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秋沐见他迟迟不说话,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南霁风回过神来,目光闪烁:“沐沐,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对我来说没有过去。”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的记忆里有一个空洞。我不知道那个空洞里藏着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你知道,请你告诉我。”
南霁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如果他不说,她一定会自己去查。以她的能力和手段,迟早会查到真相。到那时,她对他的恨意只会更深。
可如果他说了……
南霁风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更好。”
“好不好,由我来判断。”秋沐直视着他的眼睛,“南霁风,我不是三岁的孩童。我能承受真相。”
南霁风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带着倔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她一切,想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想让她知道他有多后悔。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说出来之后,她会用更加冰冷的目光看他。他怕说出来之后,他们之间仅存的那一丝温情,也会消失殆尽。
“改日吧。”南霁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改日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不等秋沐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
“南霁风!”秋沐在身后叫他,但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秋沐站在牢门前,双手紧紧握着木栅栏,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逃避。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愿意告诉她。
为什么?是因为那些事情太不堪回首,还是因为……那些事情与她有关,他怕她承受不住?
秋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霁风,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夜色深沉,睿王府静思堂内,烛火摇曳。
南霁风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幅泛黄的画卷。画中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笑容明媚。
那是十一年前的秋沐。
比那一幅画更早。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经历那些磨难,眼中还有光,笑容还纯粹。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快乐。
可这一切,都被他毁了。
南霁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秋沐的脸庞,眼眶泛红。
“沐沐,”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不该逃避。他知道自己应该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选择是否原谅他。可他真的没有勇气。
他怕看到她眼中的恨意。他怕她从此再也不愿见他。他怕他们之间最后的那一丝牵连,也会断掉。
“王爷。”阿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南霁风没有回答,只是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
“阿弗,”他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大理寺,给那位姑娘送些早饭。记住,要热乎的。”
阿弗在门外应道:“是,王爷放心。”
南霁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心中默默道:沐沐,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准备好了,我一定告诉你一切。
翌日清晨,东宫。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寝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小脸上写满了心事。
秋叶庭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纸条,眉头紧锁。
昨晚他一夜没睡。他在想娘亲,在想那张纸条,在想那个农妇——那个他总觉得有些眼熟的农妇。
她真的是娘亲派来的人吗?还是……是别人设下的陷阱?
“哥哥,”秋予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娘亲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秋叶庭回过神来,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娘亲什么时候会来。
“小予儿,”他轻声道,“娘亲一定会来的。我们要相信娘亲。”
“可是……”秋予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予儿想娘亲了。小予儿想抱抱娘亲,想让娘亲讲故事,想让娘亲哄小予儿睡觉……”
秋叶庭伸手抱住妹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哥哥在呢。哥哥陪你等娘亲。”
秋予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啜泣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声音:“太子殿下驾到——”
秋叶庭连忙松开秋予,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低声道:“别哭了,太子哥哥来了。”
话音刚落,南宥泽便推门走了进来。他看到秋予红红的眼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怎么了?谁欺负小予儿了?”
秋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鼻音:“没有人欺负小予儿。小予儿只是想娘亲了。”
南宥泽的心猛地一软。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秋予的头:“想娘亲了?”
秋予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太子哥哥,小予儿好想娘亲。小予儿想回家。”
南宥泽看着她委屈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从南灵来的,知道他们的母亲在京城,却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小予儿,”他柔声道,“你娘亲在京城吗?”
秋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秋叶庭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太子殿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南宥泽看向秋叶庭,见他神色郑重,心中不由得一凛:“你说。”
秋叶庭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张纸条,递到南宥泽面前:“那日在湖边,那个卖花的农妇,给了我一张纸条。”
南宥泽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条上写着:“庭儿、小予儿,娘亲已到京城,得知你们平安,甚慰。勿念。娘亲会想办法接你们回家。切记,不要轻信任何人,保护好自己。——娘”
南宥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秋叶庭:“这张纸条,是昨天那个农妇给你的?”
秋叶庭点了点头:“她把纸条塞在荷花的花茎里,小予儿发现的。”
南宥泽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回想起昨天的情景——那个农妇,戴着帷帽,挎着竹篮,说是来卖花的。当时他觉得没有什么异常,现在看来,那农妇分明是有备而来。
“你认识那个农妇吗?”南宥泽问。
秋叶庭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但是什么?”南宥泽追问。
秋叶庭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南宥泽:“但是我觉得,她可能就是娘亲。”
南宥泽愣住了:“你说什么?那个农妇是你娘亲?”
“我不敢肯定。”秋叶庭道,“但是她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和我娘亲很像。而且,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娘亲的。”
南宥泽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心中思绪万千。
如果那个农妇真的是这两个孩子的娘亲,那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孩子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太子殿下,”秋叶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说。”
“我想去找我娘亲。”秋叶庭的目光坚定,“我知道她在京城,我知道她一定在想办法见我们。我想去找她。”
南宥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触动。这个孩子,虽然只有十岁,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果断。
“好,”南宥泽道,“孤帮你找。”
秋叶庭愣了一下,没想到南宥泽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太子殿下,你……”
“别叫我太子殿下了。”南宥泽笑了笑,“叫孤太子哥哥就好。既然你们在我这里,孤就有责任照顾你们。你们的娘亲,孤一定会帮你们找到。”
秋叶庭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谢谢太子哥哥。”
“不用谢。”南宥泽站起身,“孤现在就去派人查。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太子哥哥!”秋叶庭忽然叫住他。
南宥泽回过头:“怎么了?”
秋叶庭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在沁海湖,发生了刺杀事件。有很多人被侍卫抓走了。我担心……我担心娘亲也在其中。”
南宥泽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想起昨天那场混乱——刺客刺杀他,侍卫封锁现场,抓了不少可疑人员。如果那个农妇真的被抓了……
“你放心,”南宥泽沉声道,“我会去大理寺查清楚的。”
他说完,大步走出了寝殿。
秋叶庭站在原地,看着南宥泽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娘亲,你一定要好好的。
大理寺地牢。
秋沐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在想南霁风昨晚的异常反应。
他明明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告诉她。他在逃避。为什么?
“阁主,”芸娘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睿王昨晚又来了?”
“嗯。”
“他跟您说什么了?”
秋沐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问了他一些事情,他没有回答。”
芸娘愣了一下:“什么事情?”
“关于我跳下忘川涧之前的事情。”秋沐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选择了自杀。”
芸娘沉默了。她跟随秋沐十年,自然知道秋沐对那段记忆的执着。她也曾多次尝试帮秋沐回忆,但都无功而返。
“阁主,”芸娘轻声道,“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更好。”
“你也这么说。”秋沐苦笑了一声,“南霁风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不甘心。那段记忆,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如果不拔出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芸娘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秋沐的牢房前停下。
秋沐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中年男子站在牢门外。那太监面白无须,身材微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那太监笑眯眯地道,“奴才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给您送早饭的。”
秋沐愣住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给我送早饭?”
那太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食盒从牢门的空隙中递了进去:“先用饭吧。太子殿下说了,用完饭后,他会亲自来见您。”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太子殿下要亲自来见她?为什么?
她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香气扑鼻,勾起了她的食欲。
“多谢公公。”秋沐道。
“客气了。”那太监拱了拱手,“奴才告退。”
他说完,转身离去。
秋沐端着食盒,看着里面的早饭,心中思绪万千。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给她送早饭?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这只是例行公事?
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多想,端起粥碗,慢慢地吃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南宥泽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太子的冕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贵族少年。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一个太监,阵仗不大,却也不小。
秋沐站在牢门前,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太子殿下,心中有些紧张。
南宥泽走到牢门前,停下脚步,打量着牢中的秋沐。
眼前的女子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头发随意挽起,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她的五官平平无奇,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
这就是那两个孩子的娘亲?
南宥泽心中有些不可置信。秋叶庭和秋予,一个俊秀聪慧,一个灵动可爱,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中年妇女的孩子。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以貌取人的想法。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个女子虽然其貌不扬,但说不定真的有过人之处。
“你就是昨天在沁海湖卖花的农妇?”南宥泽开口,声音平静。
秋沐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民妇……民妇正是。”
“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柳氏。”
“柳氏?”南宥泽微微眯起眼睛,“你可知道,你在沁海湖的行为,已经被列为可疑人员,关进了大理寺地牢?”
秋沐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惶恐的表情:“民妇……民妇冤枉啊!民妇只是去卖花的,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南宥泽的声音微微上扬,“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暗中观察本宫和那两个孩子?”
秋沐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她知道,这个问题她必须回答,而且必须回答得天衣无缝。否则,不仅她自己会有危险,孩子们也会有危险。
“民妇……”她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民妇之所以观察太子殿下,是因为……因为那两个孩子,是民妇的孩子。”
此言一出,不仅是南宥泽,连旁边的侍卫和太监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南宥泽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那两个孩子是你的?”
秋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南宥泽,眼中没有了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是的。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南宥泽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和坚定。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秋沐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庭儿的左肩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小予儿的右脚脚踝处有一颗朱砂痣。这些事情,只有我这个做娘的才知道。”
南宥泽的心猛地一震。
秋叶庭的左肩上确实有一块枫叶状的胎记。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亲近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南宥泽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是他们的娘亲?”
秋沐点了点头,眼眶泛红:“是的。我是他们的娘亲。”
南宥泽站在大理寺地牢的牢门前,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妇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眼前的女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平凡,皮肤粗糙,眼角有明显的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手上满是老茧——怎么看都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市井妇人。
而秋叶庭和秋予,一个俊秀聪慧,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个灵动可爱,一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
这两个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中年妇人的孩子。
南宥泽在心中暗暗摇头。他从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也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那些看似平凡的人,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本事。更何况,这个妇人能准确说出秋叶庭身上的胎记和秋予脚踝的朱砂痣,若不是至亲之人,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你既然是他们的娘亲,”南宥泽压下心中的疑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为何会在沁海湖出现?又为何要暗中观察他们?”
秋沐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民妇……民妇是想看看孩子们过得好不好。他们被接到京城这么久,民妇实在放心不下。可民妇身份卑微,不敢贸然上前相认,只能在远处偷偷看几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发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牢房地面上:“太子殿下,民妇知道私闯禁地是大罪,可民妇实在是想孩子们想得紧。求太子殿下开恩,让民妇见孩子们一面,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思念孩子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南宥泽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怜悯。
他想起秋叶庭和秋予那两个孩子。秋叶庭虽然年纪小小,却处处护着妹妹,懂事得让人心疼。
秋予虽然活泼可爱,但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思念,也让南宥泽心生怜惜。原来,他们思念的母亲,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农妇。
“你先别哭了。”南宥泽叹了口气,“既然你是他们的娘亲,本宫自然不会阻拦你们相见。不过,你涉嫌在沁海湖行踪鬼祟,这件事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在此之前,你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秋沐连连点头:“民妇明白,民妇愿意配合调查。只要能见到孩子们,民妇做什么都愿意。”
南宥泽看着她诚恳的样子,心中的戒备又松懈了几分。他转身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去东宫,把秋叶庭和秋予带过来。”
“是!”侍卫领命而去。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南宥泽竟然真的要把孩子们带来见她。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等待的时间里,南宥泽又问了秋沐一些问题。秋沐一一作答,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命运多舛的普通农妇——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艰难,却从未亏待过孩子们。
南宥泽听完,心中更加同情。他想起秋叶庭的稳重和秋予的乖巧,心想这样的孩子,必定是在一个有爱的环境中长大的。这个母亲虽然贫穷,却给了孩子们最好的教育和关爱。
大约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秋叶庭和秋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娘亲!”秋予一看到秋沐,立刻挣脱了侍卫的手,朝牢房跑了过来。
秋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女儿朝自己跑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她,但她忍住了。她不能表现得太激动,否则会引起南宥泽的怀疑。
“小予儿!”秋沐隔着牢门的木栅栏,伸出双手,声音颤抖,“娘亲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