻全新的飞升大道。
倾光恍恍惚惚跟随着队伍一路上行,行至半山腰,看见数名道宗弟子分立道路两侧,向修士发放玉牌。轮到他之时,恰好是最后一枚。
“今日的人数已经到了上限,还请各位道友明日再来。”道宗弟子对后面的抱拳,“大家可随意入住山下的附属镇子,我们也会补偿道友每人十块中品灵石。”
一块中品灵石能供散修修炼许久,山下的人流甚至看不到尽头,能这么轻易提供如此数量的中品灵石,道宗的实力可见一斑。
没拿到牌子的修士们虽然心中遗憾,但道宗的补偿也让他们没有白来一场,所以人群散地还算快,也没什么人怨声载道。
“道友随我来。”一个道宗弟子前来领着倾光去寻个住处,他的法器是一柄拂尘,拂尘轻扫,几团云雾便聚集在倾光脚下,带他飞向住处。
这云团看着虽软,但非常凝实,倾光小心翼翼地站在其中,他往下看,连绵不绝的山脉卧在云中,只能偶尔在云间窥见冰山一角。
数十道险峰林立其中,其中建筑简约肃穆,整体为白色,但风云流转间能看见数道霞光笼罩在这上面。
空中有不少云团,每朵上面都有人,道宗的景象不仅仅是震撼了倾光,周围还有人不小心发出感叹的声音。
没多时,云团把他放在一处院落里,便消散在空中。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屋中家具齐全,被褥也是新的,桌上跟不要钱似的摆满了各种修炼丹药,散修在外摸爬滚打,其他宗门弟子也要靠做任务才能兑换的丹药,此时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桌上,唾手可得。
“难怪都想来,哪怕啥也没学成,好东西也能吃到饱啊。”倾光打量着桌上的丹药,他跟着王一川许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是能认出来的。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这里充其量就是幻境,最重要的是找到王一川他们。
但道宗占地十分庞大,整座山脉都是道宗的地盘,他现在贸然出去,只会迷路。
先前道宗弟子发的玉牌突然开始发光,倾光赶紧用神识去触碰了一下,一段文字出现在脑海中。
“明日卯时,到青芽书院。”
左右没什么可看的,倾光在这方院子里坐立不安了大半宿,才勉强运功走了几个小周天,抬头一看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道宗的服务水平堪称一流,青芽书院在秀水峰,和倾光住的地方相距甚远,但他刚出门时,腰间玉牌一亮,转瞬间他就出现在青芽书院门口。
虽然这会没到卯时,但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倾光挤了半天,最后进到庚院。
青芽书院按照十天干的顺序排了十个院子,按照修为和灵根分配,测灵根的弟子在测到倾光时,有些诧异地看向他:“道友和我们大师兄一样都是冰灵根呢,将来前途无量啊。”
倾光心中微动,大师兄,冰灵根,他会是师父吗?
他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周围全是跟他修为相仿的人,有的年纪比他大,有的甚至还是个孩子,和周围人也说不上话,倾光托腮看着外面,思考着如何找机会出去看看。
一丝浅淡到看不清的雾气就这么飘飘渺渺地飞了进来,在倾光周围转了几圈,最后往外面的方向飞去。
他眼睛一亮,见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脚底一抹油,直接溜了出去。
循着雾气找过去,两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书院廊下。
“岑哥,老白。”他惊喜地跑过去,确定二人身上并无伤势之后才松了口气。
“我和老白的修为相差不多,被分到一个学堂里了,我估计着你应该跟我就差三个院子,果然被我找着了。”岑之榆见倾光平安无事,提着的一颗心放下一半。
“我们三个都来到了这里,川哥和那个百里肯定也在,但是…”
话没有说全,但他们都知道其中的未尽之言。
他们三个顶多算个附属品一起进来了,但这里的幻境是用王一川的神魂做阵眼,他人还被百里控制了起来,要寻找起来难如登天。
“但是百里说的‘还有补救的机会’,至少证明他肯定是有所图,这里不出意外…”
岑之榆还在分析着,远处走来一队道宗弟子,为首的人头发高束,一袭月白校服,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无鞘剑。
只不过这人的眼睛此时是黑色,脸上神情冷硬,看着就觉得不近人情。
“川,川哥?”岑之榆说话都结巴了,不过他声音不算大,那个王一川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的方向。
“应该不是我们认识的师父。”倾光也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打量着这位“王一川”。
王一川不言语,他径直走进甲院,停在一个人面前,伸手。
“你谁啊?”那人脸上盖着书,好像才睡醒似的,懒洋洋的声音从书下面传来。
无人回应,那只手依旧伸在那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就连王一川身后的道宗弟子们也无人敢发话。
良久,王一川才开口道:“昨日未时三刻,你偷了我的储物戒。”
“还你了啊。”
“还的时候你摸走了我的剑穗。”
那人把脸上的书拿下来,露出一张和岑之榆有三分像的面庞。
岑之榆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岑,岑元子…”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的老祖宗。
此时的岑元子早已到达金丹大圆满,距离突破只有一步之遥,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他平日里散漫惯了,见王一川和他年纪相差不大,整天板着个脸死气沉沉的样子,便起了捉弄的心思。
“你那穗子万一是你不小心碰掉的呢?”
岑元子双臂抱胸,两只脚随意地搭在桌上,好不惬意。
见对方这样,王一川也不多费口舌,一手呈爪状袭向岑元子的心窝。
他抬手格挡,没想到手上传来的巨力差点让他翻过去,如果在这里被掀翻过去,那脸就丢大了,所以岑元子体内灵力疯狂流动以此来保持平衡。
岑元子原本还想好好蓄力憋个大的,突然手上的力气一松,当他疑惑地看向对方时,那银丝编成的穗子已经到了王一川手里。
修炼盗术十余年的岑元子第一次被人偷东西。
王一川取回了穗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一群懵逼的修士。
“这就完了?我还以为会出现什么你拿我东西我要你命的剧情呢!”
“你以为这是话本子吗!”
“看他样子估计是道宗的内门弟子吧,能把岑元子压制成那样,啧啧啧”
“哎哎,我认得他,那人是内门弟子的大师兄,我的玉牌就是他发的”
…
众人的窃窃私语就这么进了岑元子的耳朵,他不觉得沮丧,眼睛转了转,心里又有了主意,身形一翻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完了,老祖又要搞事了。”
岑之榆扶额,他爷爷准备抽他三叔解解闷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虽然长相不太相同,但这种贱嗖嗖的神态那真是每代都没断。
“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白悯忻眼看着人就要跑没影了,转头就看见岑之榆和倾光两个人不疾不徐的样子,“既然王兄和盗圣是好友,那在他身边我们也能找到破局的关键吧。”
倾光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看了看岑之榆的手臂。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岑之榆的一只手已经完全消失了,为了隐藏,那些雾气全都低低地伏在地上,给他们指出岑元子的去向。
“这个时代的金丹期比我们那的含金量高了太多了,如果被抓住我们仨连死都没法死。”
倾光对于这些还没什么感知,但恰好分在一块的岑之榆和白悯忻却能感受到此境中的灵气十分浓郁,他们也是各自家族和宗门的香饽饽,但只是和几个同修为的道宗弟子打了个照面就能发现自己其实不如对方。
所以当岑之榆告诉白悯忻他们估计是到了千年前的修仙界时,白悯忻没多思考就接受了这件事。
一行三人跟老大爷似的在道宗内部闲逛,有不少修士是第一次来道宗,心中激动,出来看看道宗是否和传言一样宏伟,这太正常不过了,路过的道宗弟子们没人会格外注意他们。
没成想几人越走越偏,人越来越少,直到他们停在一处树下。
“哦,路过的道友们,有没有兴趣跟我们比赛。”岑元子的声音从树上传来,“我也不以大欺小,就比解绳结咋样?让你们先来哦!”
三人抬头,岑元子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树上,手脚全被绑在一起,动弹不得,但他还是用全身力气摇摆起来,碰了碰旁边的人形包袱。
“喂,百里,得救了!”
一张熟悉的脸转了过来,不像在天坑下面那般癫狂扭曲,此时的百里一头黑发,臭着张脸,一言不发。
倾光死死捏住自己的手心,这才忍住要跟对方拼命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