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拂晓。
沈阳城头，关东军士兵蜷缩在垛口背后，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取了灵魂。弹药箱堆在脚边，三八式步枪斜倚着胸墙，时不时有巡逻兵来回走动。城墙外侧的砖石被昨日外围炮火啃出了数十个缺口，工兵连夜用沙袋和木料填补，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修补撑不了多久。
城西方向，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关东军观察哨听到了空气中传来的尖啸。
成百上千发炮弹同时撕裂天空，铺天盖地地砸向沈阳城头。城墙上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卧倒，大地便剧烈震颤起来。
国军超过一千八百门火炮同时对沈阳城墙展开轰击。155毫米加榴炮、150毫米重型榴弹炮、105毫米榴弹炮、飓风火箭炮、75毫米野战炮、75毫米山炮、102火箭炮等前线各式火炮全部加入了这场炮火盛宴。一时间，整个战场上炮火连天，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
城墙上的关东军士兵被爆炸气浪抛起，撞在垛口上，摔的支离破碎，血肉模糊。一名军曹趴在城墙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巴张得极大，鲜血从耳孔里淌出来，滴在军装上。旁边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被炮弹直接命中，机枪零件与人的肢体混在一起，炸成一团血雾。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城墙外侧的砖石被一层层剥落，露出内部的夯土和混凝土结构。城西主城门楼被一发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直接命中，顶盖整个被掀掉，木料和瓦片燃起大火，浓烟在城墙上空翻腾。城墙上日军伤亡惨重，据不完全统计，超过两千人直接被炮火打死在城墙上。
沈阳城内，关东防卫军司令部的地下室里，安井藤治站在桌子前。头顶天花板上落下的灰尘洒了他一肩膀，他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拍。电话铃此起彼伏，各部伤亡数字不断报上来，参谋们忙碌地在地图上标注国军进攻方向，安井藤治只是盯着地图，一声不吭。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放下电话，脸色发白，“城西城墙被轰开三处缺口，城北也有一处。守军伤亡极大，第63师团第67联队报告，联队长以下已有六百余人伤亡。”
安井藤治闻言，起身走到地下室门口，推开铁门，外面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灌进来。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地图前。
“命令工兵联队，炮击一停立刻出动，用沙袋和铁丝网封堵缺口。”他说，“命令各城墙守备队，不许后退一步。从城内抽调预备队待命，随时准备投入城墙方向的近身搏杀。告诉所有人，城外有数十万敌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唯有以死报国。”
不知过了多久，炮击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安井藤治抬起手腕看表，指针指向上午八点。窗外天光已然大亮，但沈阳城上空被硝烟遮蔽得如同黄昏。
“炮击停了。”他说，“他们要上来了。”
城墙外的开阔地上，国军步兵开始从出发阵地涌出。
城西方向，第41集团军的第97军和第12军以营为单位排成攻击波次向前推进。每个营前方都有坦克开路，步兵紧随在坦克之后，冲锋枪手和步枪兵交替掩护。
天空中，空军的驱逐机群低空掠过城墙，对准城墙上残存的火力点猛烈扫射，十二点七毫米机枪子弹和二十毫米炮弹打得垛口碎石四溅。朱雀轰炸机对城墙后方的日军炮兵阵地投下凝固汽油弹，火光在城内炸开，浓烟冲天而起。
但关东军的抵抗并未被彻底压垮。当国军步兵冲到城墙下方不足三百米时，城墙上被炮火压制了两个小时的日军突然间全部开火。残存的九二式重机枪从被炸塌一半的碉堡里打出来，九六式轻机枪从垛口缝隙里往外扫射，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密集得像雨点。日军掷弹筒手躲在城墙后方，将榴弹高高抛起，越过城墙砸在开阔地上。
冲在最前面的国军步兵瞬间倒下一片。一名排长胸口被重机枪子弹贯穿，身体一歪倒在一辆坦克残骸旁边。他身后的士兵立刻趴下，但开阔地上几乎没有掩体，子弹贴着地面扫过来，又有人被击中。
“分散！往两边散开！”一名连长趴在弹坑里嘶声吼叫。
城墙上的火力太密集了。城西三处缺口已被日军用沙袋和铁丝网封堵，每个缺口两侧都架设了交叉火力点。国军步兵试图从缺口突入，但冲到沙袋前就被侧面机枪打回来。一波进攻被打退，第二波上去又被死死压住。
一辆二九式轻型坦克碾过弹坑冲向城墙缺口，二十毫米机关炮对准缺口处猛烈开火，打得日军血肉横飞。但依旧有日军士兵从缺口两侧抱着炸药包冲出，顶着国军火力钻进坦克底下，引爆炸药。一声巨响过后，坦克歪在缺口前动弹不得，车组成员从顶部逃生口爬出，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步枪子弹击中，壮烈牺牲。
城北方向，暂7军的进攻同样受挫。北郊的城墙缺口较窄，坦克无法冲进去，只能依靠步兵强攻。日军在北面城墙布置了大量掷弹筒，榴弹雨点般落在进攻路线上。暂7军的一个营连续冲锋三次，均未能接近城墙五十米以内，伤亡惨重，被迫后撤重组。
城南方向，第28集团军的攻势相对顺利。浑河南岸的河滩地提供了较好的坦克展开空间，装甲第1师派出三十辆二九式中型坦克沿河岸推进，以直射火力压制城墙上的机枪点。第78军的步兵紧随其后，在坦克火力掩护下成功推进到城墙下方。可就在国军步兵准备架设云梯攻城时，日军突然从城墙上扔下大量手榴弹、炸药包，炸得国军士兵血肉横飞，伤亡惨重。
城头上的日军机枪火力全开，交叉火力死死封锁了国军后队前进路线，十几名抬着云梯的国军士兵在距离城墙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被打倒，云梯重重摔在地上。
李平安趴在城南开阔地的一个弹坑里，肩膀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把军装袖子浸湿了半边。他没有去包扎，只用牙齿撕下一截绑腿布胡乱缠在伤口上，然后继续趴在弹坑边缘，死死盯住前方的火力点。
“班长，连长让咱们撤！”一名新兵爬到他身边，满脸泥土，声音发抖。李平安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座暗堡——藏在碎石堆后，只在射击孔位置露出一截枪管。位置刁钻，坦克的七十五毫米炮打不到，迫击炮弹从上方落下也炸不开混凝土顶盖。
“把手榴弹给我。”李平安伸手。新兵一愣，从胸前掏出两枚手榴弹递过去。李平安接过，插在腰间，又从旁边阵亡战友身上解下两枚，胸前一共挂了四枚。他把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弓着腰从弹坑里爬了出去。
“班长你干啥去？”新兵急喊。
“待着别动。”李平安头也不回。
他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他爬过一片被炮弹翻起的泥土，躲到一辆炸毁的坦克残骸后面，喘了几口气，继续往前爬。暗堡的射击孔就在前方不到六十米处，他能看到射击孔里冒出的机枪口焰。
五十米，子弹打在他身边泥土上，溅起的石子划破了他的脸。
三十米，暗堡里的机枪手似乎发现了他，子弹越来越密集。他滚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混凝土碎块后面，喘着粗气。肩膀的伤口在匍匐时被地面反复摩擦，痛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二十米，他从混凝土碎块后面探出身子，拽下胸前一枚手榴弹，拉掉拉环，等了足足三秒，奋力扔向射击孔。手榴弹没有塞进孔内，却落在暗堡顶部爆炸，炸起的碎石暂时影响了射击孔的火力。
李平安抓住这几秒钟的机会，猛然爬起冲到暗堡跟前，背靠着水泥墙根站定。他把胸前三枚手榴弹全部拽下，拉掉拉环，从射击孔侧面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三声沉闷的爆炸从暗堡内部传出，射击孔里喷出一股夹着血肉的浓烟，机枪哑了。李平安被气浪震得倒退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转身，看见一队国军步兵趁势冲了上来，云梯被抬到城墙根下，有人开始往上攀爬。
但城墙上突然冒出一群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对着爬梯的国军疯狂开火。他们知道城墙一旦被突破便再无退路，于是个个拼了命，顶着国军密集火力探身射击爬梯士兵。
很快就有国军士兵爬上城墙，然而还没站稳脚跟，就与扑上来的日军短兵相接，血腥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国军士兵上好刺刀，与日军搅在一起，枪托互砸，刺刀互捅，有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互掐喉咙。一名国军排长被日军刺刀捅穿腹部，倒下的瞬间他拔出手榴弹拉掉拉环，一把塞进日军士兵怀里，两人同归于尽。
城上城下的很快被血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