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怀远的全部交代材料被加急送往省纪委和中纪委的第二天,凉州下了一场小雨。
戈壁滩上下雨的机会不多,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七八回。
雨不大,稀稀拉拉的,但足以把空气里那股子干燥的沙土味儿洗掉大半。
陈默早上推开宿舍的窗户,闻到了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清新味道。
这是他在凉州的最后的日子,叶驰这位好师叔,已经回江南去了,但蓝凌龙还在这里,他想等收尾工作结束后,好好带着蓝凌龙和苏瑾萱在戈壁滩上逛一逛。
正想着,苏牧原打来了电话。
这位凉州被架空了三年的市长,在陈默的推荐下,有望出任凉州的书记一职,无论是市长还是书记,凉州最终还得靠苏牧原来管理,他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陈市长,今天天朗工地那边有个节点验收,陆天明的人从京城飞过来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苏牧原客气地对陈默说着。
没有陈默,苏牧原很清楚,不会有他扬眉吐气的今天。
“好,我正好要去工地转一圈。”陈默应着。
“那我在市政府门口等你,咱们一起过去。”苏牧原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出门,在政府大门口时,碰到了古丽娜。
古丽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看到陈默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陈市长,这么早?”
“你比我更早。”陈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文旅走廊一期工程的专家评审结果,昨天晚上刚出来的。”古丽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过了,全票通过。评审组组长是西北建筑设计院的马教授,他给的评语是‘西北最佳文旅概念设计’。”
陈默惊喜地问道:“全票?”
“七个专家,七票赞成,零票反对。”古丽娜把文件夹翻开,指着第一页上红色的评审意见书,“马教授还说了一句,他说这个设计方案的核心理念不是建一个景区,而是唤醒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
陈默看了看评审意见书,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等我从工地回来,你把完整的评审报告发到我邮箱,我带回京城。”陈默说着。
“好的。”古丽娜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陈市长,这个方案的署名我用的是凉州市商务局,没有单独署您的名字。但所有参与方案讨论的人都知道,核心思路是您提出来的。”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署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方案能落地。你盯着就行。”
“对了,还没祝贺你,商务局局长同志,你们的送别信,我看到了,谢谢你,谢谢同志们。”陈默看着古丽娜由衷地说着,这一路走来,她一直不离不弃地站在他身边。
古丽娜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陈市长,保重。”
“嗯,保重。”陈默也回应着。
古丽娜离开后,陈默走进了市政府大楼,在电梯口碰到了苏牧原。
苏牧原直接对陈默说道:“我们现在就走吧。”
陈默点了点头,跟在苏牧原身边出了政府大楼。
两辆车,苏牧原坐前面那辆,陈默坐后面那辆。一路往北出了市区,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天朗新能源的建设工地。
工地的规模比上个月陈默来的时候大了至少一倍,第一期300兆瓦光伏电站的基桩已经全部打完,钢结构的支架正在安装,一排排银灰色的支架在戈壁上整整齐齐地排开,远看像一片钢铁森林。
三台大型塔吊在运转,吊臂旋转的时候带出低沉的嗡嗡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陆天明穿着一件工地的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正在和项目经理说话。看到陈默和苏牧原的车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
“陈市长,苏市长,来了啊。”陆天明伸手跟两个人分别握了一下,“来得正好,今天基桩验收,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人刚走,全部合格。”
“全部?”苏牧原问道。
“一千二百根基桩,全部达标,无一返工。”陆天明的语气里有一股底气,“我跟你们说实话,我这辈子做过的项目不算少,但凉州这个项目是我盯得最紧的一个。”
“原因很简单,这个项目是陈市长拿命换来的,我陆天明要是做砸了,我自己都过不了自己那关。”
苏牧原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没接话,径直走向了工地深处。
他沿着铺好的施工便道走了一圈,看了基桩的间距、混凝土标号、钢筋绑扎工艺,又爬上了一个观测平台,俯瞰了整个工地的全貌。
从高处看下去,一千二百根基桩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根的位置都精确到了厘米级别。
远处的戈壁在雨后泛着一层浅绿色,是荒漠植被在难得的降雨后冒出的嫩芽。
陆天明跟了上来,站在陈默旁边说道:“陈市长,一期的并网发电预计年底完成。并网以后,每年可以为凉州贡献大约两个亿的税收和一千五百个稳定的就业岗位。二期已经在做前期可研了,规模比一期还大。”
陈默看着远处的戈壁,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当地工人的占比多少?”
“目前百分之六十五。我的要求是并网前达到百分之八十。”陆天明笑了一下,“凉州本地的工人学东西快,尤其是那些从矿区过来的,干活不怕苦,上手也快。”
“矿区过来的?”陈默又问。
“嗯。华鼎关停以后,矿区有一批工人失业了,我们主动招了一批,培训以后安排到了光伏板安装和设备维护的岗位上。”
“他们以前在矿上一个月拿三千块,现在在我这里一个月五千五,还有五险一金。有几个表现好的已经提了班组长了。”
陈默没有说话,但很欣慰。
这就是他当初拼了命也要把天朗新能源引进凉州的原因,不是为了在招商引资的数据报表上添一个好看的数字,而是为了让那些被华鼎榨干了的矿工有一个体面的去处。
从工地下来以后,苏牧原凑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市长,矿区那边的整改也达标了。”
“上周省环保厅的复查组来了,查了三天,所有指标全部合格。整改后的稀土加工厂已经重新复工了,工人的待遇比以前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达标是底线,不是终点。后面要盯住的是长效机制,不能整改完了就松劲儿,得有人持续监测,数据要定期公开。”
说这些话时,陈默是诚恳的,他一个要走的人,可以不管这些的。
“谢谢你,陈市长。”苏牧原认真地说着,他清楚,这些原本就是他这个要升为市委书记的人,该提出来的事,却被一个要离开的人叮嘱着。
“陈市长,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守护凉州的。”
“对了,林森做了我的秘书,被你培养过的人,我用得开心。”
陈默没想到苏牧原给了他这么大人情,林森这个小伙子,他还在想如何安排呢。
“苏市长,谢谢,古丽娜也是你提的,白晓棠也是很不错的好干部。”陈默很想说,白晓棠也该进一步了,可再进一步,不是他,更不是苏牧原能伸手的事。
话到嘴边,陈默收了回来。
两个人又一起去了古城遗址公园的规划现场,现场还是一片空地,但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设计单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地面测绘。
围挡外面贴着一张巨幅的效果图,画的是建成以后的样子:一座仿古的丝路驿站矗立在戈壁边缘,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旁边是一条步行栈道通向远处的雅丹地貌。
苏牧原站在效果图前面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陈市长,你知道你来凉州这几个月,凉州新增签约项目多少个吗?”
陈默摇了摇头。
“十二个。实际到账资金超过三十亿。”苏牧原的语气很平静,“我在凉州干了三年市长,前三年加起来的签约项目总数是九个,到账资金不到八亿。其中四个还是华鼎的关联项目,水分挤掉以后只剩下五个。”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效果图上那座还不存在的丝路驿站。
“才三个多月,你给凉州做的事比我三年做的还多。”
陈默笑了笑应道:“苏市长,不是我做的多,是以前那条路本来就走不通。华鼎把凉州的路堵死了,所有的资源、资金、人才都被吸进了那个黑洞里。”
“现在黑洞没了,路自然就通了。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比我做的多得多,引进来容易,留得住才是真本事。”
苏牧原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会让他们留住的!”
两个人在规划现场待了半个多小时,苏牧原接了一个电话以后先走了,陈默一个人在效果图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施工围挡慢慢走了一圈。
围挡外面的戈壁很安静,只有风在吹。远处的祁连山隐在薄薄的雾气里,雪线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银子一样的光。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古丽娜昨天发给他的那份凉州经济数据对比表。
上面列着他来之前和来之后的几组关键数字:虚假招商项目清退数、实际新增项目数、矿区环保整改达标率、征地补偿追缴完成率、新增就业岗位数。每一组数字的后面都标着变化方向,全是正向的。
他看完以后关掉了手机,把它揣回口袋里。
数字是冰冷的,但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
是红柳村那些终于能喝上干净水的村民,是矿区那些有了新工作的失业工人,是古丽娜和商务局那二十三个终于不用再编假数据的公务员。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默回到了市政府。
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要交接给苏牧原的工作文件,门被人敲了三下。
“请进。”
门推开了,进来的林森。
“陈市长,门口有个人找您。”
“谁?”陈默一怔,问道。
林森的表情有些古怪,说道:“一个骑马来的老大爷。他说从矿区过来的,说认识您。带了一袋东西,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陈默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了市政府大楼的正门口。
门口的台阶下面,停着一匹灰褐色的矮马。马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土,鼻孔一张一翕地喘着气,跑了不短的路。
马旁边站着一个瘦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被太阳晒得黑红发亮,是老马。
他手里提着两个布袋子,一个大一个小。大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小的那个方方正正的。
老马看到陈默从大楼里走出来,局促地搓了搓手,把两个袋子往前递了递。
“陈市长,我来给你送点东西。”老马说道。
陈默走下台阶,站到了老马面前,问道:“马大爷,你骑马从红柳村过来的?”
“嗯,骑了两个多小时。”老马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班车太慢了,我寻思骑马快些。”
陈默看了一眼那匹喘着粗气的矮马。从红柳村到凉州市区,走矿区公路得有七八十公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骑马走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送两个布袋子。
“马大爷,你进来坐会儿,喝口水。”陈默说不出来地感动,千言万语,最终却说出来这一句。
“不进了不进了,”老马连连摆手,“我就是来送个东西。这个大袋子是牛肉干,我家自己晒的,用的是去年秋天杀的牦牛肉,风干了半年,嚼着香。这个小袋子是砖茶,跟上回给你泡的是一样的。”
陈默伸手接过了两个袋子,牛肉干的袋子沉甸甸的,少说有三四斤。砖茶的袋子方方正正,用报纸包着,外面扎了一根麻绳。
“城里人吃不惯咱这个,”老马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干,“但这是咱的心意。你帮咱接了水管子,帮咱把钱追回来了,帮咱把那些害人的家伙抓了。咱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这些东西还拿得出手。”
陈默拎着两个袋子,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第一次去红柳村的那天。那天他一个人开着车沿矿区土路颠了两个小时,到了红柳村浑身都是灰。
老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把他当成了一个过路的,给他倒了一碗热腾腾的砖茶。
那碗茶很苦,但喝完以后嗓子里有一股回甘。
现在老马知道了他是谁,知道他是来帮红柳村讨公道的副市长。但老马给他的东西没有变,还是一包砖茶,一袋牛肉干。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身份的变化而变。那是人跟人之间最朴素的真诚。
“马大爷,”陈默看着老马,哽咽地说道:“谢谢您。”
老马摆了摆手,转身去牵马。他翻身上了马背,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市长,你啥时候再来咱红柳村,砖茶管够。”说完,他一扯缰绳,那匹灰褐色的矮马踢踏踢踏地朝市政府大门外小跑了起来。
陈默站在台阶上,看着老马和矮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子。牛肉干的袋子上面,有人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给陈市长。红柳村全体。”
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陈默站在那里很久,然后慢慢把两个袋子拎进了大楼。
回到办公室以后,他把牛肉干和砖茶放进了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里,跟收到的那封商务局二十三人的联名信放在了一起。
这两样东西,比他在凉州拿到的所有文件和证据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