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着捷克罗姆,华悦忽然回想起曾几何时流传于脚下大地,时至今日仍幸运的活跃于世的故事。
关于合众的双子英雄;
关于那场理念的分裂。
关于——
那博爱仁慈却又愚不可及的道之龙,如何因人类的分歧而将自己一分为二,各自承载一半的概念沉入漫长的沉睡;
惟留虚无的空壳落入凡尘,徘徊于世。
那时的他心中盈满隔岸观火的平静,听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寓言,只在心里留下一个模糊的注脚。
〖原来神也会有无法自洽的时候。〗
可此刻,当那片茫然出现在捷克罗姆的眼底时,华悦只觉那个注脚骤然变得清晰,像沉于湖底、自甘载世的巨石——
令人感慨,令人惋惜。
捷克罗姆能感觉到——那个人类的目光从祂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又很快收了回来。
他像是确认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轻点点头,看了眼自己所处的位置后,也不在意地面的脏污便轻巧席地坐下。
碎石被他的重量压得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人子却毫不在意地盘起腿,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笑盈盈地看向捷克罗姆。
那我换个问法好了,你打算如何践行你的象征?
捷克罗姆的眼瞳骤然亮起,鳞片间的雷光重新开始跳跃,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若是吾之后不再沉睡的话——
祂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少年气的热切,仿佛只要触及未来、哪怕只是言语,那现实的落魄便再不重要了。
吾会再去寻觅一位属于自己的。
华悦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人须得有足够坚定的理想,足够纯粹的心志,足够——
捷克罗姆滔滔不绝地说着。
祂的语速很快,像是这些念头在祂心里盘桓了很久,只是从未找到一个合适的倾听者。
祂描述那位的模样:一个不会在试炼中退缩的人,一个能承载祂全部力量而不被压垮的人,一个愿意为【理想】付出一切代价的人——
捷克罗姆越说越投入,连鳞片上的雷光都随着祂的语调明灭起伏。
但祂注意到了,那个人类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涣散。
华悦还保持着那个歪头微笑的姿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但那双翠绿的眼睛里,的光泽正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性的、耐心的——
捷克罗姆噎住了,祂盯着华悦的脸,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人,在祂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寻找英雄的计划时,正在走神。
走神!
喂,人之子——!
捷克罗姆的怒吼带着雷霆的轰鸣炸开,祂下意识拍案而起,可一声沉闷的、骨骼摩擦碎石的脆响在祂脑海炸开。
捷克罗姆的动作僵住了。
遗蜕的身躯矗立一旁,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可祂仅仅是就已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威慑。
龙翼仿佛还残留着被砸断骨裂的钝痛,捷克罗姆刚撑起一半就软了下去,把自己摔回碎石堆里。
祂趴在碎石间望着地面,仿佛自己是个使用“水溅跃”的鲤鱼王——虽说观感上看更像个被突然掐断电源的灯泡。
华悦从鼻腔里挤出声很轻的气音,他抬起手掩了掩嘴,又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把那声笑咽了回去。
抱歉抱歉。
笑意还残在嘴角,眼底却已先软了下来,少年的语气中还残存着点残余的轻快,惹得捷克罗姆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祂别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废墟间的一片阴影,赤红的眼瞳却仍时不时地往华悦那边瞟。
作为发起话题的人,最后却不加入其中……
若是人多一些也就罢了,祂捷克罗姆大人有大量,体谅人类脑回路面对伟大存在时的羸弱处理速度。
但现在这里就祂俩。
你要是连个音都不应,那真的显得我很尴尬诶。
华悦看着捷克罗姆这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拧巴模样,收起了那点笑意。
他坐直身,双手在膝盖上交叠,很干脆地朝捷克罗姆微微低了一下头,语气真挚。
我的问题,方才走神是我不对。
这么干脆的认错?
捷克罗姆愣了一下,可嘴角立刻勾了起来,祂轻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算你识相的受用。
我只是在想——
华悦抬起头,翠绿与鎏金交织的眼瞳重新对上捷克罗姆的视线。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原本总带着散漫笑意的面孔照出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审视的认真。
你不觉得很无力吗?
捷克罗姆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为了抵达你所象征的,却无法自己走完这条路,还得依附于其他生灵——
华悦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学者式的近乎纯粹的好奇。
不觉得很没劲吗?
捷克罗姆张了张嘴,那些方才还在舌尖打转的、关于的热切描绘,忽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合众的规则这是道之龙的宿命人类需要指引……
祂想反驳的,可那人坦然的、毫无情绪反应的注视,让那些准备好的辞令都变得毫无意义的。
捷克罗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自己为何会一分为二——
合众建国的双子英雄,两个理想同样坚定、怀有赤诚之心的人子,却因理念不合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路。
祂们在人类的争执中选择了各自认同的一方,然后将自己撕成了两半。
一半追随【理想】,一半锚定【真实】。
那时候的祂、祂们,都坚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毕竟人类是如此富有创造力的、不可思议的生灵。
若选择他们一同前行,定然能抵达更加遥远的高度。
可此刻,面对华悦的询问,捷克罗姆忽然意识到了不置可否的真相。
不论是捷克罗姆,还是祂那许久未见的三分一半身,其实从那时起就停止了选择,转而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
祂们在用别人的理想/真实,来填补自己残缺的本质。
捷克罗姆张了张嘴,有什么话涌到喉咙口——冒犯,愤怒,反驳,质问,辩解……
情感在翻涌,可什么都没能说出。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眼神……是真心在为祂的【缺损】而惋惜和遗憾吧。
捷克罗姆沉默地躺在碎石间,赤红的眼瞳望着夜空,忽然觉得那些云层流动的轨迹,变得格外难以消化。
翠绿与鎏金的眼瞳里,那种不带感情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看着捷克罗姆的模样,华悦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点什么呢?
安慰?解释?还是继续追问?
可他心里翻涌的,到底是好奇、疑惑,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恨铁不成钢?
下一刻,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般,突然脸色一变,迅速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声被压扁的叹息自喉中挤出。
眼睑之下,翠绿翻涌着,无情地挤占、侵蚀着鎏金的纹路。
华悦的肩膀垮下来,脊背弯出一个狼狈的弧度,从手指边缘露出的半截脸颊上,能看到某种近乎自嘲的苦笑。
捷克罗姆愣住了,方才还咄咄逼人地理直气壮质问祂的人类,此刻却捂着脸,蜷缩得像一只被自己绊倒的猫。
喂,你——?
等一下。
华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混乱。
让我冷静一下。
捷克罗姆张了张嘴,又闭上,赤红的眼瞳里茫然和气恼各占一半,最后化作欲言又止的困惑。
华悦捂着脸,念头翻涌得像被搅浑的水,仿若接收到半身的刺激和情绪变化,遗蜕的部分根系焦躁不安的蠕动起来。
他在做什么?
他在否定对方的【道】吗?
不,不全对,他是在用学者式的、不带恶意的纯粹好奇,去拆解一个神只赖以存在的根基——
可华悦也不过一介在寻找自己【道】的路上,跌跌撞撞前进的修行者,哪来的资格如此与对方论道。
黑白龙一直在寻找自己认可的勇者,并一以贯之地决定要辅佐于他们的身侧。
根本来说,祂们也是在期望着什么吧——期望祂们的勇者,能够带领祂们到达祂们本我的未来。
祂们生而知之,能大概确认自己【道】的轮廓,可碍于自身的【缺损】,始终无法真实地窥见它的模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何尝不是祂们的同行者?
同行者。
华悦的指缝间漏出一声短促的笑。
一个出生在神只与征兆尚存的时代、亲历过信仰崩塌与重建的人——
习惯把一切寄托于宏大叙事,又对宏大叙事本能地不信任。
华悦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
他的【断愿】,说到底也不过是在找不到答案的焦躁中,面对迫在眉睫的终局与黑暗未来时,对自己做出的最极端的裁决。
道之龙分裂自身,是因人类的意志无法统一、只能无限趋于同频;
而华悦选择断绝生命也在所不惜,不过是在时代洪流的滔天裹挟下、生死一线的局面中,找不到更体面出路的选择……
有什么不同呢。
都是【残缺】。
都是因为走不完自己的路,才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某种更抽象的、更宏大的概念上——
只是捷克罗姆把希望寄托在身上,而他把希望寄托在、还任性的将未完之【道】留给后人罢了。
而且——
华悦的指缝间又漏出声含糊的笑,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便即刻咽下去,带出的气流声。
——他在庆幸。
是了,他意识到了,在捷克罗姆说出不知道的那一刻,他心底涌上来的第一反应是庆幸。
庆幸对方的【缺损】如此明显,让他可以安心地站在胜利者的位置上,发出那些居高临下的、学者式的疑问……
华悦为自己感到唾弃。
同样是修道者,同样在寻找自己的【道】,同样因为残缺而不得不依赖某种外在的途径——
他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捷克罗姆的路径?
五十步笑百步。
华悦揉了揉自己的脸,只觉自己有些没脸继续面对捷克罗姆了。
〖你动摇了,为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华悦的脑海中响起,低沉、平稳、带着近乎漠然的通透。
〖…缘道?〗
〖嗯。〗
缘道的意识不知何时接入了他的脑海,像一片沉静的深海,无声地观察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我在你印象里,难道是很独断专行的人吗?〗
华悦在心里弱弱反驳,带着一种被当场抓包的不自在。
〖难道不是吗?〗缘道反问。
〖……〗
缘道没有在意华悦拧巴的情绪,又重复了一遍最初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气馁地揉了揉眉心。
〖……为我不值一提的脾气。〗
缘道那边安静了片刻,待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困惑的语调。
〖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果然仍旧无法彻底理解人类。〗
〖何意味?〗
〖明明嘴上说着自谦的话,手上却做着最大胆的事,会为事实而坦诚,又会因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动摇。〗
华悦愣了愣。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不会做那种事。〗
缘道果断回应,华悦却在心下嗤笑了一声。
〖可你现在就是在做这种事——只有同伴才会在朋友难过的时候,去试着安慰对方。〗
缘道那边又安静了几秒,随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称得上了然的温和。
〖这不就对了,所以你为何动摇。〗
〖什么?〗
华悦没跟上祂的思路。
〖不论是与我还是哲尔尼亚斯交流,你都不觉得自己有何可惧的——
华丽无用的祷告词,那是张口就来的,眼里也是没有一点敬畏的。〗
缘道说着,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所以,面对成【道】者的神只,你都如此大不敬的态度了——为什么要与你的同行者如此生疏?〗
〖……那能一样吗。〗
〖为什么不能。〗
〖…我刚把祂揍了一顿诶。〗
〖那又怎样。〗
缘道的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对于神兽来说,战斗是一种沟通方式、一种解决问题的手段,跟“情绪”无关。
好吧,最后一句大概只对基格尔德有效,毕竟祂们的情况特殊,也不是所有神兽都是个“好脾气”。
如果有必要,缘道无感情的想着,哪怕面对的是另一个核心——祂也是照打不误的。
兴许是意识到了这点,华悦彻底说不出话了,对着空气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缓缓松开捂眼的手,眸中的鎏金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不见,只剩纯粹的绿意。
脸上的表情在困惑、憋屈和一种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的复杂情绪之间反复横跳。
目睹华悦全程的表情变化,捷克罗姆欲言又止了半天,眼神不住的在他与遗蜕之间来回奔波。
自觉闭麦旁听全程的小悦趴在前者肩头,很不在乎气氛的笑出了声。
〖罢了,左右无事,我亲自来一趟,准备开门。〗
缘道决定对自己的代行者纵容一些。
反正祂都被其他神兽认为,是祂们中最冷漠公正的那个,也不在乎这点面子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