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起来,那边开口就是一句:“徐大志,我是王强军。”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气,像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的沸水,随时要掀盖子。
徐大志一听这名字,眉头就轻轻皱了一下。
王强军这个人吧,说好听点叫执着,说难听点就是脑子一根筋。
追林晓雨追了快一年,人家姑娘拒绝了他多少回,他愣是觉得问题不在林晓雨身上,而在徐大志身上——因为他认定是徐大志挡了他的道。
荒唐不荒唐?可世上就有这种人,明明是自己没本事让人家喜欢,偏要找个替罪羊来恨。
“这么晚了,有事?”徐大志语气不咸不淡,跟白开水似的。
“你跟林晓雨说说,让她别躲着我了。”王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咬着牙在说话,“你说话比我管用,这个你心里清楚。”
徐大志把话筒换了个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地响。他想了半秒钟,不紧不慢地说:“王总,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掺和不了。”
“你就一句话的事——”
“正因为是一句话的事,我才更不能说。”徐大志打断了他,语气还是不紧不慢,但话里头已经带了钉子,“我劝你一句,个人的事情个人解决,别公私不分。你要是想追她,光明正大地追,别通过我传话。你要是觉得是我挡了你的道,那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林晓雨的事情,她自己的心她自己说了算,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那种犹豫的沉默,而是那种被人戳中了痛处、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嘴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声冷笑:“行,徐大志,你行。”
啪。电话挂了。
徐大志把话筒搁回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他心里头没有生气,倒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喝了一口隔夜的茶,说不上难喝,但就是不对味。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一件事。林晓雨过生日那天,他路过花店,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那花店不大,门口摆了几桶鲜花,红的粉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在秋日的光线里好看得很。
他想着要不要买一束送她,手都伸进口袋摸钱包了,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他怕送了,她就更放不下;他怕不送,她又觉得自己对下属太冷淡。最后他让杨云南以集团的名义送了一束花,还附了句“生日快乐”的祝福。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连送束花都要瞻前顾后,想想也够窝囊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墙角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把长长的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保安老周正在一楼大门口吸烟,看见他下来,笑着说了句:“徐董,又这么迟啊。”
“还好,不算迟。”徐大志打了个哈欠,冲他挥挥手,“你们辛苦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跟值班的同事嘀咕了一句:“你说咱们徐董,都这么大老板了,还这么勤奋,图啥啊?”
同事翻了个白眼,吐出一口烟圈:“你管人家图啥,图的就是个大事业。”
事业是大了,可最近这种清静的日子,越来越难维持了。
就说陈悦吧。
这姑娘最近隔三差五就发短信过来,约他出去吃饭。地点十次有八次都在他们镜湖风景区里的镜湖酒店,当然这里环境好,菜也精致,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片湖面。
每次陈悦都提前到,菜点好了,人就坐在那里望着湖面上的水鸟发呆,等他来了才笑盈盈地招呼他坐下。
徐大志不是木头,他看得出来一个女孩子看自己时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是什么。那不是普通同学之间的欣赏,而是带着温度的、柔软的、让人心里头发慌的东西。
说实话,他对陈悦也有好感。可他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两个人都在上大学,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所以他每次都含糊其辞地说“我们还在读书,以后再说”,想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去。
可陈悦不傻。她听得懂那些话里的推辞,可就是不甘心。在她眼里,徐大志跟别的男生不一样——靠谱、有担当,年纪轻轻就有了这么大一份事业。在这个年头,这样的男生简直就是稀有物种,错过了就再也碰不上了。所以她一次两次地约,三次四次地试,像一只不肯放弃的鸟,反复撞着那扇关着的窗。
至于柳倩,那就更头疼了。
柳倩跟徐大志认识得早,比陈悦还早。这姑娘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有一次当着一群人的面,她就大大咧咧地说:“大志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啊?”
当时徐大志正喝水,被这句话呛得咳嗽了半天,脸都红了。缓过劲儿来之后,他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柳倩,你是我的妹妹,我们只能是朋友。”
柳倩当时笑得没心没肺,说:“行行行,朋友就朋友,谁稀罕你啊。”说完还冲他做了个鬼脸,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徐大志知道她根本没放下。她还是时不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有时候来集团办事,顺便“碰巧”遇到他;有时候跟表姐林娜一起约他吃饭;有时候打个电话来问个事,理由都充分得很,充分到你找不出借口躲开。
徐大志心里明白,这不叫“朋友”,这叫“她还没死心”。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月亮已经悬在半空中了,清清冷冷的,把整个小区照得像是铺了一层薄霜。徐大志屏住呼吸,尽量不弄出太大声响地上了楼,开了门,一头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片,落在白墙上,像一层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一样转个不停。摩托车扩产的事情,助动车新开生产线的事情,空调上新款的事情,全国铺销售网络的事情……一桩一件,密密麻麻,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下午开会时王建军说的那句话:“风险太大了,徐董,你可想好了。”
王建军是他最倚重的人之一,做事稳重,从不冒进。他说风险大,那风险确实不小。可徐大志赌的不是运气,他赌的是国运。
他隐约感觉到,一九九二年的这个春天,会成为一个分水岭。这之后,整个中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半年后就会后悔;那些敢抢跑的人,三年后就能甩开所有人一大截。
他敢这么说,如果这次他看准了,那世界通集团就不再是南都省的世界通集团了。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只看见一片大江大河,浩浩荡荡地往前奔涌。两岸是人山人海,有跑的,有喊的,有笑的,有哭的,热闹得很。他站在江心的船上,风大得几乎要把他吹倒,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打得船身晃得厉害。可他手里的舵,握得死紧,纹丝不动。
风起了。谁也不知道这风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但他知道一句话——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只能一路往前。不管前面是暗礁还是险滩,都得闯过去。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一九九二年二月的夜,很短。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短夜里,王强军那边已经连夜打了好几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