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罗姆仰面躺在碎石与焦土之间,赤红的眼瞳空洞地望着夜空中缓缓流动的云层。
龙翼被遗蜕的藤蔓松开,在身侧摊开成一片破碎的暗色,鳞片间残余的雷光偶尔闪烁着,带着身为神兽的最后一点倔强。
捷克罗姆不再挣扎了。
思考变得迟钝,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躺在这儿,看着天,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祂竟觉得……
还挺舒服的。
至少不用再拼尽全力的躲避攻击了。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终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吐息,捷克罗姆抬眸看去,华悦站在遗蜕的阴影边缘。
他直着身,仿佛完成了什么漫长的阶段性目标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双翠绿的眼睛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明媚。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某个方向,然后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捷克罗姆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废墟的阴影里,一个祂未曾见过的宝可梦朝华悦点了点头。
一人一精灵用心灵感应无声交流后,后者便突然消失在了原地,而华悦也似有所感般看向了地底。
捷克罗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霎时清楚了对方的目标——
埋藏于古代城遗址深处的,由古合众人类用巨大陨石和祂同僚们的部分力量,所制作的那个特殊仪器。
那是祂沉睡时,人类用来分散自己的力量的工具,却也是与这座秘境一同诞生的东西。
如果那个人类要进入那里……
算了,捷克罗姆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睛,跟自己没关系了。
魁奇思唤醒自己的时候,祂就已顺路肘击了它——给它开了个大洞,也算是报过仇了。
自己还不至于与一个工具置气。
至于这秘境会不会因此而毁灭?无所谓,届时祂离开就是了,反正时空乱流对自己的影响也算不上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石板上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正不紧不慢地朝祂走来。
捷克罗姆睁开眼睛。
华悦站在距离祂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双翠绿与鎏金交织的眼瞳映着月光,也映着祂此刻狼狈的倒影。
捷克罗姆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对侧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
但华悦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
我没打算再做什么了。
捷克罗姆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瞳盯着他。
眼神里三分警惕、三分困惑,剩下四分是你最好真的说话算话的将信将疑。
华悦叹了口气,走过去,在捷克罗姆身侧蹲了下来伸出手——
捷克罗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轰鸣,像是在警告。
别动。
华悦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伸出的手掌按在了捷克罗姆龙翼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而柔和的力量,顺着华悦的掌心渗入伤口。
捷克罗姆能感觉到,那力量如同春日里第一场细雨,无声地浸润着碎裂的鳞片、灼伤的血肉,将残余的雷光和淤血一层层化开、带走。
是生命能量。
纯净的、几乎不含任何杂质的生命能量——和方才那场战斗中那个狂暴、蛮横、不留情面的形象,反差得判若两人。
这人和哲尔尼亚斯是什么关系?
捷克罗姆僵硬的颈部和肩胛缓缓松弛下来,赤红的眼瞳里闪过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华悦低着头,视线专注地落在伤口上。
月光从侧面落下,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那张原本总带着散漫笑意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肃穆。
一种奇异的、近乎凝固的安静弥漫在废墟间,一人一神兽之间,只剩下生命能量流动时细微的嗡鸣。
捷克罗姆盯着华悦的侧脸。
祂有很多问题想问,问这个人类到底是谁、那股混沌而自洽的力量源自何处,问那尊白骨与藤蔓的造物是何等存在——
但话到嘴边,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堵了回去。
祂刚被对方揍了一顿:鳞片飞溅、龙翼酸软、面朝下摔进碎石里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又被按着伤口治伤……
这算什么?打完再治?这是什么新式的羞辱方式吗?
捷克罗姆的赤红眼瞳微微眯起,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含混的轰鸣,华悦抬了抬眼皮,瞥了祂一眼。
你在脑补什么。
见捷克罗姆避而不谈的移开视线,华悦也不追问,只重新低下头,好像真的只是在专心致志地处理伤口。
但只有小悦知道,华悦的内心活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刷屏。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世界怎么不是一个巨大的狗血连续剧呢。』
小悦正关注着青琅那边的情况,闻言叹息一声,一脸无奈的瞥了眼华悦。
华悦心下神游吐槽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他在玄都山脉时,遇到一个从南方来的。
那人一句话不说,对自己善意的提醒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向边界走去,眼瞅着就要被空间裂缝扯成两半了。
华悦当时年少气盛,看不惯对方这高傲模样,只觉这人只是走路都在挑衅自己。
于是他气愤的与对方开战了,理所当然输得一塌涂地——因为那个“旅人”名叫狱寺幸久。
后来误会解除两人都挂了彩,却倔强得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后还是华悦实在气不过——他好心提醒,却被这人打得全身近乎粉碎性骨折,若不是天赋足够给力,恐早被活生生打死。
他一个病人,得边给自己接骨、边给这个南方来的莽夫治伤,这叫什么道理?
「…背我回去。」
他当时咬着牙用真言说道,幸久愣了半天才挤出声模糊的回应,老老实实蹲下身,把华悦背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华悦趴在对方背上,听着对方平静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场架打得真他吗的不值。
至于事后。
华悦这才发现幸久听不懂自己的话,除却地域的方言差异外,也有自己导致的生理性缺陷,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现在,他蹲在捷克罗姆身旁,生命能量源源不断地从掌心输出,给这位方才还在互殴的神兽治伤。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流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谁也拉不下脸的尴尬。
华悦忽然有些羡慕起遗蜕来了,祂无知无觉、不言不语,能光明正大地用沉默扮演着一个视而不见的临时演员。
多么有诱惑力的选项啊。
华悦叹了口气,或许是这声叹息打破了什么微妙的平衡,捷克罗姆的赤红眼瞳再次转动过来,盯着他的脸。
看着华悦那张表情变幻的脸,祂觉得困惑但没开口,直觉告诉自己,现在开口可能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而祂不想再挨打了。
华悦与捷克罗姆对视了半晌,又默契的各自移开视线,不知怎的,那股尴尬的气氛反而慢慢淡了下去。
……
治愈波动还在持续地、缓慢地修复着那些受损的组织。
华悦打量了几眼自己造成的战果,他刚才打得确实有点狠——不,是很狠。
捷克罗姆的龙翼根部那几道勒痕深可见骨,侧腹的鳞片碎了大半,后腿上还有几处被藤蔓长时间绞缠造成的软组织损伤。
华悦倒是先适应了这种沉默。
在最初的倒反天罡的尴尬,和怀疑力道的忐忑心理平息之后,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然后,他终于可以用冷静客观的目光,去审视眼前这条黑龙了——
一条因需要依附于其他生物才能完成存在意义,而永远在等待、失望、沉睡与苏醒之间循环的神兽。
华悦端详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龙脸。
赤红的眼瞳、漆黑的鳞片、锋利的下颌线条、因战斗而略显疲惫的眉眼,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黑白龙性格虽难以理喻,胜在皮囊甚是养眼。
华悦差点被自己这个念头呛到。
他在心里咳嗽了一声,把那个不正经的想法按下去,重新用一种更严肃的、更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捷克罗姆。
但黑龙确实漂亮。
哪怕被揍得鳞片破碎、焦痕遍布、浑身灰扑扑的,那双赤红的眼瞳依然明亮得像两颗被雷霆淬炼过的宝石。
漆黑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即便碎了,也依然保持着某种近乎庄严的美感。
其实仔细想想——倘若黑白龙碰上的如果不是他,事情可能不会发展成这样。
比如一个孩子、一个生活在现代的孩子,一个经历过义务教育、三观更开放平和的孩子。
那些孩子可能会觉得被神兽试炼是荣幸,可能会觉得能承载理想是光荣……
但偏生遇上的是他——
一个古人,一个价值观更容易走向极端的、不认为被神选中是什么值得感恩的事的古人。
华悦眼神逐渐放空,某种被他有意压制的东西,正在穿透这双眼瞳浮上体表,模糊思绪的边界——
他又开始回忆过去了。
屋檐下,炭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同胞问过那时的自己:「如果可以选择,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面对这个贯彻了转换者一生的【课题】,他记得自己的回答、对追求之【道】得以成真的渴慕与向往。
「能自己走完自己的路的存在,不依附于任何人、神、任何不可抗力的存在。
哪怕那条路的终点是悬崖——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悬崖。」
这个回答一直没变过。
啊,是的,不想长成别人想要的形状,华悦就是这样一个贪得无厌的存在——
哪怕那个“别人”是神,那个“形状”被冠以【理想】的头衔。
……
治疗结束,华悦站起身,鎏金与翠绿交织的眼瞳,自上而下看着躺倒在地的捷克罗姆。
呐,捷克罗姆。
黑龙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瞳看着人子。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所追求的【理想(道)】,是什么?
捷克罗姆愣住了。
【理想】的化身,被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就像问一条鱼你为什么要游泳,问一只鸟你为什么要飞,问太阳你为什么要发光一样。
但华悦的表情很认真。
那双金绿交织的眼里没有戏谑试探、没有开战前情绪外露的游刃有余,只有一种近乎赤诚的好奇。
捷克罗姆本能地张开了嘴。
吾乃捷克罗姆,【理想】的化身——
祂的声音低沉而庄严,带着经历过无数次重复的、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流畅。
——是尚未出现和即将出现的一切,吾的存在本身,就是理想、是驱散迷雾的雷霆,是——
停,我要的不是那个。
华悦语气平静,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那是你作为【理想】化身的解释权,是写在经文里、刻在石碑上,供后人传唱的东西——
他歪了歪头道。
我要的是捷克罗姆的答案,现在正在我面前的、这个生灵的回应。
月光落在废墟间,把一人一龙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捷克罗姆张着嘴,那些熟稔于心的、演练过千百遍的词令卡在喉咙里,忽然怎么都吐不出来了。
〖捷克罗姆是【理想】的化身,是尚未出现和即将出现的一切。〗
这是真理,是定义,是祂存在的基石。
可脱离了的身份、的象征、的容器之后,作为捷克罗姆这个存在的、那个属于祂自己的答案呢?
祂不知道?
捷克罗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沉的轰鸣,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