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南都。
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没什么温度,可南都市永明摩托车厂的院子里却是热火朝天。十几辆崭新的摩托车和乐天助动车整齐排列在空地上,阳光照在车漆上,亮得能晃花人眼。
“徐董,样车全部调试完毕,可以上路了!”技术主管老周搓着手跑过来,脸上全是笑,这几个月他瘦了十几斤,眼袋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但此刻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徐大志从一辆深红色的摩托车旁直起身,手套上还沾着机油。他绕着样车转了两圈,弯腰看看底盘,又伸手捏了捏轮胎,最后拍了拍油箱盖,声音不大但透着股笃定:“通知宣传部,明天开始打广告。”
样车提前下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南都商圈。世界通集团的宣传攻势来得又快又猛,报纸上整版整版的广告,广播里一天八遍的轮播,连南都百货大楼的外墙上都挂上了巨幅海报。画面上是一辆线条流畅的摩托车,旁边印着几个大字:“永明摩托伴你走世界。”
订货会定在南都展览馆举办的那天,场面大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早上七点多,展览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来的都是全国各地赶来的经销商,有东北来的大老爷们,有广东来的精瘦生意人,还有四川来的夫妻档,操着各种口音挤在一起,聊的都是生意经。
“听说世界通这回的发动机是从三鑫引进的技术?”
“可不是嘛,我上个月就派人来打听了,样车性能比国产的强一大截。”
“价格呢?价格要是合适,我先订两百台。”
徐大志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没说话,手里的钢笔一下一下轻敲着窗台。旁边的销售总监周敏急得直搓手:“徐董,您倒是给个底价啊,经销商们都等着呢。”
徐大志转过身,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报了个数字。
周敏愣了一下:“这价格……咱们利润不高啊。”
“薄利多销,先把市场占了再说。”徐大志扯了扯领带,“去吧,就按这个价签合同。”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火爆。短短三天订货会,摩托车和助动车的预订订单加在一起,破了五万台。消息传回来,集团上下全炸了锅,财务部的小姑娘们差点把算盘珠子都拨飞了。
林晓雨拿着合同统计表来找徐大志,手都在抖:“徐董,五万零三百七十二台,这、这……”
徐大志看了一眼数字,嘴角往上扬了扬,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离过年还早,但这笔生意算是给这一年画了个圆满的句号。
”明晚上安排中层以上酒店,镜湖酒店。”他合上日历,“该犒劳犒劳大家了。”
年度表彰大会定在镜湖酒店的宴会厅。这自家酒店在南都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水晶吊灯、红木桌椅、白桌布,平日里都是接待外宾和港澳同胞的。世界通集团今晚不对外营业,摆了三十桌。
各厂各部门的人陆续到了,有穿着工装的车间主任,有西装革履的销售员,还有扎着马尾辫的女技术员。大家平日都在各自岗位上忙活,难得凑到一起,见面互相递烟倒茶,热闹得像办喜事。
徐大志到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他穿了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往台上一站,那股子气场就是不一样。
“今年大家辛苦了。”他接过话筒,没拿稿子,开口就是大白话,“样车提前下线,订货会卖了五万多台,这事儿搁年初谁敢想?但咱们做到了。我敬大家一杯。”
台下轰然应好,酒杯碰得叮当响。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敬酒的敬酒,聊天的聊天,有几个车间的小伙子喝高兴了,现场表演起了掰手腕,引得一群人围观看热闹。
徐大志在各桌之间转了一圈,跟每桌的人碰了杯,说了几句场面话。酒没喝多少,但笑是真心实意的。二十多岁的年纪,手下上万人了,说不累是假的,但看着眼前这些跟着自己干的人一个个脸上带笑,他觉得值。
转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个服务员抱着一只大花篮进来了。花篮扎得很气派,红玫瑰配满天星,缎带上写着“祝世界通车业大展宏图”。
徐大志瞥了一眼,没太在意。这几天送花篮的人多了去了。
“徐总,这个花篮还附了一封信。”服务员把一只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没写字,但徐大志拆开一看,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娟秀的笔迹写着:“祝车业成功,但我们走远了。”
落款是朴尤莉。
徐大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动作干脆利落,好像那只是一张废纸。
但他站了几秒钟没动。
旁边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但没敢问。徐大志很快回过神,脸上重新挂上笑,继续去敬酒。只是后面再碰杯的时候,那笑意没怎么到眼底。
不知什么时候,林晓雨走到他身边。她做事向来麻利,这会儿看出了徐大志情绪有变,但没多嘴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开口。
“晓雨。”徐大志把酒杯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通知下去,这个月最后一天休息,元旦放假三天,今天让大家都放开喝,别让任何人加班。”
林晓雨点头:“还有呢?”
“没了。”徐大志摆摆手,“就这些,让大家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林晓雨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她找到各厂各部门的负责人,把徐大志的意思传了下去:“徐总说了,今天谁都不许提加班的事,敞开了吃喝,喝倒了算他的。”
消息传开,宴会厅里的气氛彻底沸腾了。有工人起哄喊“徐总万岁”,有老员工红着眼眶说跟对了人,还有两个技术员当场对吹了一瓶啤酒,惹得满堂喝彩。
没有人注意到徐大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宴会厅外面的阳台上。冬天的夜风冷得刺骨,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看了第二遍。
“祝车业成功,但我们走远了。”
走远了是什么意思?是距离远了,还是关系远了?还是两者都是?
朴尤莉这次没来送花篮本人,只托人送来。这不像是她的风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含蓄了?
徐大志把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他想起上次李允真来南都时,朴尤莉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商场上没有船,只有岸——这是他自己说的话。可有些岸,靠不靠,由不得自己选。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哄笑声,不知是谁又闹出了什么洋相。徐大志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身推门进去。
屋里暖气扑面而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林晓雨端了杯热茶递过来,徐大志接过去喝了一口,整个人又回到了徐董事长的状态。
“徐董,还有个事。”林晓雨压低声音,“今天订货会的统计数据出来了,有件事挺有意思——咱们最大的一笔订单,来自东北那边,订了二千台。你猜订货人是谁?”
“谁?”
林晓雨笑了笑:“朴尤莉的哥哥。”
徐大志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东北那边的市场,他确实一直在想办法开拓,但朴尤莉的哥哥突然下这么大一笔订单,时间点刚好卡在朴尤莉送这封信之后,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他没来得及细想,又有人来敬酒了。等他应付完一圈,再想找林晓雨问清楚,人已经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徐大志站在镜湖酒店门口,看着员工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勾肩搭背,有的大着舌头还在聊工作。冷风一吹,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口袋里那封信硌着他的腿,像一根刺。
远处有辆车发动了,大灯亮起,照出一片光明的路。徐大志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林晓雨无意中提过,三鑫集团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好像在筹划什么新项目,但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这事儿和朴尤莉的信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有些事情,正在朝着他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
而那二千台来自东北的订单,恐怕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