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吞没了北海道。
不是那种温柔的,缓缓覆盖大地的雪,而是像来自鄂霍次克海的暴怒,像成千上万只白色鬼魂在撕咬天空。
枯山水庭院里那些精心摆放的岩石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风在发出永无止境的嚎叫。
但比起窗外的暴风雪,室内的寂静更加令人窒息。
霜见鹤杞独自坐在主位,面前的乌木案几上摊开一卷卷轴——卷轴以漆黑的乌鸦尾羽为轴,用暗金色的丝线装裱,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一股近乎傲慢的精致。
这是只有浅川家才会使用的信笺,那种暗金色在灯光下流动的样子,像是凝固的血液在缓缓苏醒。
她穿着冰蓝色的和服,绣雪安静地躺在身侧,刀鞘上凝结着一层永不融化的薄霜。
她今年二十五岁,看起来却像被时光冻结在二十一岁那年的冬天——那是她接任霜见家家主的年纪,也是她用这把绣雪杀穿七个分家,在北地的雪地上写下第一条家规的年纪。
卷轴上的文字是用特殊墨水写的,每个字都泛着微光,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内容简洁而傲慢,带着浅川家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邀请霜见家加入鸦羽九家,位列上三席,与浅川,墨崎两家并列。
要知道上一个和浅川,墨崎两家并列的,是霜见曾经的主家。
霜见鹤杞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下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静静看着,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
窗外的雪更大了。雪花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无数只白色的手在急切地叩门。
她知道这卷卷轴意味着什么。
鸦羽九家——浅川夜那个女人的野心,终于从京都的阴影中探出了獠牙。她要在出云里世界的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以浅川家为顶点,以另外八家为羽翼,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里世界的网。
而霜见家,这张网的第一根丝线,就要系在北地的风雪中。
“有趣。”
霜见鹤杞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和室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她不是不知道浅川夜的谋划,多年前那个女人接任浅川家家主时,整个出云里世界就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浅川夜不会满足于只是浅川家的家主——她要的是更多,更多到足以让所有古老的姓氏在历史的尘埃中颤抖。
只是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开始。
更没想到,她选择的第一个目标,会是霜见家。
这个被排挤,被蔑视,被称为“外道”的家族。
“附初步排序草案,供诸君参阅。”
霜见鹤杞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小字,她没有立刻展开附页,而是将目光移向窗外。
雪更大了。
她知道那附页上写着什么——不需要看也知道。
上三席:浅川,墨崎,霜见。
下六席:雨宫,樱井,风间,黑川,神崎,九条。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古老的姓氏,每一家都曾在这片土地上书写过自己的传奇。
而现在,浅川夜要用一卷卷轴,把这些传奇全部收编。
霜见鹤杞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的和服是冰蓝色的,上面绣着细碎的雪花纹样,走动时衣摆拂过桌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腰间那柄名为绣雪的佩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刀鞘上凝结的寒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今年二十五岁,接任霜见家家主不过四年。在那些动辄数百上千年历史的古族眼中,她年轻得可笑,年轻得危险。
年轻,是因为她确实年轻——在那些老家伙们看来,二十五岁不过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危险,则是因为她走的路和他们不一样。
霜见家原本也是正统的神裔家族,血脉中流淌着操控冰雪的力量。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许多年前霜见家的血脉传承出现了问题,他们不再拥有对于冰雪的高度亲和力,彼时的霜见处于五十岚的羽翼下,尚且可以勉强支撑,可五十岚一族轰然覆灭,他们只得前往北海苦寒之地,不能让其他世家知道,同为“九流”的霜见一族的传承出了问题。
后来徐惊尘来了,那个自称是瑞象小队队长的男人,他来和霜见一族谋求合作,也带来全新的,被称为“异能”的技术。
霜见鹤杞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种技术对于她,对于整个家族的含金量,开始大批培养异能者。
不依赖繁琐的结印,不念诵冗长的咒文,只是心念一动,元素便如臂使指。
或许是神灵保佑,霜见家培养出来的异能者,他们的能力无一例外,仍旧是操控冰雪。
这在其他八大家族看来,是离经叛道,是血脉的堕落。
他们称霜见家为“外道”,称他们的力量为“邪术”,在这些年间不断排挤,打压,将霜见家一步步推向边缘。
直到四年前,霜见鹤杞的祖父,时任霜见家主霜见凛介去世,哪怕她霜见鹤杞早已是内定的家族继承人,但麾下的各个分家显然无法接受,于是年仅二十一岁的霜见鹤杞提着染血的绣雪,在风雪中杀穿了所有反对者,坐上了家主之位。
那场风雪下了三天三夜,北海道十三个霜见家分家,有七个换了家主。
从此再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年轻的女人,和她的“外道”之力。
……
“小姐。”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九条知世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站在门外。
这个永远挂着活泼表情的少女此刻脸色凝重,她看着霜见鹤杞站在窗边的背影,欲言又止。
“进来吧。”霜见鹤杞没有回头。
九条知世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目光扫过那卷鸦羽卷轴,瞳孔微微收缩。
“京都来的?”
“浅川夜的亲笔信。”
霜见鹤杞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邀请霜见家加入她的鸦羽九家,位列上三。”
九条知世倒吸一口凉气。
“上三……”她喃喃道,“和浅川,墨崎并列?”
“并列?”霜见鹤杞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落在刀锋上的雪花,转瞬即逝,“知世,你觉得浅川夜会允许任何人和她并列吗?”
她走回案几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所谓的鸦羽九家,不过是她吞并整个出云里世界的第一步。先是名义上的联合,然后是资源调配权,接着是武力指挥权,最后……所有家族都会变成浅川家的附庸,成为她鸦翼上的羽毛。”
“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们上三的位置?”九条知世不解,“如果她只是想吞并,大可以将霜见家放在下六席,甚至排除在外。”
霜见鹤杞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在那卷鸦羽卷轴上。
“知世,你觉得,出云这些家族,为何这三十多年来,如此排斥异能?”霜见鹤杞忽然问道,目光投向窗外狂暴的风雪。
九条知世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因为……骄傲?他们认为自己是神的后裔,生来便亲近自然元素,施展忍术咒法。而异能……像是凭空出现的,杂乱无章的天赋,破坏了血统的纯粹和传承的秩序。”
“很多老人觉得,那是天外邪术,是建木带来的污染,不洁,且不可控。”
“是啊,骄傲。深入骨髓的骄傲。”
霜见鹤杞低语,“他们视忍术咒法为正统,是神裔的证明。而异能者,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运气好点的变异者,甚至是窃取了神明力量的窃贼。霜见家当年引入异能修炼体系,被视为离经叛道,若非地处偏远,又有祖父留下的些许香火情,恐怕早就被群起而攻之了。”
她转过头,看向九条知世,“所以,浅川夜把霜见家放到上三家,就是在挑战这份骄傲。她在问所有家族:你们是要固守那点可笑的,即将被时代淘汰的‘神裔’骄傲,还是要承认,力量就是力量,谁能带来更强的力量、更多的利益,谁就该坐在更高的位置?”
“当然,她也在问我……”
霜见鹤杞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鸦羽卷轴上。
“……霜见鹤杞,你是要继续抱着你那外道的骄傲,守着北海这一亩三分地,等着被时代的浪潮,或者被我浅川夜的阴影慢慢吞没;还是……识时务地抓住我递来的橄榄枝,成为新秩序的典范,哪怕背负万千骂名与猜忌,但至少,霜见家能在我羽翼下,获得前所未有的荣耀与安全?”
九条知世握紧了拳头,“这是……捧杀。”
“很聪明的捧杀。”霜见鹤杞点点头,“把我们架在火上烤,让我们成为所有人的靶子。如果我们扛不住压力,自然会被烧成灰烬。如果我们扛住了,那更好——我们证明了外道的价值,证明了浅川夜的眼光,也证明了鸦羽九家这个制度的公正。”
“无论我们输赢,浅川夜都是赢家。”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在咆哮。
过了很久,九条知世才低声问道:“那我们……要拒绝吗?”
“拒绝?”霜见鹤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知世,你觉得浅川夜会给我们拒绝的余地吗?”
她展开卷轴的附页,那上面用暗金色的字迹写着九大家族的初步排序。霜见家的名字赫然在列,和浅川,墨崎并列。
“这卷轴不是只送到了霜见家。”霜见鹤杞轻声说,“此刻,雨宫家、风间家、黑川家、樱井家、神崎家,还有你的本家九条家,应该都收到了同样的卷轴。上面都写着鸦羽九家的草案,上面都写着霜见家在上三席。”
“如果我们现在拒绝,会发生什么?”
她看着九条知世,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浅川夜会怎么说?她会说,看啊,霜见家拒绝了上三席的位置,他们是多么谦逊,多么识大体。然后她会转头看向其他家族——特别是那些对被排在下六席不满的家族——她会问:霜见家都主动让出了上三席,你们谁想补上来?”
“没有人会吭声。因为谁吭声,谁就会成为新的靶子。”
“然后浅川夜会再问:既然大家都不愿意,那这个位置总不能空着吧?不如……我们重新讨论一下排序?实力更强的家族,是不是应该得到更高的位置?”
霜见鹤杞的声音越来越冷,像北海道的风,能割裂皮肤。
“到那时,所有家族都会被拖进一场混战,一场为了排位互相撕咬的混战。而浅川夜,她会站在高处,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古老的家族为了一个虚名,暴露出所有的底牌,消耗所有的力量。”
“等他们撕咬得筋疲力尽,她再轻轻伸出手,说:既然大家都累了,不如……让我来主持大局?”
九条知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所以无论我们接受还是拒绝,结局都是一样的。”
霜见鹤杞合上卷轴,鸦羽轴在手中泛着冰冷的光,“浅川夜已经布好了局,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是做一颗顺从的棋子,还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一颗会反噬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