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夜的左侧下手,墨崎黎明如亘古磐石般沉默端坐,深灰色的家主服一丝不苟,气息与这华丽阴森的场合格格不入。
余下的七席,依次是各大家族的家主。
霜见家家主,霜见鹤杞。 她身着月白家主服,冰晶鹤纹,神色清冷如故,仿佛自带北海风雪。她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上,腰背挺直,只有拢在袖中的指尖,无人看见地,正轻轻摩挲着一枚雪花状的薄片。
雨宫家家主,雨宫宗严。 一位面容古板,留着短须,穿着纹付羽织袴的中年男人。雨宫家世代以“结界术”与“符文”着称,家风守旧严谨,是出云里世界着名的“学者家族”,在五十岚时代便是重要的技术支持方,如今在两大巨头间维持着脆弱的学术中立。
樱井家家主,樱井真纪。 一位看起来约三十岁,穿着昂贵西式套裙的干练女性。樱井家明面上是横跨金融,娱乐,地产的巨型财阀,暗地里则掌控着出云近半的地下情报流通与灰色产业网络,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利益至上。
风间家家主,风间隼人。 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锐利如鹰、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风间家历史上曾是五十岚麾下最强力的刃,以“神速”与“刺杀”技艺闻名。五十岚覆灭后,家族元气大伤,行事转为低调,在浅川与墨崎之间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姿态,既不出头,也不完全依附任何一方。
黑川家家主,黑川刚志。 一个体格魁梧,穿着不太合身礼服的光头大汉,声音洪亮。黑川家擅长体术,家族成员多性情粗豪,历史上是五十岚家的先锋武力,如今家族产业也多与格斗竞技,安保,地下擂台相关,算是比较直来直去的一派。
浅川夜的目光缓缓扫过环形席间的每一张面孔,最后停留在虚无之中,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无形的威胁。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劳烦诸位家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齐聚于此,多余的客套便省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基调,“今日请各位来,只为一件事——出云以及出云九流的未来。”
“九流”这个古老而更具统摄感的称谓被她刻意加重,仿佛在提醒在座所有人,他们同属出云里世界最顶层的九道传承之流。
“想必诸位都已感受到,高墙之外,风雨欲来。”她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在黑晶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而冰冷的敲击声,“大夏那边,异管局的视线越来越频繁地越过国境,斫木之刃的活动日益肆无忌惮,借口追捕要犯,调查灾厄,实则觊觎我各家传承秘辛。更远处,建木的阴影从未消散,八年前的京都血色,五十岚一族的倾覆,陵光神君的陨落……那不仅仅是五十岚家的悲剧,更是悬在我等所有传承者头顶的警钟!”
提到“五十岚”和“陵光神君”,席间气氛明显一滞。
雨宫宗严的眉头锁得更紧,樱井真纪的笑容淡了一丝,风间隼人抬眼看向浅川夜,黑川刚志也停下了对酒壶的觊觎。
霜见鹤杞置于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寒流掠过。
五十岚一族覆灭的真相,在座各位心知肚明,浅川夜却仍旧固执的将其推给建木入侵。
“在五十岚的时代,十大流派蓬勃发展,如今五十岚已去,十去其一,仅余九流。”
“往昔,九流各有传承,各守疆域,偶有摩擦,也是自家事。”
浅川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锐利,“但今时不同往日,若我等继续固守门户之见,如同一盘散沙,那么下一次建木的浪潮卷来,或者异管局的铁蹄真正踏足,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五十岚?届时,祖辈的基业,血脉的传承,千年的荣光,都将化为乌有!”
她停顿,让话语中的恐惧与威胁充分发酵。
席间一片死寂,只有她指尖敲击扶手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因此,”浅川夜缓缓站起身,玄黑衣袂无风自动,其上暗金鸦纹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微光,“我提议——出云九流,当合流归一……”
“共组鸦羽九家!”
她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名称,鸦羽九家。
“不再是松散的同盟,不再是利益的结合,而是真正打破血脉与门户的藩篱,以‘鸦羽’为共同的徽记,以出云为共同的根基,成为一个真正的,前所未有的超级家族集合体!”
“鸦羽九家之内,设总家主一人,实则为九家共主,统御全局,应对外患,决策大计。下设‘九羽众’议事机构,由各家主或指定代表组成,共商族务。各家保留内部治理权,但需遵从总家主号令与共同决议。”
“资源统合,秘法共享,武力协防,情报互通!唯有如此,拧成一股绳,我出云传承,方能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中,存续下去,甚至……夺回我们应得的荣耀与地位!”
鸦羽九家……
席间终于无法再保持寂静。低低的吸气声,杯盏轻微的碰撞声,衣料摩擦声响起。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戒备。
“鸦羽”这个前缀,毫不掩饰地将浅川家的印记烙在了这个新生巨兽的额头!这已不是结盟,这是要吞并!是要将延续千年的独立家族,全部打散,纳入一个以浅川夜为绝对核心的新体系!
而这所谓的总家主之位,以她今日威势与首倡之功,几乎毫无悬念。
“浅川大人!”
一个严肃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雨宫宗严猛地站起身,古板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鸦羽九家?此名此议,未免……未免太过霸道!千百年来,各大流派各有传承,各有法度,方是保持我出云里世界活力与多样性的根本!合流归一?谈何容易!各家秘传如何共享?千年积怨如何化解?权力如何制衡?这……这简直是儿戏!是取祸之道!”
“我雨宫家世代钻研结界符文之奥,所求不过学问精进,守护一方,绝不愿卷入这等实乃吞并的野心漩涡之中!”
浅川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甚至那抹深紫的唇角,还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然而,她眼中那点暗金光芒,却骤然变得炽亮,冰冷。
“雨宫先生,”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雨宫宗严后续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您说……这是霸道?是野心?”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纤细苍白。
没有结印,没有符文,只是对着雨宫宗严的方向,轻轻一握。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恐怖灵压轰然降临!并非针对全场,而是精准的笼罩在雨宫宗严一人身上!
那灵压中混合着八咫乌的凶戾,掠夺而来的朱雀气运的炽热残暴,以及浅川夜自身冰冷刺骨的意志!
“呃啊!”
雨宫宗严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精心打理的头发和胡须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得紧贴头皮与脸颊。
他周身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身下的席位裂开数道细纹,他试图调动自身力量抗衡,但那点结界学者的力量,在这股充满掠夺与毁灭气息的灵压面前,如同暴风雪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我是在为出云九流寻找生路,雨宫先生。”浅川夜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每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雨宫宗严和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在灭族的危机面前,固守所谓的传统与独立性,才是最大的愚蠢和不负责任。您钻研结界,应该比谁都清楚,一根羽毛再华美,也抵不住风暴。唯有万千鸦羽聚拢成翼,方能搏击长空,抵御雷雨。”
她手指微微收紧。
雨宫宗严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整个人萎顿下去,全靠双手死死撑住濒临破碎的案几,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眼中的愤怒与坚持,已被无尽的恐惧与骇然取代。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主位上那个女人,拥有着轻易碾碎他,碾碎整个雨宫家的绝对力量!
这不是商讨,这是通知,是赤裸裸的胁迫,而鸦羽九家这个名讳,就是她将要覆盖一切的,不容抗拒的阴影!
浅川夜缓缓松开了手指。
笼罩雨宫宗严的恐怖灵压如潮水般退去。他大口喘着气,瘫在席位上,再不敢抬头,更不敢发一言。
席间死寂得可怕,苍白灵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樱井真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风间隼人低垂的眼眸中,锐光急速闪烁。黑川刚志喉咙动了动,把原本可能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神崎千鹤推了推眼镜。九条莲把玩勾玉的动作停了下来,血红的眸子第一次看向了主位上的浅川夜。
霜见鹤杞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从雨宫宗严起身反对,到被浅川夜以绝对力量无情镇压,她冰封般的面容上几乎没有丝毫波动。
只有那双向来清冷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如同结了万丈寒冰的湖面,冰冷刺骨,深处倒映着主位上那个身着十二单的身影。
“鸦羽九家……她不仅要权力,还要给这权力打上她浅川家的烙印,让所有家族都成为她羽翼之下的附庸。”
“雨宫家……不过是她用来展示鸦羽之下,反抗者下场的第一片落叶。接下来,她会用这新名号,逐一敲打,威逼利诱,直到所有“羽毛”都顺从地排列在她的羽翼之上,或者……被无情拔除。”
“至于那陵光神君……在她这鸦羽九家的宏伟蓝图里,恐怕已经是预定用来祭旗的第一份血食。她不仅要统一内部,还要用外部强敌的鲜血,来为这鸦羽的锋芒开刃……”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深沉的危机感与一丝对五十岚悠月及其同伴处境的隐忧,在霜见鹤杞心底无声蔓延。
但她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改变。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异样,都可能引来浅川夜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她必须更冷,更静,像一个真正权衡利弊,只为家族生存考虑的“霜见家主”。
浅川夜的目光,果然缓缓扫过全场,在每一个脸色苍白的家主脸上停留片刻,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霜见鹤杞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她似乎对霜见鹤杞的平静有些意外,但并未深究,只是眼中暗金光芒微闪。
“看来,雨宫先生需要休息一下。”浅川夜语气淡漠,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沾在羽翼上的灰尘,“关于鸦羽九家的具体架构,权责划分,以及……首任总家主的推举方式,细节我们可以慢慢商议。墨崎家主,”
她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墨崎黎明,“您意下如何?”
墨崎黎明缓缓抬起眼,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迎上浅川夜的目光,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聚羽成翼,方能高飞。大势所趋,我并无异议。”
他没有明确支持浅川夜担任总家主,但“无异议”三个字,已然是最大的让步与表态。
浅川夜满意地微微颔首,重新坐回主位。
“既然如此,那便请诸位回去,与各自族人仔细商议。鸦羽九家之事,关乎我出云血脉存续,望诸位慎重考虑。下一次聚议,我希望听到的是……建设性的意见。”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通牒意味。
宴会并未持续太久,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灵压余韵与赤裸裸的权力威慑下,任何珍馐美酒都味同嚼蜡。各家代表相继寻了理由,匆匆离去。雨宫宗严是被自家随从搀扶着离开的,背影佝偻,再无来时的古板与坚持。
霜见鹤杞是较早离席的几人之一。她礼节周全地向主位二人欠身告辞,步伐平稳地走出晦明庭,穿过夜鸦宫那冰冷华丽的回廊。直到坐进返回北海道的专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口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浊气。
车窗外的京都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却照不进她冰封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