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既是故人,不知尊号究竟为何?”杨云天目光微凝,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你个小娃娃,问这作甚?”老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中透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傲娇,“老夫说了你也不一定记得住。就算你此刻记住了,没准过个几百年、上千年,你也会像她一样忘得一干二净。既然如此,老夫又何必多费唇舌?”
他一边说着,一边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起杨云天来。
方才那场追逐战,他虽说没有全力出手,但他也看得分明,这小子也始终有所保留,不仅没有任何主动攻击的意图,甚至连法力波动都收敛得极好。这让老者一时之间竟也摸不清这小子的真实深浅。
老者心中暗自嘀咕,自己如今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想要盘问这小子,怎么反倒被这小子先声夺人,抢了话头?
“回不回答,是道友的雅兴;记不记得,则是杨某的本领。这两者互不相干,总不能因为杨某日后可能会忘,道友今日便索性闭口不言了吧?”
杨云天唇角微扬,毫不退让地迎上老者的目光,言辞间带着几分戏谑,“这就像不能因为日后总要拉屎撒尿,便干脆连饭都不吃了一样,道友说是不是这个理?况且,杨某记性好得很,不像旁人那般容易遗忘,该记住的东西,杨某一个也忘不了。”
他嘴上虽这般调侃,心底却如明镜般清醒。他深知老者言语中暗藏的深意,但此人乃是除他之外,在这诸天万界中遇到的第一个史册无名、却活了无尽岁月的存在。
杨云天心中着实生出几分好奇,真想与对方好好聊聊这漫长岁月里,关于天道与万界的隐秘。
“嘿!你这小娃娃,嘴里真是污言秽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者被这番粗俗的比喻气得吹胡子瞪眼,周身气息微荡,显然又要发作。
杨云天见状,立刻暗自警惕,浑身雷光隐隐流转。
可谁知,这老者竟如川剧变脸一般,前一秒还怒不可遏,下一秒便又笑眯眯地凑近了几分,语气中透着几分老顽童般的狡黠:“不过嘛,老夫偏偏就喜欢你这种污言秽语。你别害怕,老夫不打你。”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巴上那截不长不短的胡须,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老夫名叫鲲沉。至于道号什么的,岁月太久远,早就没人叫了,老夫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
老夫如今只记得自己的本名,就叫鲲沉。”
杨云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您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鲲,如今又姓鲲。
杨某记得儿时曾在一本古籍中读到过一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看来这话还真不是前人杜撰。您老怕是一头拥有一丝太古鲲族血脉的大鱼吧?”
“放屁!你真是狗眼看人低!”老者一听这话,顿时又炸了毛,吹胡子瞪眼地反驳道,“老夫说了,老夫是真正的鲲!不是仅有一丝血脉,更不是你们口中那种凡俗的鱼!
你小子给老夫记好了,老夫是鲲!”
杨云天闻言,神色肃然地郑重颔首,将“鲲沉”二字深深烙在心底。
他略一沉吟,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视老者:“既然道友肯告知尊讳,杨某便厚颜再问一句。如今北冥界魔族肆虐,生灵涂炭,道友为何始终作壁上观?莫非当真对这方天地的存亡不管不顾?”
鲲沉显然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非但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一般,慢条斯理地答道:
“老夫为何不出手?呵,这问题问得倒是有趣。老夫蛰伏于此界,非为避祸,只为看戏。如今戏台搭好了,戏子登场了,锣鼓也敲响了,老夫只管舒舒服服地坐着看。”
“只管坐着看?”初水忍不住插话,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置信,“道友可知这万界规矩,抵御魔族乃万族共同的……”
“老夫不是戏中人,只是个看戏客,自然不管这些。”鲲沉猛地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若非要问老夫为何不出手,那老夫倒想反问一句:老夫为什么要出手?
你想想,戏台上唱戏的人正唱到兴头上,忽然扭头朝台下喊:‘你怎么不上来一起唱?’——你觉得,台下众人是想让他上来,还是嫌他多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顿地道:“老夫就是那个看戏的。戏好看,老夫便多看两眼;戏不好看,老夫便闭眼养神。至于戏台上谁死谁活、谁胜谁负,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老夫不唱戏,老夫只看戏。”
鲲沉这番话说完,便不再言语。
杨云天微微眯起眼,还在细细咀嚼着这番话中暗藏的玄机。他深知,像这种活了无尽岁月的老怪物,说话往往如同打哑谜一般,绝不会轻易将底牌和盘托出。
一旁的初水却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只当这老头是在推诿塞责,顿时怒斥起来。
但她翻来覆去,说的还是那几句“万族同仇敌忾”、“唇亡齿寒”的陈词滥调,与先前教训杨云天时简直如出一辙。
面对初水的指责,那老者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始终温和地对着她微笑。那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还流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留恋,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杨云天实在听不下去,抬手止住了唾沫横飞的初水,转而看向老者,继续问道:
“您老这番比喻,听着倒是生动有趣,可杨某却觉得有个致命的漏洞。
我且问您,照您所说,我等皆是那登台唱戏的戏子,而您便是台下听戏的看客。那么,敢问台下听戏的人,究竟多不多?还是说,这诸天万界所有人都在台上唱戏,唯独您一人在台下听?”
杨云天真正想知道的,是这诸天万界之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像鲲沉这样的老怪物?他们是否也受制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忌,即便魔族大举来袭,也绝不肯轻易出手?
这一次,鲲沉没有再像之前那般信手拈来、对答如流。他沉默了半晌,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你这个问题,倒是有几分意思。老夫不妨告诉你——台下,并非只有老夫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无尽的虚空:“只是有些人明明坐在台下,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台下。他们以为自己也在台上,听不见锣鼓,看不见幕布,只当自己是在真真切切地过日子。”
“老夫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演得太过投入,哭是真的哭,笑是真的笑,到最后死了,也是真的死了。”鲲沉的声音愈发低沉,“老夫坐在台下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唱戏,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另一种不幸?”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杨云天:“至于你问台下人多不多?多,也不多。”
“多的那些,是已经唱完离场了。座位上还留着余温,人却早已散了。老夫坐的位置,恰好能看见那些空座。老夫不做别的事,只是看着那些空座,偶尔替他们记住,他们曾经唱过什么。就这样。”
鲲沉这番云山雾罩的言辞,虽让杨云天依旧未能窥见那层迷雾背后的终极真相,但也让他彻底摸清了底线。
他至少确信了一点:这位老怪物确实有着某种无法逾越的禁忌,导致他绝不能轻易出手。
而且,这诸天万界之中,类似鲲沉这般“看戏客”的存在应当还有,只是数量绝不会多。
只要这种级别的老怪物不会扎堆出现,成为他日后征伐诸天、占据界面的绊脚石,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杨云天心中暗自冷笑,若说面对魔族入侵时你们要顾忌什么狗屁禁忌,那面对自己人时却又能毫无顾忌地拉人下水?这逻辑根本说不通,不过是自私自利的遮羞布罢了。
不过,杨云天那敏锐的神识,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鲲沉望向初水时,那眼神中流露出的、超越了寻常友谊的缱绻情愫。
他虽说不清这究竟是何种羁绊,但这恰恰成了他手中最好的一张牌。
他决定再狠狠逼上一逼,用这层关系去诈一诈这老怪物不得出手的真正缘由。
只见杨云天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初水,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初水道友,你如今可看清楚了?你们这些化神大能之间,哪里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同仇敌忾?
说到底,每个人不过都是在为自己谋算罢了。无论他们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在他们心中,那些事显然比魔族入侵要重要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初水的幻想:“所以,你也就莫要再拿什么大义来逼迫杨某了。想让杨某去淌这趟浑水,倒也简单——只要这位鲲沉道友肯一同前去,杨某必定舍命相陪,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