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金陵。
长江的湿暖水汽已然弥漫,与北地的干燥寒冷截然不同。
唐延海率二百余斥候营精锐,历时十余日,一路兼程,终于抵达这座龙盘虎踞的东南重镇。
没有惊动地方官府,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入靖海都督行辕。
沈千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签押房等候。
唐延海作为赵暮云最早的下属以及兄弟,沈千这些后来者自然是对他敬重有加。
当得知这位爷居然被赵暮云派来受他节制和调遣时,沈千哪里敢当真。
“唐将军,一路辛苦。”
沈千抱拳,他比唐延海略矮,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久经潜伏与情报工作的生涯,让他身上多了一种内敛的锋芒。
“沈校尉,久仰。”唐延海回礼,开门见山,“王爷有令,唐某及斥候营上下,自即日起,听从沈校尉调遣。东南情况,还请沈校尉示下。”
“岂敢岂敢,还请唐将军多多指教!”沈千慌忙回答。
“嗯?”唐延海脸一板,“沈校尉,王爷命令我来听你,你调遣便是,勿要多言。”
沈千见唐延海如此认真,也不客套,引唐延海至内室巨大的海图沙盘前。
沙盘比西京那个更加详尽,不仅标注了州县、水道、岛屿,还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插在各处。
它们代表已知的敌军兵力、活动区域、疑似巢穴,以及己方的布防、巡逻路线。
“唐将军请看,”沈千手指点向大江口外、杭州湾以南的一片星罗棋布的岛屿。
“据可靠情报及前期交手所得,倭寇主力船队,目前主要盘踞在这一片外岛。”
“尤以舟山群岛中的岱山、衢山,以及更南的韭山列岛、渔山列岛可能性最大。”
“他们以此地为跳板,休整补给,伺机北上劫掠松江、明州,或南下骚扰台州、温州。其陆上补给线,经王爷严令和邵方策划的几次‘清道’行动,已受到相当打击,但尚未完全断绝。”
他又指向闽地:“陈友海叛军,西路仍在衢州与我们的先头部队对峙;中路稳占南剑州,并分兵巩固福州以北防线。”
“其老巢福州及沿海几个重要港口,如泉州、漳州,水陆防御严密。”
“陈逆本人行踪诡秘,多在福州王府,但不时会前往闽江口的水寨巡视。”
唐延海目光如鹰隼,仔细扫过沙盘上的每一个细节,脑海中快速分析:
“倭寇依岛而存,陈逆据城而守。二者勾结,海陆呼应。我水师新创,难以外海决战;陆师远征,攻坚亦需时日。”
“沈校尉,应急水师现状如何?可能实施对倭寇巢穴的侦察或有限打击?”
沈千坦诚道:“不瞒唐将军,应急水师经陈璘老将军整训,号令与基础操舟已有改善,王鲨的‘水鬼营’亦初具规模。”
“然船只仍以改装福船、广船及征用民船为主,虽加装了一些拍杆、弩炮和小型火铳,但缺乏能与倭寇关船正面对抗的快速炮舰。”
“海上航行、气象判断、岛礁识别等方面,经验仍显不足。”
“前次崎头洋遭遇战,虽小胜,却也暴露诸多问题。”
“目前,何魁的巡防营主要在长江口至杭州湾近岸巡弋,护卫航道,尚无力深入外海群岛作战。”
他顿了顿,看向唐延海:“王爷命将军前来,想必是寄望于斥候营的陆上渗透与特种作战之长。沈某以为,当前有两个方向或可尝试。”
“请讲。”
“其一,针对倭寇海岛巢穴。倭寇虽飘忽,但其盘踞之岛,必有淡水水源、避风港湾、简易营寨,甚至可能设有维修船只的工棚、存放劫掠物资的仓库。”
“若能精干小队潜入,查明具体位置、兵力部署、防御弱点,甚至伺机破坏其淡水、船只、火药等关键设施,则其行动能力必受重挫。”
“即便无法全歼,也能迫使其频繁转移,疲于奔命,为我水师赢得成长时间。”
“其二,针对陈友海陆上势力。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新附之地与老巢之间,降将与原部之间,或有矛盾。”
“若能设法渗透,或利用夜不收已有内线,制造混乱,散布谣言,甚至策反部分中层将领,则可从内部削弱其实力,为我大军日后进剿创造条件。”
“若能获取其确切布防图、兵力调动计划,则价值更大。”
唐延海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沙盘边缘:“潜入外岛,侦察破坏;渗透闽地,制造内乱。”
“沈校尉所言,正合我斥候营所长。然,二者皆需详尽情报支持,尤其外岛地形、水文、敌情,必须尽可能摸清,否则无异送死。邵方那边……”
沈千点头:“邵方已接到王爷钧令,会全力配合。他手中应有一些关于外岛和闽地内部的线索,但未必精确到可支持直接行动。我们需要更主动的侦察。唐将军的兄弟,擅长此道。”
“好。”唐延海决断道,“请沈校尉安排,让我的人尽快熟悉本地情况,特别是沿海渔民、疍户中可靠者,了解外岛水文、潮汐、气象。”
“同时,请邵方将已掌握的、关于倭寇可能盘踞岛屿及陈友海内部的所有情报,无论巨细,尽数提供。”
“我需先派最精干的小组,进行前期抵近侦察,确认目标,评估风险,再定具体行动方案。”
“正该如此。”沈千露出赞许之色,“船只、向导、接应、后勤,皆由行辕负责。唐将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两人又就联络方式、情报传递、应急支援等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深夜。
唐延海带来的斥候营精锐,则被安排在行辕旁的独立营区,暂作休整,同时开始适应性训练。
熟悉水性、了解海船、学习简单的吴语和倭寇可能的行为特征。
......
与此同时。
三月十五,西京,含元殿大朝。
东南前线萧彻云、沈千的例行军报刚刚奏毕,总体而言仍是僵持局面。
萧彻云部已与武尚志派出的接应部队会师于苏州,正在稳步向南推进,清理小股流寇,安抚地方,但尚未与陈友海主力接战;
沈千汇报了应急水师的整训进展和加强沿江沿海巡防的情况,提及唐延海部已抵达金陵,正协同侦察敌情。
一切似乎按部就班。
然而,就在司礼太监准备宣布进行下一议题时,都察院左都御史顾宪突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弹劾靖海校尉沈千,御下不严,纵兵扰民,有负圣恩,亦损朝廷剿倭大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