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捷克罗姆的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遗蜕的根系从地下抽出时，整座古代城都在颤抖。
那些黑色的、如同钢索般的藤蔓撕裂了目之所及的大地与遗址，在空中展开成一幅遮天蔽日的画卷。
鸟骨头颅的下颌骨以一种违背物理的角度张开，冰蓝与猩红交织的瞳孔中，倒映着捷克罗姆躲避反击的模糊身躯。
对方好似不存在所谓的“虚弱期”，只不余遗力的执行着自己训练家、或是勇者之人的命令——向目标倾泻火力。
虽说在过去，自己也曾因愤怒，而与祂三分一的半身一同，用雷霆与火焰净化过合众的地表不错。
但那可着实费了祂们一定的时间。
不过捷克罗姆必须澄清一下，神兽的体力值普遍高于凡众不错，可就算是祂们——
也是没法持续高强度技能输出，一口气不喘的、连续喷了半个多小时能量束还不带停的！
你下巴不酸吗同僚，我看着都替你觉得酸啊！难道这就是你白骨缠身的缘由吗？那这牺牲也太大了吧？！
躲闪之余，捷克罗姆心下咋舌的想着。
祂不是没想过反击，以雷电作为主要力量展现手段的自己，速度与反应神经并不弱——可遗蜕总能适应，最终超过祂。
侧身闪避，意图反击，迎面撞上等候多时的分支根系攻击，紧急避险。
上述情况，在过去的半个多小时不断重演，往往捷克罗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道攻击已经到了。
然后是第三道、很快是第四道：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捷克罗姆的赤红眼瞳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焦躁，不行，再这么打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对方耗得起，但不代表自己能一直保持这副淡然模样撑下去，祂必须得与对方沟通一下！
捷克罗姆一边闪避着迎面抽来的藤蔓，一边分出意识，试探性地向那个站在鸟骨头颅上的少年发射了一道心灵感应——
「你是什么东西」已经问过了，答案是一顿暴打；
「你的理想是什么」差点问出口，幸好及时咽了回去——直觉告诉祂，那个问题可能会招来更狠的攻击。
那问什么？
难道要问“你是不是‘新同事’”吗？
等等，“同事”。
捷克罗姆的龙翼在半空中僵了半晌，险些被从死角袭来的根系擦中，祂猛地下压身体堪堪避开，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祂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对手。
能量密度在持续攀升、权柄的威压在战斗中愈发清晰、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混沌而自洽的气息……
虽然不知为何对方的【权柄】并不完整，可哪怕只发挥一半的力量，也足够证明其伟力的壮阔。
思及至此，捷克罗姆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祂不是在和一个“人类+宝可梦”的组合战斗？而是一个和自己平级——不，可能层级更高的存在战斗？
这个认知让捷克罗姆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其复杂起来。
祂一方面突兀生出了种“原来如此，难怪打不过”的释然，另一方面，心下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来。
好在很快，捷克罗姆就不需要为此纠结什么了——因为对边疑似新同事的存在，利落拒绝了祂的心灵感应通讯。
捷克罗姆：……
捷克罗姆憋屈得要命。
祂是【理想】的化身，合众的双子英雄之一，祂的心灵感应被一个人类“拒接”了——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
〖捷克罗姆大人！〗
下一刻，一声沙哑的、带着血沫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呼喊，在祂脑海中响起。
捷克罗姆下意识循声望去。
废墟的缝隙里，那个发髻古怪、手持拐杖的人类——魁奇思——正艰难地从碎石中爬出半个身子。
他的七窍还在渗血，膝盖处的裤子被碎石划得稀烂，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光。
〖——〗
不知听到了什么，捷克罗姆的赤红眼瞳微眯了一下，细碎的雷电噼啪声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
【祂心灵感应通讯发我这来了，你要接吗？】
另一边，小悦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把系统荧幕拉到华悦面前。
半透明的、因躲闪而略有些潦草的捷克罗姆头像悬在众面板之上，像电话接通页面，随着微弱的震动而涤荡着白色的波纹。
『能打过为什么要跟对边废话。』
华悦扯了扯嘴角，用意念迅速按下代表拒绝的红色按钮，视线则仍落在遗蜕的鉴定面板之上——
〖名讳：半成品之【森林】（遗蜕·炮台形态）
属性：地面＋妖精
特性：黄金荻野
等级：90级（神兽级）
……〗
是什么给了他和西尔维娅，过去堵异族水晶，如今与捷克罗姆甚至是伊斐尔塔尔碰一碰的底气——当然是强度啊！
难不成用嘴遁吗？
【太有道理了。】
小悦深有同感的附和着，对不起，虽然说起来可能有点地狱，但是把自己做成移动炮台真的很帅啊！
有一种火力代替思考的美呢，华悦和小悦释然的笑了。
“轰！！！”
远方传来雷霆的怒吼。
华悦将思绪从应敌安排中脱出，与小悦一同抬眸看向前方——一条漆黑的线条，横在捷克罗姆与下方的人形生命体之间。
意识到丝线意义的华悦笑容收敛，眼瞳被天空明灭不定的雷霆照亮刹那，又很快被遗蜕的荫蔽扑灭。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捷克罗姆的气势便高涨了一大截。
莹蓝色的光点从祂的每一片鳞片间炸开，在夜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闪烁的电网。
电流击穿空气产生的臭氧味浓烈，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化学试剂，隐匿于黑夜的赤红的眼瞳，也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犹豫。
“人类。”
对面，捷克罗姆开口了，真正的、通过声带震动发出的嗡鸣，响彻整片废墟的声音。
“吾认可你，汝有资格作为吾的对手！”
看着那条裹挟着雷霆、朝自己直冲而来的黑龙，说不清是出于感慨还是鄙夷的叹息，随着化学气味一同逸散于天地。
“……真难看啊。”
什么？
捷克罗姆没来得及细想，祂的冲锋已经开始，雷霆在祂身后炸开成一道扇形的光幕，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
不知真名的存在调整了一下头颅的角度，将那张冰蓝与猩红交织的瞳孔，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冲锋而来的捷克罗姆。
“咕噜噜噜……”
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像是什么巨型野兽在进食前，发出的威胁性呜咽从树皮中穿出。
刹那间——
一只由漆黑藤蔓缠绕而成的、五指张开的巨爪，突兀从遗蜕的白骨身躯侧面猛地抽出！
它带着破空的尖啸，朝捷克罗姆的龙翼根部抓去，捷克罗姆立刻侧身闪避。
但这一次，遗蜕没有为延长发泄时间而“等”祂闪避了。
那只巨手在抓空的瞬间，五指骤然收紧，变成了一个拳头，顺势横扫——像一头棕熊拍击猎物时的动作，粗野、蛮横，足够有力。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捷克罗姆的侧腹，雷霆在接触到瞬间炸开，但遗蜕的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膜。
雷霆在那层光膜上炸出了一片火花，但拳头没有退开，甚至没有减速。
捷克罗姆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侧向偏移了十几米，龙爪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
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轰！！！”
一根由藤蔓盘绕而成的、粗壮如古木的柱状结构，从下往上，朝捷克罗姆的下颌踢去。
捷克罗姆猛地仰头，堪堪避开，那根“腿”擦着祂的喉咙划过，带起的风压让祂的鳞片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
捷克罗姆在暴风雨般连绵的攻势中翻滚、闪避、格挡。
祂想不通，为何对方的速度可以骤然拔高得如此迅速，就好像——
“咕噜噜噜噜……”
又是那个声音，捷克罗姆的赤红眼瞳微微收缩。
遗蜕的鸟骨头颅上，那张本应没有肌肉、没有声带、没有任何发声器官的“脸”，正在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威胁性呜咽。
冰蓝与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幽暗的光，像两团鬼火、像野兽即将扑杀猎物前的瞬间——
那是祂最后分辨而出的画面。
……
时间在野蛮的碰撞中失去了意义。
捷克罗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反应也变得迟钝，连象征力量的雷霆也变得稀薄……
最后，祂被牢牢压在了地上。
遗蜕的一只“爪子”按在祂的龙翼根部，将祂的右翼死死地钉在碎石里；
另一只“爪子”扣在祂的喉咙上，五根藤蔓收紧，让呼吸变成了一种需要对抗阻力才能完成的行为。
捷克罗姆能感觉到，那尊白骨身躯震动时产生的共振，闻到那股像是森林深处的腐殖质，和新生嫩芽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打不过。
哪怕祂勉强认可了那个人类的资质，但如此狭隘的【理想】，果然无法引出祂全部的实力。
说起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噗！”
捷克罗姆狼狈的趴在地上，挣扎着循声看去，看向那个被植物从废墟中丢出来的人类——
那个怂恿祂“认可”自己、“不要被工具压着打”的人类。
魁奇思。
对了！是因为这个人类！因为闯入者希望祂交出对方，而自己碍于面子工程不肯让步才落到这般狼狈下场的！
“是你。”
捷克罗姆只觉心中无名火起，羞赧和说不出口的后悔卡在心口，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恨。
呔！本来对方的资质就太过污浊，怜牙俐齿没什么真话，试炼不过中途就不打算认可对方了，祂为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呢！
就因为是那个人的后人，所以才动摇了自己的判断吗……
捷克罗姆深吸口气，只觉那个闯入者确实话糙理不糙，自己果真是睡太久了，所以脑子有些不清醒，才会做出误判。
“你说，‘那个人类没把吾放在眼里’……‘他在羞辱吾’……‘吾被一个工具压着打’……”
捷克罗姆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你怂恿吾。”
魁奇思的脸色更白了一度，双手撑地战战兢兢着试图站起身来。
“不……不是的……捷克罗姆大人……我只是……”
“你让吾——”
捷克罗姆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瞳死死地盯着魁奇思。
“——被你当枪使！”
“轰！！！”
一道雷霆从捷克罗姆的鳞片间炸开，朝魁奇思的方向劈去，却在中途被藤蔓一拨，轻松引向了别处。
华悦从鸟骨头颅上跳下来，落在捷克罗姆和魁奇思之间，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容温和。
“哎，别急别急啊，”他说，“您被污秽影响了，这事儿怎么能怪您呢。”
“…什么？”
“污秽啊。”
见捷克罗姆满脸疑惑的盯着自己，华悦面上一本正经道。
“您没感觉到吗？那个东西——魁奇思扔出来的那个——它还在影响您的神智啊，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不是您的本意对吧？”
他偏过头，看向肩膀上自战斗结束就飞来的时拉比。
“对吧？”
“嗯对对。”
时拉比拼命点头，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污秽的影响可大了，会导致神兽出现认知偏差、情绪波动、判断力下降……”
中途，瞅了眼捷克罗姆的模样，祂顿了顿无比自然的补充道。
“……甚至会出现‘被人类怂恿’这种失智情况。”
捷克罗姆：“……”
祂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被影响”，但一根藤蔓突然恰到好处地，轻拢住了祂的嘴巴。
捷克罗姆看了看华悦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又看了看那根拢在自己嘴边的藤蔓……
嗯对，祂就是被污秽蛊惑了。
“您放心，这玩意儿我可熟悉了。”
华悦蹲下身，平视着捷克罗姆的赤红眼瞳，语气诚恳得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朋友。
“我一定会帮您把污秽‘打’出去的！”
捷克罗姆的眼皮跳了一下，等等，什么东西？什么叫会帮我打出去？？这东西的治疗方法是靠痛扁一顿就能解决的吗？！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华悦哈哈笑着道，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容愈发灿烂。
感受着遗蜕逐渐加大的力道，捷克罗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保住了身为神兽的脸面，但肯定是逃不过这顿不知缘由的打了。
思及至此，捷克罗姆释然的闭上了眼睛。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