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日午后，沈阳城西。国军大部队的旗帜在尘土中若隐若现，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纵队沿着铁路线和公路向东推进，坦克履带碾过碎石的声响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发抖。
另一边，沈阳城内的日军在这些天里也没有闲着。
城墙上和城外主要路口，到处可见日军士兵和强征来的民夫在拼命挖掘战壕、堆砌沙袋。
城西的北宁铁路路基两侧，日军连夜浇筑了几百个钢筋混凝土碉堡，机枪射击孔对着开阔地，形成交叉火力网。
城北的满铁附属地一带，日军把仓库和厂房全部打通，墙壁上凿出射击孔，屋顶上架起了高射机枪。
城南的浑河岸边，日军工兵在桥梁上绑满了炸药。整座沈阳城正在变成一座要塞。
傍晚时分，吴青、杨天宇、黄焕然三人陆续抵达城西的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座被炮弹掀了顶的砖瓦房废墟里，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手，但屋顶用篷布遮住了，屋里点了两盏马灯。
一张从附近村子借来的八仙桌上摊着沈阳城防图，图是情报处沈阳组几天前送出来的，标注了日军的主要工事位置和兵力分布。
吴青把马灯拧亮了一些，站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
罗广文和王少华站在他身后，低声讨论着城南浑河方向的地形。
过了不到一刻钟，门外传来马蹄声，杨天宇弯腰走进来，军装上全是灰土。他大步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抹了抹嘴就低头看地图。
又过了几分钟，黄焕然也到了，他把马鞭往门框上一挂，走到桌前。
“吴司令、杨司令，好消息，马司令来电，抚顺已经拿下了。”黄焕然开口就是好消息，“马司令和奇师长今天两个小时前进了抚顺城，抚顺敌军一个大队被全歼，伪满军一个团投降。马司令他们已经在抚顺东面开始构筑阵地，安东方向来的鬼子就算赶到，也得先过他那关。”
“太好了，抚顺到手，沈阳的鬼子就彻底没退路了。”吴青直起身，手指在沈阳城区图上画了一个圈，“眼下沈阳城内大概两万六千人，主力是独立守备队和第63师团。第63师团是年初刚组建的师团，装备和训练都比不上野战师团，战斗力也就跟关内那些独立混成旅团差不多。至于伪满军倒是有一个混成第1旅驻防在城北，兵力有两千多人，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有几分战意很难说。”
杨天宇接过话头：“城北伪满军那个混成第1旅，战斗力不值一提。但他们驻防的位置正好卡在铁路线和公路之间，周围有几个日军修的碉堡。如果我们能策反伪满军反正，北面敌人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大大有利于我们拿下沈阳。”
黄焕然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这一仗，我军集结三个集团军，兵力四十万上下，占据绝对优势。此外，我军坦克、重炮、飞机一应俱全，在火力上也全面压倒敌军。不过敌军在沈阳内外也修筑了大量防御工事，硬打的话虽然可以打赢，但是代价会很大，所以我们还是得好好合计一下战术。”
吴青盯着地图沉思起来，片刻后手指在沈阳外围划了一圈：“二位司令，关于这一仗怎么打，我的想法是先扫外围，再攻主城。
具体部署是第28集团军从南面进攻，扫荡浑河北岸的日军碉堡群，从南面包围沈阳。暂5军和暂6军迂回到东面，扫荡城东的仓库区和兵营，从东面包围。第41集团军从西面进攻，沿着铁路、公路向前推进，敲掉城西敌人的碉堡群。暂7军、独3师和独4师从北面进攻，扫荡北郊的据点和伪满军驻地。四面合围，把鬼子的外围工事全部吃干净，然后四面同时攻城，不给他任何调兵的机会。”
杨天宇点头：“这个方案不错，我提议将装甲第1师放在南面，配合第28集团军。南面浑河北岸地势开阔，最适合坦克展开，可以大大减少我军的伤亡。”
黄焕然说：“好，那东面就交给我。暂5军和暂6军刚打完白旗堡，士气正旺。城东的满铁仓库区是鬼子重点布防的地方，但仓库是砖木结构，重炮一轰就塌。拿下仓库区之后，我让部队直接压到城东门外，堵住鬼子向东跑的最后一个口子。”
吴青看了看表：“明天天一亮就开始扫外围。空军第5路军已经转场到锦州和阜新，天亮后我会联系第14和第16大队对沈阳外围据点进行轰炸。炮兵现在正在架阵地，炮1、2师、重炮师和加榴炮营摆在城西，火箭炮1师摆在城南。
杨司令，你的西面主攻方向最硬，要充分发挥我们的炮火优势，尽量避免无谓的牺牲。黄司令，你的东面不用急着猛攻，我建议你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避免鬼子趁乱从东面突围。”
“就这么办，我们三人立即起草电报，向行营上报我们的作战计划。”杨天宇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不过我们可不能等主任批准了再行动，得先准备起来。”
“没问题！”
就在吴青等人商议攻城方案的同一时刻，沈阳城内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地下室里，情报处沈阳组的电台正在滴滴答答地工作。
组长姓周，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表面上是杂货铺的账房先生，实际上是情报处在沈阳潜伏了两年的老手。他手里刚拿到一份从城北传来的情报，看完之后脸色瞬间变了。
情报很短，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写的是伪满军混成第1旅第2团第3营营长刘国栋，通过中间人传递了战场起义意向，正在等待国军方面联络。
第二行写的是关东军第100兽疫细菌部队有一支约九十人的分队驻扎在沈阳城北的关东军军马防疫支所，拥有大量细菌标本，具体种类不明。
第三行写的是该防疫支所位置在城北满铁附属地以北，靠近北陵方向。
周组长不敢耽误，立刻把情报递给报务员：“立刻发太原，加急。”
报务员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嘀嘀嗒嗒的信号穿过沈阳城上空，飞向太原行营。
沈阳城北，伪满军混成第1旅驻地。刘国栋蹲在营房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纸烟，烟灰烧了半截没弹。
他今年三十四岁，当兵前是新民县的庄稼人，日本人来了之后被强征入伍，在伪满军里混了七八年，混到了营长。平时他对手下弟兄不算差，打仗也不往前冲，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在旅里落了个“刘滑头”的外号。
但这次不一样了。锦州、通辽、白旗堡，关东军被国军打得满地找牙，几十万国军已经压到了沈阳城下。他刘滑头再滑，也滑不过炮弹。
“营长，都准备好了。”副官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一连长、二连长都是自己人，三连长是日本人塞进来的眼线，已经找人看住了，只要他有异动，随时可以干掉他。”
刘国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往营房外面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日军的探照灯正在来回扫射，光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线。
“让弟兄们注意保密，千万不要走漏风声，那边回信很快就到。”他说，“咱们当了这么多年亡国奴，这次也该换换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