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城西街的“听雨轩”茶馆已经打烊。店小二熄灭了门外的灯笼,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关上大门,一只手忽然按在了门框上。
“掌柜的,借贵宝地用一用。”
一枚银锭落入店小二手中,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店小二抬头,看到一个身着青色长衫、头戴斗笠的男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同样戴着帷帽的女子。
“这……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再加一锭。”青衣男子又抛出一枚银锭,“二楼雅间,一壶清茶,天亮之前我们自会离开。”
店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银锭,足有五两重,抵得上他半年的工钱。他立刻堆起笑脸:“客官楼上请,小的这就去烧水泡茶。”
青衣男子和帷帽女子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走进了最里面的雅间。雅间不大,临街有一扇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
此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青衣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英俊的面容——正是南霁风。
帷帽女子也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平凡的中年妇人面孔,但那双眼睛,却在烛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秋沐。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桌上,一壶清茶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却驱散不了两人之间的沉重气氛。
“沐沐,”南霁风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秋沐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什么问题?”
“你恨我吗?”
秋沐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南霁风。他的眼中满是忐忑、期待、恐惧——就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既想知道结果,又害怕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南霁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恨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颤。他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什么叫……不知道?”他追问。
秋沐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南霁风的心上。他宁愿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不共戴天。那样至少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可现在,她说她没有力气恨他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对他已经彻底死心了?还是意味着,她已经将他从她的生命中彻底剔除了?
“沐沐,”南霁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关于当年的事,关于那份休书,关于沈依依……”
“我不想听。”秋沐打断他,声音冷淡,“那些事情,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了。”
“可我想说!”南霁风猛地提高了声音,眼中满是痛苦,“这十一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后悔当初为什么那么愚蠢,后悔为什么要听信沈依依的挑拨,后悔为什么要写下那份休书!”
他的声音在雅间中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秋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情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
她从未见过南霁风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中,他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睿王,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男人。
可现在,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知道吗?”南霁风继续道,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你跳下忘川涧之后,我找了整整三个月。我翻遍了忘川涧下游的每一寸土地,问遍了附近的每一户人家。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
“我设了灵堂,立了牌位,披麻戴孝,以正妻之礼葬了你的衣冠冢。每年的忌日,我都会在你的牌位前坐上整整一夜,跟你说说话,告诉你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对你的回忆,孤独终老。”
“直到一年前,你出现在京城。虽然你失忆了,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那是我的沐沐,我不会认错。”
“我将你迎回王府,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你甚至再次怀上了我的孩子。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你又离开了。你用一场假死,又一次离开了我。”
南霁风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沐沐,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那座空棺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受?我既高兴,又痛苦。高兴的是你还活着,痛苦的是你宁愿用假死来骗我,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秋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南霁风,”她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南霁风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说对不起。
“我恢复记忆之后,确实想起了很多事情。”秋沐缓缓道,“我想起了我们的过去,想起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但是,关于孩子父亲的记忆,我始终想不起来。”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的。可是南霁风,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在你身边待下去,因为我总觉得,我欠你一个交代。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我用一场假死,结束了一切。”
秋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南霁风,你说那两个孩子是你的。我相信你。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骗我。但是,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那段记忆的片段。”
南霁风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想告诉她没关系,想说他不在乎那些记忆,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沐沐,”他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你还记得你跳下忘川涧之前的事情吗?”
秋沐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我记得……我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站在忘川涧边上,看着下面的水流。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秘阁的总部了。”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沉。
她果然不记得了。她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他写过休书,不记得沈依依的挑拨,不记得她曾经那么绝望。
也许,不记得也好。
如果她记得那些痛苦,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沐沐,”南霁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你会原谅我吗?”
秋沐看着他,目光复杂:“原谅你什么?”
南霁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要怎么说?说他用另一个身份欺骗了她,把她逼上绝路?
那些往事,是他这辈子最深的伤疤。每一次回想,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没什么。”南霁风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随便问问。”
秋沐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知道,他在隐瞒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说。
“时间不早了。”秋沐站起身,“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南霁风也跟着站起来。
“去找我的孩子们。”秋沐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的,听完之后,就放我走。”
南霁风的心又是一疼。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好。”他低声道,“我送你。”
“不用了。”秋沐拒绝,“我自己可以走。”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沐沐!”南霁风忽然叫住她。
秋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你想见孩子们,可以随时来找我。”南霁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不会拦着你。”
秋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南霁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空荡荡的。
沐沐,你知道吗?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忘记我。
因为恨也是一种感情,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可你忘记了。你把我们的过去,连同那些痛苦,一起忘记了。
这让我该怎么办?
秋沐走出茶馆,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心中默默道:南霁风,对不起。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悄悄跟在后面。
那身影隐藏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前方的一切。
那是南霁风派来保护她的人。
他不会让她就这样离开的。
因为对他来说,她就是他的一切。
第二天清晨,秋沐早早地来到了东宫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是粗布衣裙,但比昨天整洁了许多。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易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她:“什么人?”
“民妇是来见太子殿下的。”秋沐低着头,声音恭敬,“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柳氏求见。”
侍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穿着朴素,不像是什么可疑人物,便道:“等着,我去通报。”
不一会儿,侍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太监。那太监正是昨天给秋沐送早饭的那个,一看到秋沐,立刻堆起笑脸:“柳娘子来了?太子殿下正在书房等您呢。请随奴才来。”
秋沐跟着太监,穿过东宫的庭院,来到了一间雅致的书房前。太监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柳娘子请。”
秋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内,南宥泽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看到秋沐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微笑道:“柳娘子来了?请坐。”
秋沐依言坐下,心中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南宥泽叫她来有什么事。
“柳娘子,”南宥泽开门见山,“本宫昨日派人查了一下你的背景。你确实是南灵人士,丈夫五年前去世,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日子虽然艰难,但你从未亏待过孩子们。”
秋沐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想到,南宥泽会派人去查她。好在她在南灵的户籍和身份都是秘阁精心伪造的,经得起查验。
“太子殿下明察。”秋沐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感激,“民妇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农妇,没什么本事,只能靠种田和卖花维持生计。”
“柳娘子谦虚了。”南宥泽笑了笑,“能把两个孩子教养得那么好,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秋叶庭的聪慧沉稳,秋予的灵动可爱,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培养出来的。”
秋沐的心又是一紧。她不知道南宥泽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夸奖她,还是在试探她?
“太子殿下谬赞了。”秋沐小心翼翼地回答,“民妇只是尽了做娘的本分而已。”
南宥泽看着她谦卑的样子,心中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道:“柳娘子,本宫有个提议,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太子殿下请说。”
“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想必很艰难。本宫看你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如留在东宫做事如何?本宫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差事,让你和孩子们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秋沐愣住了。她没想到,南宥泽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留在东宫?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长时间待在京城?那她怎么回秘阁?怎么处理阁中的事务?
可是,如果拒绝,会不会引起南宥泽的怀疑?
秋沐的大脑飞速运转,片刻之间便做出了决定。
“太子殿下厚爱,民妇感激不尽。”秋沐跪下行礼,声音带着感激涕零的颤抖,“只是民妇家中还有几亩薄田需要照料,实在无法长期留在京城。民妇这次来京城,本就是来看看孩子们过得好不好。既然他们在太子殿下这里过得很好,民妇也就放心了。等过两日,民妇便打算回南灵去了。”
南宥泽闻言,心中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勉强你。不过,你难得来一趟京城,就多住几日吧。本宫会让下人给你们安排住处,让你们母子好好团聚。”
“多谢太子殿下。”秋沐再次叩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秋予的声音响起:“娘亲!娘亲!”
秋沐的心猛地一颤,转过头,就看到秋予像一只小鸟一样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予儿!”秋沐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秋叶庭紧随其后走了进来,虽然没有像妹妹那样激动,但眼中也满是欣喜。
“娘亲,你来看我们了!”秋予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笑容,“小予儿好想你!”
“娘亲也想你们。”秋沐抚摸着女儿的头,声音哽咽。
南宥泽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给母子三人留出空间。
“你们好好说说话吧。”南宥泽站起身,“本宫去处理一些政务。”
“多谢太子殿下。”秋沐再次道谢。
南宥泽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书房内,只剩下秋沐和两个孩子。
“庭儿,小予儿,”秋沐压低声音,“娘亲有话跟你们说。”
秋叶庭立刻警觉起来,凑近了一些:“娘亲请说。”
“娘亲在京城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可能要待一段时间。”秋沐的声音很轻,“这段时间,你们要继续住在东宫,听太子的话,不要给他添麻烦。”
“娘亲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吗?”秋予撅起小嘴,眼中满是不舍。
“娘亲会经常来看你们的。”秋沐柔声安慰道,“等娘亲把事情处理完了,就来接你们。”
秋叶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娘亲,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知道瞒不过他。
“是有些麻烦,但娘亲能解决。”秋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们不用担心娘亲,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秋叶庭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知道,母亲一定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母亲不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娘亲放心,”秋叶庭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小予儿的。”
“乖。”秋沐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欣慰。
……
翌日清晨。
东宫的庭院里,秋予一大早就醒了,趴在秋沐的床边,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娘亲,你醒了吗?”秋予小声问道。
秋沐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贪恋这难得的宁静时光,闭着眼睛假寐。听到女儿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到秋予那张精致的小脸近在咫尺,不由得笑了起来。
“醒了。小予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小予儿睡不着!”秋予兴奋地说,“娘亲,我们今天去御花园玩好不好?太子哥哥说御花园里有很多好看的花,还有一个小湖,湖里有好多锦鲤!”
秋沐本想拒绝,但看到女儿那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
她想了想,反正自己现在易容成一个普通的农妇,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去御花园逛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吧。”秋沐坐起身,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那我们去叫上哥哥,一起去御花园。”
“好耶!”秋予欢呼一声,跳下床,飞快地跑了出去,“哥哥!哥哥!娘亲说要带我们去御花园!”
秋沐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重新检查了一下脸上的易容,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走出房间。
秋叶庭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精神抖擞。
秋予则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髻,可爱极了。
“走吧。”秋沐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东宫的侍卫和宫女都知道秋沐是太子殿下特许的客人,因此没有阻拦,只是远远地跟着,以防万一。
御花园位于东宫和皇宫的交界处,占地极广,园中种植着各种珍稀花卉,四季常青。此时正值盛夏,园中百花争艳,蝴蝶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哇!好漂亮啊!”秋予一进御花园,就像一只脱缰的小野马,兴奋地到处乱跑。
“小予儿,慢点跑,别摔着了。”秋沐在后面喊道。
“知道了,娘亲!”秋予嘴上答应着,脚下却没停。
秋叶庭跟在妹妹身后,以防她摔倒。他虽然也只有十岁,但行事作风已经像个大人一样稳重了。
秋沐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他们长大,虽然辛苦,但看到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就在这时,秋予跑到了一座假山后面,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秋沐的心猛地一紧,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转过假山,她看到秋予跌坐在地上,面前站着两个盛装打扮的女子。
那两个女子,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身穿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头戴凤钗,气质雍容华贵;另一个年轻一些,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纱裙,容貌娇媚,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刻薄。
秋沐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出了这两个人。
没想到,时隔十二年,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这对姐妹。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冲撞本宫!”殷妙菱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怒意。
秋予从地上爬起来,小脸上满是惊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殷妙菱冷笑一声,“你知道本宫这件衣裳值多少钱吗?这可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被你这一撞,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