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没有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搞错了一件事。”他把笔搁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我能切,能刻——对。但那是因为白王胚胎那次给了我灵感,让我找到了一个绕路子的办法。但本质上不是我‘看见’了灵魂,是我找到了一个能在灵魂上动手的间接手段。说白了——盲操。”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不见灵魂,完全 看不见,要不是白王那儿研究出来的技术,我连感知都做不到。上次切碎片的时候,我能下刀是因为你老哥全程在主动配合。等于是他在里面举着手电筒,我在外面摸黑切。不是我技术好,是他配合得好。”
他把手放下来,又指了指夏弥。
“你说你用力之眼看边界——好,你能看到。但你能看到灵魂么?你又怎么把看到的告诉我?你说‘往左一点’——可左边在哪儿?你看到的东西在你的感知维度里,你没法标出来,没法在物理空间里给我画一条线。我的‘左’和你的‘左’,不是同一个坐标系。”
夏弥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一直以为老唐既然能完成一次分离手术,总该有观测灵魂的手段。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上次他是蒙着眼睛做完的。她能看到弱点,这是建立在能看到灵魂的基础上的。原以为老唐能提供这个基础,但现在看来居然连基本条件都无法达成。
“那怎么办?”绘梨衣的声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
老唐沉默了一拍,正要开口,诺诺忽然从夏楠身旁往前走了半步。她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双能把人从里到外剥开一层层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显然已经在脑子里跑了好几轮推演。
“共感不就行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夏弥身上扫到老唐身上,最后落在夏楠脸上。
“夏楠自己总能看见自己的灵魂吧?那是他自己的东西,别人看不见,他自己还看不见么。不说别的,他还拥有精神的权柄呢。”
诺诺调整了一下站姿,“把他的视觉共享给夏弥——夏弥用他的眼睛看到灵魂,再用力之眼标记边界,然后她看到的东西再同步传给老唐。等于是把两套画面叠在一起,在老唐手上画了一条线。技术上也不是不行吧——之前不就有过先例?”
她指的是之前让夏楠恢复味觉的那次。虽然出发点和这完全无关,但确实为现在的情况提供了一个应该可行的方案。
老唐愣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去摸笔,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两下才碰到笔杆。他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一个“这好像还真有可能”的形状。
“......你这么说,理论上倒是能走通。共感链路的搭建,之前那次确实验证了可行性。视觉信号比味觉信号复杂,但原理一样。而且最关键的是——观测者是老楠自己。他对自己的灵魂感知是直接的,不存在维度障碍。只要把那份感知通过共感链路传给夏弥——夏弥再用她的力之眼去标记边界——然后她看到的东西再同步传给我——”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脸上露出喜色。
“——奶奶的,我就不是瞎子了!卧槽,老早就想观测一下灵魂了!”
......
在夏楠以为讨论即将顺利进入下一个技术环节的时候,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夏弥、诺诺和绘梨衣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极快,快到夏楠甚至没来得及捕捉其中的信息量。然后诺诺轻飘飘地举起了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道送分题。
“既然共感链路都要搭起来了——那痛觉也一起共感吧。”
夏楠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看看诺诺,又看看夏弥,最后看向绘梨衣。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夏弥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说“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绘梨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而诺诺举着手的姿势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虽然淡然但能看得出一丝挑衅。
“......什么?”夏楠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痛觉共感,”诺诺把举着的手放下来,语气轻描淡写,“共感链路不是要搭起来了吗?你的视觉传给夏弥,夏弥的力之眼标记再传给老唐——这套链路既然能传视觉信号,多传一路痛觉信号很费事吗?不用传给老唐,不影响他操作。就传给我们就行。”
“而且不能打折扣,要一比一的传过来。”夏弥在旁边点了点头,语气比诺诺更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反倒更让人没法反驳:“这次你要躺上去两次,让诺顿在你身上动刀。你说不疼,我们信你——但我想自己知道,自己去感受。”
绘梨衣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里那只纸鹤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夏楠,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连绘梨衣都认同这个方案。
夏楠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技术性反驳——关于共感链路的带宽限制、关于痛觉信号的冗余干扰、关于“你们疼又不解决问题”——全都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一道选择题,而其他选项已经被她们否决了。
他看看诺诺——举着手的姿势已经放下来了,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那是“我已经出牌了,轮到你了”的笑。看看夏弥——她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着节拍,像是早就知道这场讨论会拐到这个方向上。再看看绘梨衣——她把纸鹤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正用那双澄澈得能倒映出他心虚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三个人,三个表情,却是同一种默契。
不对。
这不是临时起意。
诺诺举手举得那么随意,夏弥点头点得那么顺理成章,绘梨衣连犹豫都没犹豫——这要是没提前商量过,他把老唐的工作台吃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老唐。老唐正低着头假装在平板上记录什么,手指划得飞快,但屏幕上分明是个空白文档。他的表情管理比夏楠上次在天衡系统测试时做的防护罩还假——嘴角那根神经在跳,跳得很有节奏感。
“......老唐。”
“嗯?”老唐头也没抬,手指在空白文档上继续划。
“你早就知道是吧。”
老唐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对上夏楠的目光,沉默了大概半秒,然后把平板往桌上一搁,两手一摊。
“她们来找我聊过共感链路的带宽问题。纯技术讨论。你别这么看我——我是被拉进来的,我没有主动站队。”
诺诺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他主动提供了链路设计图。”
老唐猛地转头看向诺诺,表情像是被队友从背后捅了一刀。
“不是——你们让我画的!你说这叫技术储备!”
“是技术储备啊,”夏弥接过话,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这不是储备上了么。”
对于老唐私自帮夏楠做一些危险实验并帮他隐瞒这件事,三个女孩虽然都知道理性上不好责怪什么,但感情上还是会很不爽——她们对老唐不爽很久了,所以这时候毫不犹豫的给他脚底下挖坑。
老唐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认命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再次精准地把自己移出了火力覆盖范围。
夏楠看着这一屋子串通好的人,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意识到自己今天这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没必要——真没必要。”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语气还在负隅顽抗,“不是说了吗,我可以屏蔽痛觉——就是上去躺一会儿,完全没有感觉的那种。你们共享什么?共享一个零?那有什么好共享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扫到了绘梨衣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不是质问,不是委屈,甚至不是那种“你又要瞒着我们”的无声控诉。只是满满地装着担忧,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的伤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澄澈了,澄澈到他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正在拼命找借口的、心虚的自己。
“你做不到的,老哥。”夏弥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在低头翻着自己的手机。
夏楠猛地转头看向老唐。老唐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频率快得差点把后脑勺那条小辫子甩散。
“跟我没关系!这次真跟我没关系!”他双手在胸前交叉成一个防御姿势,连人带椅子又往后蹭了半寸,“我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老楠你得信我啊!”
诺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替老唐解围的意思——坑一把差不多得了,怎么说对方也算是帮了她们——但更多的是趁热打铁的从容。
“跟他没关系。是我们自己猜出来的。”她没说怎么猜的,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像是早就把夏楠所有可能的退路都算过了。
“不过你说能屏蔽痛觉——那更好啊。反正你都感觉不到了,共享一下给我们就当玩玩嘛。你躺你的,我们就当看个电影,顺便感受一下配乐。不影响手术,不影响恢复,什么都没影响——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绝杀!
(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