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凌晨四点。
抚顺城东,东北挺进军司令部。
马秀芳站在司令部门口,手里攥着旱烟袋,似乎在等待什么。天边刚露鱼肚白,东面山坳里日军阵地上一片寂静,偶尔闪过一两颗信号弹的暗红色光点,那是日军哨兵在例行联络。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西面公路上传来。
马秀芳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往西看。
晨雾里,一排模糊的暗影正在公路上缓缓移动。最前面是一辆猎犬装甲车,车身上糊满了泥巴和碎草,显然是连夜赶路没顾上清理。装甲车后面,坦克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炮管指向前方,履带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来了。”马秀芳咧嘴笑了笑,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大步迎上去。
装甲车停在司令部门口,车门打开,龙浩东跳下来。他穿着一身黄绿色夏季军服,领口上别着少将领章,军靴踩在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水。三十出头的年纪,脸被晨风吹得发红,但腰杆笔直,敬礼的动作干脆利落。
“马司令,装甲第1师师长龙浩东,奉命报到。”
马秀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龙师长,这一宿赶了四十多公里路,辛苦了。进来说话。”
司令部是一间被日军炮弹掀了半边屋顶的青砖瓦房,墙上挂着一幅五万分之一比例的抚顺周边军用地图,桌上摊着作战参谋们标注的最新敌情。屋角生了个铁炉子,上面搁着一把搪瓷茶壶,壶嘴正冒着白汽。
屋里已经等着几个人。奇俊峰站在地图旁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东北挺进军参谋长戴济人坐在桌边翻看文件夹,他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东北讲武堂步兵科第四期毕业,陆军大学第八期深造,少将军衔。
“龙师长,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马秀芳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龙浩东接过茶缸子,仰头一饮而尽,走到地图前:“马司令,时间紧,我们还是直奔主题吧。”
马占山朝戴济人点了个头。戴济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抚顺以东一片标注了红色斜线的区域上。
“当面之敌为关东军第125师团和独立混成第134旅团,总兵力两万两千人。第125师团是去年从本土调来的新编师团,下辖三个步兵联队和一个山炮兵联队,山炮兵联队装备三十六门四一式山炮。独立混成第134旅团是守备部队升级而来,编制不足,实际兵力约六千人,配属一个野炮兵大队,十二门三八式野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横着划了一道弧线:“日军进攻正面宽约十五公里,战线从北边的章党一直延伸到南边的碾盘山。主力集中在中央,沿奉抚公路两侧展开。打了五天,日军伤亡至少三成,弹药消耗大半,补给线被我们的骑兵骚扰得时断时续。最近两天攻势明显减弱,昨天只发起了两次大队级规模的冲击,都被打回去了。”
“日军的后方交通线呢?”龙浩东问。
戴济人的手指往东移动:“第125师团的师团部设在南杂木,后方仓库和野战医院在南口前。从南杂木到前线只有一条公路可走,路况很差,前几天下了雨,路面翻浆,日军卡车一昼夜只能跑一个来回。”
龙浩东盯着地图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把茶缸子放在桌上,手指从抚顺城东的出发阵地往东划,沿着奉抚公路一直划到南杂木,然后再往北绕了一个圈回来。
“马司令,各位,我说一下我的想法。”
他指了指日军战线的中央:“第125师团和独立混成第134旅团的结合部在这里,奉抚公路南侧三里庄一带。日军把主力摆在中央,两翼相对薄弱,尤其是南翼碾盘山方向,只有独立混成第134旅团的两个大队在守。我计划用装甲第1师从正面中央撕开口子,不往两边打,直接一路往东打穿整个日军纵深,目标是南杂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打穿?”戴济人推了推眼镜,“龙师长,你的意思是不管两翼,直接往纵深捅?”
“对。”龙浩东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三里庄一路划到南杂木,“日军的弱点不在前线,在后方。补给仓库在南口前,师团部在南杂木。只要装甲部队打穿正面阵地冲到南杂木,日军的指挥和补给就全断了。正面阵地上的日军就算想打,没炮弹没子弹,拿什么打?”
马秀芳把旱烟袋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星子猛地亮了一下。
“继续说。”
“装甲第1师撕开正面阵地后,不恋战,不清理残敌,全速往东插。骑12师从北侧章党方向包抄日军左翼,骑5师和骑6师从南侧碾盘山方向包抄日军右翼。两翼骑兵的任务是缠住日军两翼部队,不让他们收缩,不让他们支援中央。预1师紧跟在装甲师后面,从突破口进入,向南北两个方向展开,分割日军阵地。预2师和预3师从正面压上,反攻当面的日军残部。装甲师冲到南杂木切断日军退路后,掉头从东往西打,配合正面和两翼部队将日军逐个包围歼灭。”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圆圈:“整个作战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装甲师撕开口子穿插到南杂木,骑兵两翼包抄,预1师分割日军。第二阶段,装甲师从东往西碾压,正面和两翼从西往东推,把日军分割成三到四个小块,逐个吃掉。两天之内结束战斗。”
戴济人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马秀芳。
马秀芳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问:“龙师长,你的坦克冲到南杂木,后方跟不上,油料和弹药怎么解决?”
“坦克和自行火炮的满载行程是一百八十公里,从出发阵地到南杂木不到四十公里,来回八十公里,油料完全足够。”龙浩东说,“弹药方面,每辆坦克携带八十发炮弹,自行火炮携带六十发,打开突破口消耗不会超过三分之一。冲到南杂木后还剩一半以上,足够从后往前打一轮。”
奇俊峰站在地图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龙师长,你说骑12师从北边包抄。章党往东那道山梁子是石头山,路可不好走。”
龙浩东转头看他:“奇师长,你的骑兵能翻过去吗?”
奇俊峰笑了笑:“蒙古马走什么路都能过。我问的是翻过去之后怎么打。”
“翻过去之后不要停,直接往东南方向的营盘插。”龙浩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你的位置卡在日军左翼和南杂木之间,挡住日军往北跑的退路,也挡住南杂木方向可能来援的任何部队。”
马秀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两只手撑着桌沿,把地图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腰,说:“这个打法,装甲师穿心,骑兵包两翼,步兵分割围歼。干脆,利索,一气呵成。”
他转身对戴济人说:“济人,把作战计划整理出来,立刻发电报给太原。”
一个小时后,太原行营。
李宏从参谋手中接过刚译出的电报,站在沙盘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杨杰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同一份电报。
“马司令和龙师长这个计划,胃口不小。”杨杰说,“装甲师正面撕开,直接捅穿纵深,然后掉头从后往前打。这个打法颇有几分德军闪击战的意思,看来龙师长深得装甲兵团作战精髓啊!”
李宏把电报放在沙盘边缘,说:“第125师团不是苏军第,编制、火力、兵员素质都差一个档次。龙浩东手里有两百辆二九式中型坦克,日军第125师团的炮兵联队的炮根本打不穿坦克正面装甲。关键要看骑兵两翼包抄能不能到位,只要包住了两翼,就能兜住日军,从而对其进行分割围歼。”
他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参谋:“回电马司令,计划批准。此战由马司令全权指挥,任命马司令为抚顺方向战役总指挥,龙浩东为副总指挥,统一指挥参战各部。战役发起时间按计划,5月14日上午八点。空军第5路军第15和第18轰炸机大队由龙浩东直接协调,轰炸目标由前线指挥部决定。告诉马司令,太原等着他的捷报。”
抚顺前线。
电报传回来的时候,马占山正和龙浩东在司令部门口的土坎上蹲着吃早饭。一盆棒子面糊糊,两个窝头,一碟咸菜。马秀芳看完电报,把窝头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李主任批了。让你我全权指挥,空军也归你调配。”
龙浩东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点了下头。
“那就定下了。”马秀芳把旱烟袋点上,“今天是13号,明天上午八点动手。龙师长,你今晚把部队运动到出发阵地,天亮前完成伪装。骑兵方面,俊峰和我的两个骑兵师天黑后开始往两翼运动,同样要求天亮前到位,全程无线电静默。”
“明白。”龙浩东说。
太阳升起来了,东面山坳里的日军阵地上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日军的例行扰乱射击。炮弹落在远处的山坡上,炸起的泥土在阳光下闪着暗褐色的光。
抚顺城东,装甲第1师的坦克和自行火炮已经全部进入隐蔽阵地,盖着伪装网的炮管从树丛里伸出来,指着东面的日军防线。骑兵第12师在天黑后陆续开拔,沿章党方向的土路向北移动,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马秀芳站在司令部门口的土坎上,叼着旱烟袋,看着东面的日军阵地。
“司令,想啥呢?”戴济人走到他旁边问道。
马秀芳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说这一仗真的能如计划那样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