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朝元日,晨光破晓。辰荣山巅的清寂,被一阵过分活泼的喧嚷划破。
“老祖宗——新年吉庆,福寿绵长!”
朝瑶人未至,声先到,领着三个身形挺拔、容貌各异的少年郎,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太尊的寝殿。
她今日换了身极喜庆的茜红色锦袍,滚着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莹润生动,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鲜活都带来了。
太尊正于蒲团上阖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掀,只从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朝瑶........帝王退位后的威严,与老祖宗的架子,端得一如既往。
跟在朝瑶身后的无恙、小九、毛球,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清脆:“给太尊拜年!”
最是机灵的无恙,眼睛弯成月牙,接上朝瑶的话头:“曾祖父康健,才是我们小辈最大的福气!您老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儿压岁钱,够我们乐呵一整年!”
小九神色清冷,微微颔首,话少却诚恳:“愿太尊清静长安。” 毛球抬着下巴,目光锐利不失敬意,言简意赅:“新年好。”
太尊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先扫过三个恭谨中带着藏不住鲜活气的少年,最后落在自家那个正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瞅着他的小兔崽子身上。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隐隐有点点被打扰的不耐。身边的老内侍早就发现太尊深邃眼底淡淡的、几乎被岁月尘封的暖意。
你老就绷着,绷不过半日。
太尊没说话,只抬了抬手。静候一旁内侍立刻捧上一个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封以红绳束好的锦囊,鼓鼓囊囊,份量十足。
“拿着。” 太尊声音平淡。
朝瑶立刻笑嘻嘻地带头接过,手指一捏,便知里面是沉甸甸的极品玉贝。
她一点也不客气,揣进怀里,还促狭地朝太尊眨眨眼:“就知道老祖宗最大方!够我去轵邑城最好的酒楼包场了!”
太尊瞥她一眼,轻哼了一声,并未反驳。
朝瑶得寸进尺,凑上前,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拽住太尊宽大的衣袖:“老祖宗,山上冷清,今儿元日,轵邑城里可热闹了!有杂耍,有灯市,还有刚从南边运来的新奇吃食……您就当赏脸,陪我下去逛逛嘛!就扮作寻常人家的祖孙,绝对不惹眼!”?
太尊垂下眼帘,看着袖口上那只白皙纤巧、蕴含着足以撼动天地力量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力度里的依赖与不容拒绝的亲昵。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就像纵容前的仪式。
“聒噪。” 他吐出两个字,却已缓缓起身。
朝瑶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得逞笑容,朝身后三个少年使了个眼色。
无恙立刻机灵地上前,作势要搀扶,被太尊一个眼神定在原地——昔日的西炎王,何需人扶?但那眼神里,已没了冰封万物的寒意。
褪去象征身份的华服,太尊换了一身藏青色寻常缎袍,朝瑶也将那过于扎眼的红衣外罩了件素雅的月白斗篷,隐去花印。
两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已然兴奋起来的少年,乍一看,倒真像一户家境殷实、祖孙和睦的人家下山游玩。
轵邑城果然不负盛名,元日的热闹丝毫不减。长街两旁店铺俱张灯结彩,挂着新桃符。
卖糖人、面塑、花灯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与少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锣鼓声,交织成一片鲜活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笼的糕点甜香、炖煮食物的咸鲜。
朝瑶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一会儿拉着太尊看精巧的走马灯,一会儿又被吹糖人的老匠吸引。
太尊面上端着,步履从容,对那些市井玩意似乎兴趣缺缺,但目光却始终未曾远离身边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偶尔朝瑶指着某样东西回头看他,他或微微颔首,或几不可察地摇一下头。
忽听前方一阵更热烈的喧哗,只见熙攘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微漾,一个身形高挺、肩背宽阔的青年现了出来。
一身用料考究的靛青色箭袖锦袍,外罩同色暗纹棉氅,腰间束着皮质革带,足蹬厚底快靴。
虽不算奢靡,却透着行走四方应有的利落与体面。
他左侧鬓发依旧稍长,自然地遮掩了旧伤,面容褪去了早先全部的惶惑与木讷,虽不似无恙那般眉眼飞扬,但也沉淀出一种经事后的沉稳朴拙。
“左耳哥!” 无恙眼尖,率先欢呼一声,高兴地扑了过去,结结实实给了一个拥抱。小九与毛球也立刻上前,眼中俱是久别重逢的明亮笑意。
左耳早得了消息在此等候,面对这骤然涌至的热情,他先是一愣,目光飞快地掠过无恙三人,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迅速漾开真切而温暖的笑意——这笑容,在早期与他们相处时,已慢慢学会。
他没有像最初那样完全不知所措,此刻略显腼腆却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用力回抱了无恙一下,又与小九、毛球各自碰了碰拳。
“一年未见了。” 问候简单,情意都在动作里。
四个少年瞬间便热络地凑到一处。无恙的问题连珠炮似的,小九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毛球也难得话多。左耳被围在中间,起初因瞥见不远处负手而立、气度不凡的太尊,神色间掠过本能的恭谨与紧张,应答略显简短。
但很快,在无恙插科打诨的调和与小九关切的目光下,那点紧张便如春日残雪般消融,他明显放松下来。
“……跟着忘忧、忘安两位兄长,主要走了南边和中原的三条商路。” 左耳的声音较一年前更稳,语速虽仍不算快,却流畅了许多,“见识了各色人等,有诚实的商贾,也有……想欺生的地头蛇。”
左耳眼神里斗兽场磨砺出的锐利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坚实的平静取代,“大多按规矩来,讲道理便能解决。偶尔遇到不讲理的……”
他看了一眼朝瑶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敬意与从未有过的底气,“便记着瑶儿的话,不卑不亢,站着把该讲的道理论明白。”
他唇角微弯,补充道:“也学看账本,学辨认货品成色。忘安说,我力气大,心稳,押送贵重货物……很合适。”
无恙三人仔细听着,观察着他,眼中都带着欣慰。一年不见,并未让左耳变得圆滑机巧,但身上深入骨髓的紧绷与阴郁散去了许多。
虽然依旧不算健谈,但眼神活络了,说话时开始懂得观察同伴反应,他谈吐间能清晰地表达所见所感,能简短地说起途中见过的趣闻,描述某个港口清晨的雾气、商船夜泊时江上的渔火、集市里奇异香料的滋味。
言辞依旧朴实无华,但?他从一片被迫沉默的荒漠,渐渐走出,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或许没有花朵娇艳,却自有其顽强向上的生命力。
太尊和朝瑶落后几步,看着前方那四个身影。太尊的目光在左耳身上停留一瞬,这位曾经阅人无数、洞察秋毫的帝王,仅是寥寥两面就看出青年身上的变化,以及这变化源于何处。
他未置一词,只是默默看着。
朝瑶的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与看杂耍、尝美食时的不同,更深沉,更柔软,带着一种欣慰的满足。
看着左耳努力表达的样子,看着小九眼中闪过的了然,看着毛球微微颔首的认可,看着无恙毫无隔阂的嬉闹。想起很久以前,灵力微薄如空气时,在那个血腥肮脏的死斗场角落,对那个伤痕累累、满眼戒备的海妖少年伸出手。
救他,不为恩情,不为羁绊,甚至不为拯救,或许只是那一刻,无法对那样的眼睛视而不见。
后来他成了相柳,入了辰荣军,将那份未能报答的恩情,化作了更为沉重的负担。
她曾为此深深恐惧,怕自己无心的举动,最终会捆住本该自由翱翔的灵魂。
如今,看着左耳。这个同样从深渊中被拉出的少年,没有走向复仇或依附,而是挺直了脊梁,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在广阔的人世间,一步步踏出坚实而堂堂正正的路。
她为他安排的,不是庇护的羽翼,而是更广阔的天空;不是将他束缚在身边报恩,而是指引他看到,人生除了厮杀与臣服,还有无数种可能。
前方的少年们达成了某种共识,决定一起去尝尝街角那家闻名遐迩的羊肉汤。
无恙回头,冲朝瑶兴奋地招手。
朝瑶挽起太尊的胳膊,轻声笑道:“老祖宗,咱们也去喝碗热汤?我请客——用您刚给的压岁钱。”
太尊垂眸,看了眼臂弯处那只带着依赖与温度的手,又抬眼望向眼前这片沸腾的、平凡的、他曾统治却未必真正看见的人间烟火。
他常年冰封的眉宇,在元日熙攘的暖阳与喧嚣中,被氤氲开极淡柔和。
点了点头,任由朝瑶将他拉入那滚滚红尘的热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