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进入第二天。
城南方向,第78军107师785团三营九连的阵地上,李平安正趴在一个弹坑里换弹匣。他的旁边趴着新任班长——一个比他大三岁的河曲同乡,姓刘,大名刘大柱,外号“刘大胆”。
刘大柱在785团里是个传奇人物。他比李平安早两年入伍,参加过晋察绥战役、保定战役、平津会战,立下赫赫战功。若按战功论,他早就当上连长,但之所以至今还是上士班长,原因是老犯纪律。打崞县时擅自带队追击多跑了三里地把团长的部署打乱了,打保定时空手夺了日军一挺歪把子但没按命令撤退差点被包了饺子。每次立功后都被提拔,每次提拔后都因违反纪律被撸。最高当过排长,最低被罚关禁闭。全团都知道他的名字,全团也都知道他的脾气。
“平安,你小子怕不怕?”刘大柱趴在弹坑边上,眼睛盯着前方不到两百米处一座仍在喷火的日军碉堡,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怕。”李平安老实说。
“怕就对了。”刘大柱把草棍吐出来,“不怕的是死人。”
前方碉堡里的重机枪又响了起来,子弹扫过九连的进攻路线,冲在最前面的八班被压在一片洼地里抬不起头。八班长从洼地里探出半个身子刚扔出一枚手榴弹,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肩膀,人倒在泥地里,血把身下的土染成深褐色。
九连连长匍匐到刘大柱身边,脸上全是硝烟灰:“大柱,那座碉堡卡住了全连的进攻路线。你们班从侧面摸过去,用手榴弹塞射击孔,给老子炸了它!”
刘大柱看了连长一眼,说:“连长,这事儿交给我。”
他扭头对全班吼了一声:“九班的,跟老子走!”
九班十二个人从弹坑里爬出来,弓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往侧面摸。刘大柱走在最前面,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胸前挂了四枚手榴弹。李平安紧跟在他后面,手心全是汗。
走了不到一百米,碉堡侧面的一个暗火力点突然开火。轻机枪子弹扫过来,走在最侧面的一名战士胸口连中数弹,一声没吭就倒在排水沟里。紧接着第二名战士脖子被击中,血从颈动脉喷出来,人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卧倒!”刘大柱吼了一声。
全班趴在沟里,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刘大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九个人。他咬了咬牙,对李平安说:“平安,你带两个人从这里正面吸引火力。我带剩下的人绕到碉堡后面,从通风口塞手榴弹。”
李平安愣了一下:“班长,正面火力太猛了——”
“没时间磨叽了!”刘大柱打断他,“你打不打?不打老子换别人!”
李平安看着刘大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跟赵老栓班长一样的狠劲。他点了点头,端起半自动步枪,对身边两名年轻战士说:“跟我来。”
李平安带着两名战士从排水沟里探出身子,步枪对准暗火力点的射击孔连续开火。子弹打在水泥墙面上溅起火星,火力点的机枪手立刻把枪口转向他们这边。
就在这一瞬间,刘大柱带着五个人从排水沟另一侧翻了出去。他们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子弹从头顶掠过,碎石和泥土溅了满脸。碉堡后方的通风口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处,但中间是一片没有任何掩体的开阔地。
刘大柱第一个站起来。他弓着腰跑,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胸前的四枚手榴弹随着他的跑动来回晃荡。身后六个人跟着他冲,子弹在他们脚边打出一串串泥土。
三十米。
一名战士腹部中弹,捂着肚子栽倒。
二十米。
又一名战士被机枪扫中,双腿被打断,人倒在血泊里惨叫。
十米。
刘大柱的右腿突然一软,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咬紧牙关又站起来,拖着伤腿继续往前冲。血从他的裤腿里涌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五米。
他扑到了碉堡墙根下。
刘大柱喘着粗气,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他从胸前拽下两枚手榴弹,拉掉拉环,手伸进通风口,把两枚手榴弹全部塞了进去。然后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通风口。
“班长!”李平安从远处看到了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声沉闷的爆炸。
碉堡内部冒出一股浓烟,重机枪声戛然而止。
刘大柱的身体被爆炸的气浪从通风口弹开,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他的胸口以下被炸得血肉模糊,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血沫。
李平安冲过去,扑到他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胸口,试图止住涌出来的血。但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平安。”刘大柱的声音已经很弱了,眼睛看着李平安,“你小子,命大。以后当了班长,别学老子。听连长的话,守纪律。”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
李平安跪在他身边,双手沾满了他的血。身后冲上来的战友在碉堡残骸里清剿残敌,枪声还在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低头看着刘大柱的脸,那张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脸现在很安静。
连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刘大柱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李平安,从现在起,你是九班班长。”
李平安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回头清点人数,九班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下四个。另外两个年轻战士蹲在弹坑里,脸上还是娃娃相,入伍不到半年。
他走到弹坑边,把那两个新兵拉起来,说了声:“跟我走。”
城西外围的枪声还在继续。
战至第三天傍晚,沈阳外围所有关东军阵地被逐一攻克。日军第1独立守备队和第2独立守备队被打残,满铁警备队被歼灭大半,第63师团伤亡三成,残部放弃外围阵地退入沈阳城墙工事内。沈阳外围所有据点全部落入国军之手。
沈阳城外最后一道防线告破。
5月9日,凌晨。国军三个集团军四十余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完成对沈阳城的包围。
城西方向,杨天宇的第41集团军推到城墙根下;城南方向,吴青的第28集团军渡过浑河兵临南门;城东方向,黄焕然的第40集团军暂5、6军堵死城东出口;城北方向,暂7军和独3师、独4师封住了沈阳最后一道生门。
太原行营,李宏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战报上写着:三天外围战,歼敌九千余人,缴获火炮四十余门,轻重机枪二百四十余挺。国军伤亡三千余人。
他放下战报,对身边的杨杰说:“沈阳城已经在锅里了。让各部队休整一夜,明天天亮,总攻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