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好死?
”周牧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将两只小猫的头又往下压了压。
“这世上就无人能让本相不得好死。”
“你不行,你那个旧主凯撒不行,黑潮不行,谁都行不了!”
赛飞儿和帕朵何等机灵,立刻配合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帕朵甚至挤出几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是在拼命忍住呕吐却又忍不住的可怜模样。
这一幕让阿格莱雅彻底炸了。
她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喷涌而出,那双暖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血丝。
她拼命挣扎,手腕在铁链上磨得通红,皮肤蹭破了一层,渗出的血珠沿着镣铐的边缘缓缓滑落。
铁链在她的拉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整面墙都在微微震颤,但分手镣铐依旧牢牢地固定着她的双臂,纹丝不动。
“欺负她们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母狮。
然而周牧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会有那么一天的。别急。”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肩膀微微一松,手指在腰间做了个提拉的姿势,像是在整理衣冠。
那动作漫不经心,却暗示了一个极其不堪的结束。
他看也没看阿格莱雅一眼,转身推门而出,锁链拖地的声响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合上。
紧接着,门内便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啜泣声,以及阿格莱雅断断续续的挣扎声。
周牧站在门外,听着门内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
计划大成功。
这招堪称阴损。
不伤她的身,不辱她的名,而是拿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两个人性锚点 当着他的面折辱给她看。
这一下几乎把她残余的全部人性都激发了出来,比之前那些褪衣、下跪、囚服的刺激加起来还要猛烈十倍。
不过他也知道,这股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以阿格莱雅目前的人性状态,她的愤怒就像泼在滚烫铁板上的水,呲啦一声炸开,转眼就会蒸发殆尽。
不能操之过急。
很快,周牧便彻底远离了戒芳阁。
而赛飞儿和帕朵也则被他用锁链锁在了囚室内的刑架旁,与阿格莱雅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碰。
这个安排是精心计算过的:让她们在阿格莱雅身边多吹吹耳边风,说些体己话,趁着她刚刚被激发出情绪的余温尚在,用最亲近之人的话语,把那股火苗一点一点地煨着,不要让它熄灭。
……
皇城的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夜空中的暗星悠悠旋转,金色恒星的光芒穿过凌霄殿的飞檐斗拱,在汉白玉台阶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光影。
白天里轰然落成的巍峨皇城此刻安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最大的「凌霄殿」内,灯火通明。
殿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台,台上架着一口铜火锅,锅底的红油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花椒与干辣椒在沸腾的汤面上浮沉,浓郁而霸道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大殿。
案台四周摆满了各色切得整整齐齐的食材,薄如蝉翼的羊肉卷、鲜嫩欲滴的时蔬、晶莹剔透的粉丝、还有几碟从哀丽秘榭带来的秘制蘸料。
四道人影围坐在案台前,一边涮着肉一边有说有笑,气氛热络得与窗外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权力更迭的城市判若两个世界。
“姐夫,已经按照你的图纸,把整个奥赫玛全都改造好了!”蜉蜉夹起一筷子羊肉在铜锅里涮了两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保证都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大秦风格!黑瓦青砖,坊市井然,街道横平竖直,每条主干道都留了排水暗渠和行道树坑。百姓们的反应可有趣了,好多人推开窗户看到新家直接傻了,有个老伯还掐了自己好几下脸,怀疑是不是还在做梦。”
“不错,辛苦蜉蜉了。”周牧点点头,用漏勺捞起几片毛肚放进昔涟碗里。
一天之内凭空重建整个奥赫玛的建筑格局,即便是「序列0」的强者也耗费心力不小。
蜉蜉虽然面上笑嘻嘻的,但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瞒不过他。
“伙伴,皇城的布防图也做好了。”白厄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一张工工整整的布防图铺在桌上。图纸上以朱笔标出了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道宫门的换防时间,连凌霄殿周围的弩机射界和死角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他指着图纸上几处空白区域解释道,
“这几处是预留的兵力驻防区,等明天招募些宫女和侍卫就能填上。”
“至于你说的那个……太监?我仔细想了想,把活人阉了充入后宫,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太人道,就没弄。”
“无妨。以昔涟的力量,宫里本来也不需要太监来维持秩序。普通侍卫和宫女就足够了。”
周牧颔首表示认可,随后话锋一转,看向正埋头吃肉的昔涟,
“阿格莱雅那边,至少要一年的时间才能彻底归心。这段时间里,我们先把奥赫玛的根基扎稳,发展经济、整肃吏治、推行政令。另外,凯撒帝国的眼线需要堵一下,倒不是怕他们,而是现在还不是正面冲突的最佳时机。”
昔涟吃肉的手停在半空中,愕然看向周牧:
“咱们这配置,还怕凯撒帝国吗?”
“不是怕,是没必要。”
周牧放下筷子,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
“打仗这种事,无论输赢,劳民伤财,受苦的永远是百姓。我们造反的初衷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为了速胜就让他们流离失所、蒙难受苦,那我们和凯撒帝国有什么区别?”
“现阶段,我们只需韬光养晦,以文化和经济同化周边势力,让奥赫玛成为整个翁法罗斯最繁荣、最公平、最令人向往的标杆。”
“待到时机成熟,自可以兵不血刃一统天下。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正的上策。”
“那最后还不是要打……”昔涟小声嘀咕了一句,把羊肉塞进嘴里。
但在周牧投来一个“你说什么”的眼神之后,她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容,
“行!人家听你的!”
昔涟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她虽然嘴上爱嘀咕,但只要道理讲透了,她从不在关键决策上耍小性子。这一点,周牧比谁都清楚。
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四个人边吃边议,很快便将接下来一年的基调定了下来。
发展优先,军事为辅。
先强内政,再图外扩。
以经济文化为矛,以军事威慑为盾。
不动刀兵,不惊百姓,用实打实的好日子去赢得人心。
……
于是。
第二天,清晨。
昔涟起了个大早。
当了皇帝,总不能还像在哀丽秘榭那样睡到日上三竿。
白厄则带着一队临时招募的侍卫,在奥赫玛各处城门和坊市入口张贴了崭新的皇榜。
朱红的纸张上,端正的楷书写着一篇洋洋洒洒的招贤令,用词典雅而恳切,一看就是出自周牧的手笔。
百姓们很快便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皇榜前。
「昔涟元年,圣帝御极,百度维新。朕承天命,肇建新朝,念治道之要,首在得人。自今日起,废除旧制世卿世禄之法,改行科举取士。凡帝国子民,无论出身贵贱、无论门第高低,皆可报名应试。
试分三科——策论,考校治国方略与时务见解;数算格物,考校逻辑推演与物理之学;律法实务,考校断案折狱与行政之能。
三科各设魁首,择优授官,入朝为朕分忧。俸禄从优,政绩卓异者,不次擢升。”」
看到,围观的人群中已经炸开了锅。
“不论出身?无论贵贱?那我一个铁匠的儿子也能参加?”
“科举取士……不用靠关系,不用托人情,凭本事就能当官?”
“莫斯德纳,你不是读过几年书吗?要不要去试试?”
“哪有这么好的事。这多半是借考试之名,行敛财之实。等你交了报名费,买了他指定的参考书,托了他指定的担保人,钱花了一大堆,最后告诉你没考上。这种事,在旧元老院治下还少吗?”
然而皇榜上接下来几行字,直接打了众人的脸。
「科举全程免费。考题由帝国宰相周牧亲拟,阅卷糊名,杜绝舞弊。若有官员借科举之名索贿受贿,一经查实,革职永不叙用,并处以三年以上监禁。百姓可至云石天宫光幕前实名举报,帝国将严格保护举报人。」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免费考试,糊名阅卷,还能举报贪腐,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我要见阿格莱雅大人!”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谁知道你们把阿格莱雅大人怎么样了?皇室不能亏待阿格莱雅大人,她守了奥赫玛几百年,是我们全城人的恩人!我们只信任她!”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附和,连皇榜都顾不上看。
白厄站在皇榜旁边,一身戎装,面色沉:
“各位不要激动。阿格莱雅女士是前朝功臣,陛下从未有过亏待之心。宰相大人已亲自出手,为阿格莱雅女士恢复人性。”
“最多一年,大家一定会见到一个完好如初的阿格莱雅阁下。”
“陛下是仁厚之君,从不杀有功之人,这一点,看看你们身边那些元老院旧部今日的下场就知道了。他们曾是元老,如今依旧是帝国的枢密院参议。他们曾对陛下刀刃相向,陛下尚且不念旧恶。更何况是劳苦功高的阿格莱雅女士?”
提到元老院的下场,百姓们的疑虑消了几分。
确实,凯妮斯那群人当时可是当着全城的面喊“剁碎了喂狗”,如今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个个升了官,虽然他们的旧宅被拆了,私兵被收了,但他们确实活着,甚至还当上了枢密院参议。
这么一想,这位昔涟陛下,确实不是个嗜杀的主。
将信将疑之间,乌泱泱的人群还是排成了几列长队,朝着临时征用为考场的旧议事厅走去。
主持考试的蜉蜉已经等在门口,面前摆着一摞试卷。
试卷上的题目都是周牧亲自出的,并不算难,策论题是“试述奥赫玛水患之成因与治理之策”,数算题是一道关于粮仓容积与分配的应用题,律法题则要求考生根据一个虚构的邻里纠纷案例作出判决并说明依据。
都不刁钻,但极考校实际能力。
考试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蜉蜉当场阅卷,傍晚时分便将录取名单张贴在了皇榜旁边。
被录取的考生中,有旧贵族家庭中不受重视的庶子,有商人家庭出身但自学成才的年轻人,有旧元老院底层小官中尚存良知的一员。
甚至还有两个曾在工地扛活的苦力。
他们不认字,但数算格物一科做得又快又准,被破格录取为工部见习。
同时,宫中还招募了一批家境贫寒的少女入宫为宫女,俸禄定得比旧制高出三成,每月还有四日轮休可以回家探亲。
随后,早朝制度也一并公示。
每日早朝定在八点到十点,准时开朝、准时退朝,不拖堂、不熬夜。
考核制度则采用了百姓们闻所未闻的“绩效计分制”与“末位淘汰制”,但周牧特意加了一道保险,设定了一条基础及格线,只要全年绩效不低于及格线,即便排名末位也不会被淘汰。
这条及格线被明确标注在皇榜上,公开透明,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
当天晚上,周牧点着一盏孤灯,在凌霄殿偏殿的书房里修订了一整夜的律法。
奥赫玛原有的法典被他一页一页地翻开、修订、废弃、重写。
偷窃者断手、通奸者沉塘、欠债者充奴,那些沿用了数百年、早已被百姓默认为天经地义的酷刑,被他一条一条地全部废除。
新律法一律改为羁押监禁,刑期从十五日拘役到无期徒刑不等,所有判决皆需留档备查,案底跟随终身,非经法定程序不得消除。
死刑被严格限定,仅适用于蓄意杀人且情节特别恶劣者,执行方式从砍头改为绞刑,因为绞刑不会弄得满地是血,至少能给死者留最后一分体面。
他甚至专门在律法末尾加了一条“禁止刑讯逼供”,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执行细则:讯问时必须有书记官在场记录,口供必须有物证或人证印证,仅有口供者不得定罪。
就这样,四个人从早忙到晚,在各自的位置上运转着这座初生的帝国。
等到终于能合眼休息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
第二天早朝,昔涟身着暗金色帝袍,端坐在凌霄殿的龙椅上。
台下,昨日刚刚通过科举选拔上任的新晋官员们按品级依次站列,虽然站得还不够整齐,不少人的朝服也穿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旧元老院时代从未有过的朝气。
昔涟抬手示意周牧宣旨,周牧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新政纲要与修订后的律法全文。
台下起初是一片安静的倾听。
随着一条条新政被逐字念出,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的面露惊喜,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甚至忍不住向身旁的同僚小声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绩效计分、末位淘汰、刑讯禁止、口供规则,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概念,但能被科举筛选上来的人都不蠢。
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套制度的精妙之处:绩效计分意味着政绩将成为升迁的唯一标准,而非门第或关系;末位淘汰配上及格线,则意味着只要踏实做事就不会丢官,出工不出力的懒汉才会被清退。
至于律法改革,废除酷刑,用监禁代替肢解,用明确的条文代替执政者的随心所欲。
这本身就是对官员自由裁量权的限制,但限制是双向的,约束也是保护。
没有人抗拒。
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的能力会被淘汰,每个人都觉得这些规矩虽然严,但严得公平。
朝堂就这么被盘活了。
退朝之后,周牧没有参加午膳,而是第一时间拿着两卷圣旨,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戒芳阁」。
推开门,阿格莱雅正闭目养神。
她的手腕依旧被锁在分手镣铐上,脚镣的链条在石板上盘成一圈。
一天两夜的囚禁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囚室角落里,赛飞儿和帕朵蜷缩在刑架旁,身上的鞭痕已经结痂,两双猫眼在看到周牧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了下去,继续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两只备受摧残的可怜猫质。
“圣旨到。”
周牧展开第一卷圣旨,语气不再是昨日那种刻意为之的戏谑,而是一个宰相该有的、公事公办的严肃口吻。
他将新政纲要与律法改革的全文逐条宣读。
阿格莱雅安静地听着。从第一条到第一百条,从绩效计分到刑讯禁止,从科举取士到死刑慎用。
她那双暖金色的眼眸里,起初只是礼貌性的专注,但越听,那份专注就越深,越听,眼中的平静就越维持不住。
“你这恶徒,竟有如此才华?”
“那是自然。”周牧想也没想就接下了这句话。
他将圣旨合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被锁在墙上的狼狈模样,
“就你们这些人,根本不配当统治者。”
“没听过一句话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伸手捏住阿格莱雅的下巴,力道比昨日轻了许多,让她的脸微微仰起,不得不与他对视:
“像你这种肉食者,锦衣玉食地坐在云石天宫最高处,守着一座城守了几百年,可曾想过,为什么百姓在你治下只能勉强不饿死?为什么元老院在你眼皮底下贪了那么多年的钱你管都不管?为什么你的金线能织出永恒的白昼,却织不出一片让庄稼长得更好的田?你又岂会懂得本相的志向?”
“肉食者……”阿格莱雅轻轻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汇。
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词,但它的含义却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解释。
占据高位、享用膏粱、却不能让百姓吃上一口饱饭的人。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身上那套黄紫色的粗布囚服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或许吧。”
她认可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在她治下,奥赫玛的百姓确实没有饿死,但也只是没有饿死而已。
而对方却只用了几个制度,便嚷她察觉到了其中的发展潜力。
当一个统治者没有能力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他就是肉食者。
无论他有没有苦劳,有没有初心,有没有在对抗黑潮时牺牲了太多。
结果摆在那里,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周牧看着她垂眸的样子,心中也难免怅然。
倒不是别的,纯粹是情绪上的感慨。
明明昨天还在对着他怒吼“你不得好死”,今天却能平静地接受他的观点,甚至认可他骂她的话。
这种完全病态的情绪断层,将人性的缺失展现得淋漓尽致。
任重而道远啊……
还是得想办法维持住昨天的状态,不能让她再退回去。
想到这里,周牧走到囚室角落,将锁在刑架旁的赛飞儿和帕朵放了下来。
两条锁链重新握在他手中,他拽着她们走到囚室中央,自己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命令道:
“过来。伺候好本相。”
赛飞儿和帕朵对视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墙边。
阿格莱雅的目光正落在她们身上,那双暖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如水,与昨天那个怒火滔天的女人判若两人。
两只猫猫的心同时沉了一下。她们也察觉到了阿格莱雅的情绪断层。
昨天夜里她们蜷在刑架旁,隔着几步的距离跟阿格莱雅说了一夜体己话。
阿格莱雅虽然被锁着,却一直在安静地听,偶尔还会回应一两个字。她们能感觉到,那时候的阿格莱雅是有些温度的。
可今天周牧一出现,那点温度就像被人拔了插销一样,瞬间断了电,只剩下这副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躯壳。
这种断层式的情绪变化,一想想就骇人无比。
所以两只猫猫决定豁出去了,大不了以后就一直用这种办法,让阿格莱雅持续保持在愤怒状态。至少愤怒也是一种人性,总比一潭死水要好。
赛飞儿和帕朵跪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恰在此时从窄窗中斜射而入,将周牧和他膝上那根悄悄具现的棒冰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两只猫猫低下头,凑上前去,伸出舌头轻轻舔舐。
从阿格莱雅的角度看去,那影子的姿态不堪入目,她最在乎的两只小猫,正跪在地上,为了不让她受苦而吞下那腌臜的东西。
然而这一次,阿格莱雅没有怒吼。
她看着那两道影子,被束缚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头,锁链轻轻颤动。但最终,她只是颓然地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能活着就好。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能活着就好……
见状,周牧微微蹙了下眉。
看来这种办法已经后继乏力了。
昨日的怒火之所以能被激发,靠的是出其不意的冲击力。
但阿格莱雅的情绪复原能力太弱了,或者说,她的情绪本身就是破碎的,是残损的,就像一截被剪断的弹簧,你用力压下去它确实会反弹,但弹了一下就停在原地不动了,再压第二下就已经没有力气弹了。
她的人性不是被压制了,而是真的少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
无奈之下,他朝两只猫猫使了个眼色。
两只猫猫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眼珠一转,忽然齐齐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周牧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猛地起身,两巴掌便将她们扇倒在地。
他用了巧劲,力道看着猛,实则只击飞,不伤人。
但他脸上的怒意却真实得可怕,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大胆奴隶!竟敢弄疼本相!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他从袖中抽出长鞭,狠狠挥下。
鞭子落在两人的背脊和腿侧,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响声。
两猫被镣铐束缚,无处可逃,只能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们的猫耳朵紧贴在头上,猫尾无措地在石板上来回扫动,身上那些刚结痂的旧鞭痕旁边又添了新的红肿,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阿格莱雅猛地把头抬了起来。
昨天已经消弭的那些情绪 愤怒、不甘、心疼、自责,在看到两猫皮开肉绽的瞬间,再次如决堤的洪水般再次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性防线。
她的手腕在镣铐中剧烈挣扎,磨破的旧伤再次裂开,新鲜的血液顺着铁链往下淌。
“你怎能如此凌辱她们!你不怕被你的陛下惩罚吗?”
她的声音又一次沙哑了,但这一次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急切,几分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哀求。
“野猫咬人,自然要打。”
周牧侧过头看她,语气轻描淡写,手中的鞭子却一刻未停,
“还是说,你想让本相杀了她们?”
阿格莱雅的嘴唇张了张,然后紧紧闭上。
她不敢说话里,她怕自己的话,可能真的会让赛飞儿和帕朵死在她面前。
鞭子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哀嚎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两只猫很快便被打得几乎不成人形。
实际上她们此刻也确实如此:
倒不是痛的,而是爽的。
欢愉之主的权能让每一次鞭打都转化为了不可描述的愉悦,她们蜷在地上不是因为被打得爬不起来,而是因为身体已经软得根本撑不住。
如果不是两人身上都穿着深色的衣物,恐怕早就被阿格莱雅看到石板地面上那片洇湿的痕迹了。
周牧站在近处,看得真真切切。他在心中暗自告罪,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冷酷的表情:
“哼。连此等小事都侍奉不好,本相又怎敢将你二人献给陛下?”
他扫了一眼地上两团微微颤抖的猫猫,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不是不想回,是真的爽得说不出话了。
“既然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周牧将鞭子收回袖中,语气恢复了平淡,
“本相乏了。待会儿自己把自己锁回刑架上去,好好反省。”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今天的药量已经够了,再多就该适得其反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等等。”
周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何事?”
“吾愿嫁与陛下为妃。”阿格莱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吹进来的晚风盖过。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微颤,
“可否……放了她们。”
周牧没有转身,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道颤抖。
那是耻辱感。非常淡,淡得像一滴墨水滴进池塘里转瞬即逝,但它是真实的,是自发的,不是被外力强行激发出来的。
被关在囚室里、被褪去华服、被反铐双手戴上项圈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耻辱感,却在说出“愿嫁与陛下为妃”这句话时,自己浮了上来。
有门!
可他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故意让声音保持冷淡:
“你想拿自己做筹码,与陛下交易?”
“……是。”
“你可知,陛下要的不是一具躯壳,而是真心。”
“我会努力……”
周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本相会将此事禀报陛下。若她同意,这两人从今以后便是你的婢女。若她不同意——”
他顿了顿,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便继续在这里,做本相的囚徒。”
说完,他推门而出,没有再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周牧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他知道阿格莱雅的应允是出于理性的选择,是一切条件下的最优解。
她不通人性,但她会算账。
用自己的婚姻换赛飞儿和帕朵的自由,这笔交易在算盘上再划算不过。
但他还是很开心。
因为方才那句“可否放了她们”里藏着的耻辱,可不是理性算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不受控制的、从她那个干涸了几百年的情感废墟底下自己冒出来的。
嫁给女子就能让她产生羞辱感……
那要是和女子圆房呢?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他就能预感到阿格莱雅的人性会以怎样的速度飙升。
看来,这恢复人性的计划,可以推进到下一阶段了!
……
夜幕已深,凌霄殿偏殿的灯火却还亮着。
依旧是那张紫檀木大案台,依旧是围坐在一起的四个人。
只不过今晚的议题不再是火锅和城建,而是阿格莱雅。
周牧坐下后的第一句话便直入正题:
“听说有很多支持阿格莱雅的旧部,在奥赫玛各地作乱?”
白厄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没错。几个零星的兵营旧部和一些受过她恩惠的商户联合起来了,打着‘还我金织’的旗号,在南城和西城各占了一条街,聚众闹事,拒不上交旧城防营的武器。不过规模都不大,拢共加起来也就几千人。我和蜉蜉明天跑一趟,半天之内就能肃清。”
“不。”周牧的嘴角缓缓上扬,弯出一个白厄极为熟悉的弧度。
每次他们商议造反大计时,周牧露出这个表情,就代表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那些人既然打着阿格莱雅的旗号,那就让他们继续打。”
“不仅不要镇压,还要暗中保护他们,别让任何一个人在混乱中丢了性命。”
白厄愣住了,蜉蜉也愣住了,连昔涟都停下了手中正在剥的橘子。
周牧一字一顿:
“明天早朝,皇宫最显眼、全城都能看到的位置。”
“我会让阿格莱雅站在那里,在百官面前,在那些叛军能看到的地方,亲口宣布一件事。”
“宣布她要当昔涟的皇妃!”
……
(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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