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京都。
车门打开,霜见鹤杞踏出座驾,京都春季难得的明媚阳光倾泻而下,与北海道终年不化的凛冽天光截然不同,竟刺得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片刻才适应。
她本就在思考,就连偏安北海道的霜见家,都已通过隐秘渠道,捕捉到关于陵光神君祈苍可能已潜入出云的消息那么,坐镇京都,几乎将出云暗面经营成铁板一块的浅川夜,那个曾以禁忌手段吞噬了三分之一朱雀气运的女人,她必然知晓得更早,也更清楚。
京都如今说是她的一言堂亦不为过,以她的势力与对朱雀气运的贪婪,掘地三尺找出祈苍,绝非难事。
可浅川夜对此却似乎全无反应,至少明面上,没有大规模的搜捕或公开的动作。这不合常理。仅凭三分之一的朱雀气运,她便已登临绝顶,将墨崎家压制,她怎么可能不觊觎那剩下的可能就藏在祈苍身上的三分之二?
那不仅是力量,或许更是她自身更进一步的关键。
霜见鹤杞正思忖着这其中隐藏的算计,准备寻机提醒五十岚悠月加倍小心时,那封来自浅川家的请柬,便已送到了北海道。
请柬措辞典雅,暗藏锋芒,以浅川,墨崎两家家主联合署名,邀请出云所有拥有自主权的家族之主,赴京都共商大计。
名义冠冕堂皇,应对“国际局势”与“建木威胁”。但收到请柬的每一位家主,心中都如明镜高悬——这绝非寻常饮宴。
这是浅川夜在彻底压制墨崎,登临绝顶后,首次试图以如此公开正式且极具仪式感的方式,重新划定出云里世界的权力版图,定义新的游戏规则。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一次不容回避的立场站队。
……
“霜见家主,久仰大名。”
霜见鹤杞刚下车,便有身着玄黑底绣暗金鸦纹服饰的浅川家使者迎上,态度恭敬却疏离,带着一种属于绝对强势方仆从的矜持。
“请随我来,我家家主已恭候多时。”
霜见鹤杞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使者,落向前方。
夜鸦宫。
即使早有耳闻,亲眼所见时,仍不免为这份兼具恢宏与诡谲的建筑感到一丝寒意。
它并非传统日式宅院的雅致,也非纯粹现代建筑的冷硬,而是将岚山山麓的自然地势,嶙峋山石,与大量吸光的漆黑合金,幽暗的玻璃幕墙精密地熔铸在一起。
建筑群高低错落,线条锐利奇诡,整体轮廓宛如一群收敛羽翼,蛰伏于山影中的巨大乌鸦,沉默地散发着阴森,奢华与不容侵犯的威压。
阳光洒落,竟似被其吸收大半,只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折射出冰冷暗沉的光泽。空气中,除了山间草木清气,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奇异气息。
“有劳。”
霜见鹤杞收回目光,清冷的脸上无波无澜。她未带护卫,只身一人,腰间束着绣雪,月白色的访问着在京都的暖阳与这宫邸的阴森背景下,显得格外孤高清冷,仿佛一抹误入阴影的雪光。
她跟随使者,踏上以整块黑色晶石打磨而成的宽阔步道。
步道两侧,并非寻常的石灯笼或蹲踞,而是一座座形态各异的乌鸦石雕,或昂首向天,或垂首睥睨,鸟喙与眼窝处镶嵌着幽暗的宝石,在光线变化下,恍若活物眨眼。
越往深处,光线愈发晦暗,并非天色将晚,而是宫邸本身的构造与笼罩其上的无形力场,仿佛自行营造出一片永夜般的领域。
只有悬浮在半空,散发着苍白冷光的灵能灯球,以及镶嵌在墙壁地面的微弱灵光,提供着照明。
穿过数重气势森严的门户与回廊,沿途所见侍者皆如最先那名使者般,身着统一玄黑鸦纹服饰,低眉敛目,行动无声,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人偶。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极致的秩序感与压抑感,仿佛每一寸空气都被无形的力量牢牢掌控。
最终,使者在一扇极为高大的,绘有巨幅“八咫乌逐日”暗金纹样的对开黑檀木门前停下,躬身示意。
“霜见家主,请。其他家主已至,会议即将开始。”
霜见鹤杞微微颔首,深吸一口微带凉意的空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思绪,将属于“霜见家主”的冷静与威仪提升至极致。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极为广阔,挑高惊人的空间。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光源来自悬浮在半空的苍白灵能灯球,以及环形摆放的九张乌木长案前,各自点亮的一盏内燃幽蓝“冷焰”的铜灯。
光线幽暗,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诡异领域。
长案呈环形摆放,中央空旷,此刻,已有数人落座。
主位之上,那袭玄黑为底,暗金绘满八咫乌花纹,层层叠叠庄重华美到刺目的十二单,瞬间吸引了霜见鹤杞的目光。
浅川夜独坐于宽大的黑晶主座,苍白的面容在幽蓝冷焰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妖异得令人窒息。
她似乎正在把玩指尖一缕暗金流光,对霜见鹤杞的入场,只是略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十二单,这件在皇室早已被架空的现代,本应只存在于古籍与特定仪典中,象征血脉最尊贵,仪礼最崇高的女性终极礼服,此刻正披挂于浅川夜之身。
这本身,就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更傲慢的僭越宣言。
鸦羽般的玄黑丝缎层层垂落,多达十二重的衣襟、袴、裳,在她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深渊力量的身姿上,构筑出庄重,华美,又透着一股妖异威严的惊心轮廓。
每一层衣料,皆以失传的秘法织入,或以永不黯淡的暗金丝线,绣满了形态各异的八咫乌——或振翅欲裂帛,或敛羽作睥睨,或引颈欲长唳。
在她最细微的呼吸与仪态流转间,这些暗纹竟如活物般幽光隐现,与她眼中两点流转的暗金,交缠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威仪。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深紫的唇,暗金勾勒的飞扬眼角,组合成一张艳丽绝伦,却让在场所有见惯风浪的家主都感到骨髓发寒的面容。
她只是那样倚坐在黑晶主座之上,指尖缠绕着一缕漆黑如夜的长发,目光平静扫过鱼贯入席的众人,便已为这场会议,定下了不容置疑的,属于“王”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