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南霁风喃喃道,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这怎么可能?孩子是你生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
秋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疲惫:“王爷,你听说过一种病吗?叫做——失忆症。”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颤。
失忆症。他当然知道。一年前,当他再次遇到秋沐时,她就是不认识他的。她失去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忘记了他们的过去,忘记了他这个人。
后来,她慢慢恢复了一些记忆,想起了他,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以为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可现在——
“你的意思是……”南霁风艰难地开口,“你关于孩子父亲的记忆,还没有恢复?”
秋沐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恢复,而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南霁风彻底糊涂了:“什么意思?什么叫从来没有存在过?”
秋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缓缓开口,讲述了一段南霁风从未听过的往事。
“十年前,我从忘川涧跳下去之后,并没有死。”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被我的师父救了。她将我带到秘阁的总部,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师父告诉我,我叫秋沐,是北辰国的德馨郡主,是丞相府的嫡女。丞相府被抄家流放,我一时接受不了,情绪激动,导致失忆。”
南霁风静静地听着,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那时候,我已经怀有身孕。”秋沐继续道,“师父发现的时候,胎儿已经三个多月了。她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脑海里,关于那段记忆,一片空白。”
“师父以为我是因为受了刺激,暂时忘记了。她说我慢慢会想起来的。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我还是想不起来。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孩子父亲的记忆。那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南霁风的声音发紧:“那你……你没有试着去找吗?”
“找?”秋沐苦笑了一声,“我怎么找?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怀了身孕,我必须把孩子生下来。”
“后来,我生下了庭儿和小予儿。我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我给他们最好的教育,给他们最多的爱。我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等他们长大了,可以去找他。”
“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
审讯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南霁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想过秋沐会因为恨他而不让他认孩子,想过她会用孩子来报复他,想过她会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再也不见他。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两个孩子,有可能根本不是他的?意味着她在那段失去的记忆里,可能和别的男人……
南霁风不敢再想下去。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沐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跳下忘川涧之前……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
秋沐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还记得吗?”南霁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跳下忘川涧之前,我们已经有了孩子。你离开我的时候,已经怀了我的骨肉。”
秋沐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南霁风继续道:“你失踪后,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我翻遍了忘川涧下游的每一寸土地,问遍了附近的每一户人家。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直到半年后,我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我设了灵堂,立了牌位,披麻戴孝,以正妻之礼葬了你的衣冠冢。每年的忌日,我都会在你的牌位前坐上整整一夜,跟你说说话,告诉你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对你的回忆,孤独终老。”
“直到一年前,你出现在京城。虽然你失忆了,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那是我的沐沐,我不会认错。”
“我将你迎回王府,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你甚至再次怀上了我的孩子。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你又离开了。你用一场假死,又一次离开了我。”
南霁风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沐沐,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那座空棺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受?我既高兴,又痛苦。高兴的是你还活着,痛苦的是你宁愿用假死来骗我,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秋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南霁风,”她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南霁风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说对不起。
“我恢复记忆之后,确实想起了很多事情。”秋沐缓缓道,“我想起了我们的过去,想起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但是,关于孩子父亲的记忆,我始终想不起来。”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的。可是南霁风,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在你身边待下去,因为我总觉得,我欠你一个交代。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我用一场假死,结束了一切。”
秋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南霁风,你说那两个孩子是你的。我相信你。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骗我。但是,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那段记忆的片段。”
南霁风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想告诉她没关系,想说他不在乎那些记忆,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沐沐,”他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你还记得你跳下忘川涧之前的事情吗?那天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秋沐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我记得……我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站在忘川涧边上,看着下面的水流。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秘阁的总部了。”
……
睿王府,静思堂。
南霁风从大理寺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静思堂里。他没有去书房,没有去前厅,甚至连阿弗端来的饭菜都没有动一口。
他坐在蒲团上,面对着那块刻着“爱妻秋氏沐之灵位”的牌位,久久不语。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阿弗站在门外,心急如焚。他不知道王爷在大理寺地牢里和那个女子说了什么,但王爷出来时的脸色,让他心惊。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困惑,像是迷茫,像是某种信念被动摇后的不知所措。
王爷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阿弗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王爷,”阿弗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门,“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属下让人熬了粥,您好歹喝一点。”
里面没有回应。
阿弗叹了口气,正准备再劝,门忽然打开了。
南霁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看着阿弗,开口问道:“阿弗,你说,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记忆,还能找回原来的自己吗?”
阿弗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王爷,属下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属下知道,无论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他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就像王妃……就像那位姑娘,虽然她不记得王爷了,但她看王爷的眼神,和从前是一样的。”
南霁风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想起秋沐在审讯室里看他的眼神——冰冷、疏离、带着恨意。但就在她说“对不起”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那一丝柔软和愧疚。
那丝柔软,和从前一样。
“你说得对。”南霁风低声道,“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静思堂,站在庭院中,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阿弗,备马。本王要再去一趟大理寺。”
阿弗一惊:“王爷,天色已晚,大理寺那边……”
“无妨。”南霁风打断他,“本王有皇上的手谕,随时可以提审犯人。”
阿弗张了张嘴,想劝他休息一晚,但看到王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夜色如墨,大理寺地牢里更加阴暗潮湿。
秋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天和南霁风的对话,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他很难过。她知道他很痛苦。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不记得了。她真的不记得了。
那十年的记忆,就像被人用刀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她拼命地想填补那个空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天她站在忘川涧边上,看着下面湍急的水流,心中充满了绝望。然后……然后她就跳了下去。
为什么跳?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绝望到放弃生命?她也不知道。
她的记忆,就像一幅被撕碎的画卷,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碎片。她能拼凑出一些画面,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
“阁主。”芸娘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带着一丝担忧,“您还好吗?”
秋沐睁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芸娘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没事。”
“阁主,白天来的那个人……是睿王吧?”芸娘小心翼翼地问。
秋沐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
芸娘倒吸一口凉气:“他……他认出您了?”
“嗯。”
“那……那他有没有……”
“他没有为难我。”秋沐打断她,“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
芸娘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那他知道小公子和小小姐的事了吗?”
秋沐又沉默了。良久,她才开口:“知道了。”
芸娘的心猛地一沉:“那……那他……”
“他说,孩子是他的。”秋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说,我跳下忘川涧之前,就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芸娘愣住了。她跟随秋沐多年,自然知道秋沐失忆的事情。但她从未想过,孩子的父亲可能是睿王。
“那……那阁主您……”芸娘艰难地开口,“您相信他吗?”
秋沐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从情感上,她愿意相信南霁风。因为他没有必要骗她。但从理智上,她又不敢相信——如果孩子真的是他的,为什么她会一点都不记得?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有提起过?
“我不知道。”秋沐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芸娘,我真的不知道。”
芸娘听着她疲惫的声音,心中一阵酸楚。她跟随秋沐十年,看着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看着她为了孩子付出一切。她从未见过秋沐如此迷茫和无助。
“阁主,”芸娘轻声道,“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您都是他们的娘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秋沐没有说话,但黑暗中,她的眼眶湿润了。
是啊,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她都是他们的娘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秋沐的牢房前停下。
秋沐抬起头,借着墙上油灯微弱的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南霁风。
他又来了。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站起身,退到墙角,做出警惕的姿态。
南霁风站在牢门外,看着秋沐警惕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狱卒道:“开门。”
狱卒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南霁风走进牢房,在秋沐面前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秋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深夜来访,又有何贵干?”
南霁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秋沐一愣,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一些吃的。”南霁风的声音很轻,“还有一套干净的衣物。牢里阴冷,你……你多保重。”
秋沐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着南霁风。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没有了白天的痛苦和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关切。
那种关切,她太熟悉了。一年前,当她以“柳婉”的身份回到京城时,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
“你……”秋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南霁风轻声道,“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想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你想离开,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你想见孩子,我也会安排。”
秋沐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南霁风会说这样的话。
“你……你不恨我吗?”她问。
南霁风苦笑了一声:“恨你?我怎么会恨你?沐沐,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是我没有及时发现你的异常,才让你选择了离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秋沐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南霁风看到她的眼泪。
“沐沐,”南霁风的声音更加轻柔,“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也不想听我说这些。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无论你记不记得,无论你承不承认,那两个孩子,是我的。我感觉得到。”
“你可以不认我,可以不原谅我,甚至可以继续恨我。但请你不要阻止我认他们。他们是我的骨肉,我有责任保护他们,有责任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
秋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南霁风,你……”
“我不逼你。”南霁风打断她,“我给你时间。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告诉我。但在那之前,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们。这是我欠你们的。”
他说完,将布包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出了牢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秋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布包,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弯腰捡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糕点,还有一套干净柔软的衣物。糕点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他特意让人做了糕点,亲自送到牢里来。
秋沐捧着那包糕点,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落下。
南霁风,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愧疚?
接下来的几天,南霁风每天都会来大理寺地牢。
他从不强迫秋沐说话,只是默默地送来食物和衣物,有时还会带一本书来,放在牢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秋沐起初不理他,但渐渐地,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她其实很想见到他。
有一天,南霁风带来了一幅画。那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站在樱花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的樱花。女子的侧脸温柔恬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秋沐看到那幅画,愣住了。因为画中的女子,正是她自己。
“这是九年秋天画的。”南霁风轻声道,“那天我们在樱花树下喝茶,你说樱花香很好闻,我就画了这幅画。本来想送给你的,但还没来得及……”
他没有说下去,但秋沐已经明白了。
如果不是她后来恢复了全部记忆,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也许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南霁风,”秋沐开口,声音沙哑,“那幅画……能送给我吗?”
南霁风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当然可以。”
他将画递给秋沐。秋沐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上那些细腻的线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画得很好。”她低声道。
南霁风看着她低头看画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但他忍住了。
“你喜欢就好。”他说,“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一下。”秋沐忽然叫住他。
南霁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秋沐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跳下忘川涧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霁风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想到,秋沐会主动问起这件事。
“你……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秋沐点了点头:“我想知道。虽然我可能想不起来,但我想知道。”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回牢门前,隔着木栅栏,看着秋沐。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一丝忐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想知道真相。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下忘川涧,为什么会失去那段记忆,为什么会对孩子的父亲毫无印象。
可南霁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要怎么说?
说是因为他当年一时糊涂,写了休书,把她赶出了王府?说是因为他听信了沈依依的挑拨,以为她和别的男人有染,并陷害沈依依?说是因为他的猜忌和愚蠢,把她逼到了绝路上?
那些往事,是他这辈子最深的伤疤。每一次回想,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秋沐会更加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