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有些吃惊地看着福勒,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哇哦,”他松开电话,后退半步,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上下打量着福勒,“你这招……可真有点狠。mbA课程里教这个?还是华尔街那套‘必要的代价’?”
福勒微微偏了下头:“别忘了我还是你的公关事务负责人之一。处理危机,引导舆论,有时候需要一些非常规思路。这不过是公关战中悲情牌和转移焦点的结合运用而已。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工人们只是暂时拿不到钱,我们会补上。而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反击一个更强大的对手。这其中的得失,需要权衡。”
林恩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泳池波光。
清晨的洛杉矶安静而祥和,与纽约那边正在酝酿的风暴仿佛是两个世界。
福勒的方案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有效,能最大程度地利用现有危机反制对手。但是……
他转过身,看向福勒,摇了摇头。
“我不会这么做,福勒。我在布朗克斯长大,我知道只靠工资过活的普通人日子有多难熬。”
“我不会故意拖延支付那几百个工人赖以生存的工资,哪怕一天。是,最终我们会补上,也许舆论压力能让事情解决得更快。但在这段时间里,那些等着工资付房租、买食物、养孩子的家庭,他们的焦虑和困境是真实的。利用这种真实的困境,作为我商业博弈的筹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福勒,“那我和卡莱布·洛克菲勒那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有什么本质区别?既然他是冲我来的,那这一切后果,就该由我来扛。扛不住,是我没本事;但用别人的生计当盾牌,我做不到。”
福勒看着林恩,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老板你……你真是……man爆了。”
林恩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这算是夸我吗?”
“当然,”福勒点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演戏演上瘾了?”
“我演给谁看?你吗?”林恩走近两步,伸手自然搂住了福勒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福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
“你真是这么想的?”
林恩嗅着她发间清爽的气息,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流:
“有一部分是吧。别忘了‘武田案’之后,纽约和洛杉矶街头发生了什么。和平的抗议,一个火星就能点燃。一旦人群聚集,情绪激动,如果有人混在里面稍微煽动一下...
你觉得以洛克菲勒的资源和手段,安插几个挑事的人,会很难吗?如果演变成打砸、纵火,或者和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冲突,造成人员受伤,甚至更糟……那时候,被毁掉的就不只是一笔生意,而是我这个人,以及所有和我关联的一切。
卡莱布会心疼那几个被砸烂的报亭,或者被打伤的警察吗?他不会。但他会很高兴看到我被钉在‘引发社会动荡的黑心资本家’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福勒靠在林恩怀里,感觉到一丝后怕。
“确实,”她低声承认,声音有些闷,“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想着怎么最快给对方施压,没想好退路和失控的可能。街头政治是把双刃剑,而且极易脱手。”
“但你的思路没错,”林恩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媒体力量必须用起来,这本来就是我的优势区。别忘了,去年两党大罢工闹得最凶的时候,我还在《纽约邮报》上开过专栏,教大家怎么用音乐缓解压力呢。没理由现在被人按着打不还手。”
“你有思路了?”
“给我纸和笔。”林恩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今天要拍军事基地的外景,时间很紧。我写一封给纽约那边全体员工的信,你确保明天一早信能到比尔手上。”
福勒递过一叠信纸和他常用的万宝龙钢笔,林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笔尖唰唰地在纸面上划过。
信不长,但措辞恳切。他签下名字,仔细将信装进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递给福勒。
“找最可靠的人,坐下一班飞机回去。告诉比尔,明天就开员工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再邀请两位跑工商和调查新闻的记者到场,人选你定,要那种有信誉、胆子大、又对‘老钱’和权力勾结题材特别敏感的。记住,是邀请他们来了解情况,不是我们主动爆料。”
福勒用力点头:“明白,老板。我马上去安排。”她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第二天,纽约,布鲁克林码头区,LINK SAFE自动喷淋系统公司那座由旧仓库改造的装配车间外空地上。
夏日的阳光有些灼人,空气里混合着海港的咸腥和金属加工的味道。
几百名穿着工装裤或t恤的工人聚集在一起,肤色各异,脸上大多带着焦虑、不安,还有压抑的愤怒。
工资可能发不出来的风声,像滴入滚油的水,一夜之间就在工人和他们的家庭中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抱怨声、还有对管理层和遥远老板的质疑,在人群中嗡嗡作响。
比尔·里德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包装箱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边站着两位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的男人。
“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比尔用力喊了几声,嘈杂声才慢慢平息下去,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更多的是等待一个解释的迫切。
比尔举起了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各位同事,兄弟姐妹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开,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我知道大家为什么聚在这里。我也知道明天就是发薪日,账户被冻结的消息让大家担心、害怕,甚至愤怒。这很正常,换做是我,我也会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解释具体情况之前,我想先给大家念一封信。这是我们的老板,LINK先生,从三千英里外的洛杉矶拍片现场,亲笔写下,连夜派人送回来的。他让我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念给你们听。”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比尔开始朗读,林恩没有回避问题,坦率地告知所有员工,公司因为“恶意的、不实的税务举报”,遭遇IRS突击调查,主要账户被冻结。他承认这导致了支付危机,让大家的工资发放面临困难。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和低声咒骂。
当比尔念到林恩描述自己如何紧急抵押个人名下房产,如何从其他渠道筹措资金。并展示了相关文件的复印件影印本时,许多人的眼睛瞪大了。
“我,林恩·李,在此以个人名誉和全部身家担保,只要LINK SAFE还存在一天,只要我还有一分钱,就绝不会拖欠任何一位兄弟姐妹应得的血汗钱。困难是暂时的,黑手藏不住,阳光终会照进来。我与你们同在。”
比尔念到这里,人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他高高举起那几张附有影印文件的信纸,让前面的人能看清上面的签名和印章。
“老板的信就在这里!白纸黑字!”
他放下信和喇叭,对旁边等候的财务主管点了点头。
几个行政人员抬出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几台点钞机和厚厚的、用银行封条捆扎的现金,那是通过芝加哥新账户紧急调拨来的。
“现在,”比尔提高声音,盖过了人群的骚动,“我以公司临时负责人的名义宣布,工资提前发放!就在这里,现在!念到名字的同事,上来签字,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