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浸着寒髓菌腥气与“尸油”威胁的信函,被装在一只不起眼的陶罐里,由三只不知内情、只知是“加急密报”的仙鹤,送往天庭。
玉帝正批阅着关于东海龙族婚宴排场的折子,闻到那股从拆开的陶罐里溢出的、混合着死气与凡人气血的怪味,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看信,只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太白金星:“老爱卿,朕记得,烂柯山那地方,以前是产石头的吧?怎么如今,改产腌臜了?”
满殿仙官憋着笑,却没人敢出声。太白金星胡子抖了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陛下,烂柯山新生的‘寒髓菌’,生于死地,嗜死气为生。杨十三郎这是在逼天庭表态——要么承认他那套‘生死平衡’的歪理,要么,就亲自下去把那口锅洗干净。”
“洗干净?”
托塔天王李靖忍不住出列,按了按掌中宝塔,“陛下,臣以为,此等妖言惑众、亵渎天威之举,当发天兵十万,将烂柯山犁为平地!什么寒髓菌,什么死地生机,不过是妖法障眼!臣愿领军,三日之内,必擒此獠!”
“三日?”太白金星慢悠悠转过身,看向李靖,眼底带着一丝讥诮,“天王莫非忘了,那烂柯山有九宫八卦锁灵阵,灵气枯竭,天兵天将下去,法力也要打折。更要紧的是,那杨十三郎如今把整座山都变成了‘寒髓菌’的温床,死气弥漫,真打起来,万一他把那口锅炸了,把污秽死气炸得满天飞,波及周边州郡,这罪过,天王担得起,还是紫微垣那位担得起?”
这话戳中了要害。左辅星君脸色一僵,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若是烂柯山的死气泄露,污染了临近的几处天庭重要的“灵米产地”,他这监管不力之罪,可就坐实了。
“那依老神仙之意呢?”玉帝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
“乱世用重典,然顽疾需缓医。”太白金星拂尘一扫,“杨十三郎如今虽疯,却未彻底撕破脸。他索要‘养料’,无非是想证明他这套歪理可行。不如顺水推舟,派一员既能压得住场面,又不至于把事情做绝的神仙前去‘视察’,名为安抚,实为接管,将其圈禁在烂柯山,不许他再向外散布妖言。”
“谁去合适?”
太白金星捋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四值功曹之一的值年神——黄承彦。”
满殿皆静。
黄承彦,天庭有名的“老好人”,脾气绵软,资历够老,却没什么野心,专管记录年岁功德,是个典型的文神。派他去,既给了杨十三郎面子,又不会刺激他狗急跳墙。更重要的是,黄承彦懂阴阳调度,或许真能理解杨十三郎那套“生死平衡”的鬼话,不至于把事情搞砸。
“准。”玉帝一锤定音,“着黄承彦领‘巡安使’职衔,携‘定风珠’一枚、‘养魂木’三段,前往烂柯山,宣慰军民,协理阴阳。若杨十三郎识趣,便罢了;若再妖言惑众,许其便宜行事——当然,尽量别把锅砸了。”
圣旨下达,天庭各怀鬼胎。左辅星君暗自松了口气,李靖冷哼一声退下,太白金星则眯着眼,望向凡间烂柯山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黄承彦领旨时,正在自家院子里喂仙鹤。听了旨意,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童子道:“麻烦。这趟差事,烫手啊。那杨十三郎连人都敢煮,我这几根老骨头,怕是不够他塞牙缝的。”
童子却嘻嘻一笑:“师父,您忘了?那烂柯山如今死气沉沉,您的‘定风珠’正好能稳住气场,那‘养魂木’更是能吸纳死气滋养魂魄。说不定啊,您这一去,还能给天庭找出一条处理‘废地’的新路子呢。太白老儿这主意,精着呢。”
黄承彦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你个小猴崽子,倒是比老道我先看清了。罢了,就去会会那个敢煮钦差的疯子主簿!”
数日后,一朵黄云缓缓降落在死气弥漫的烂柯山山门外。
云头上,一位身着杏黄道袍、慈眉善目的老神仙,拄着一根盘龙拐杖,颤巍巍地走了下来。他身后没带天兵,只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
杨十三郎早已率众等候。看着那老神仙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他左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白金星这招“以柔克刚”,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烂柯山杨十三郎,恭迎巡安使大人。”杨十三郎躬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黄承彦笑眯眯地还礼,声音温和:“杨大人不必多礼。老道我此来,不为别的,只为看看……你那口锅,如今煮的是什么滋味。”
说着,他解下青布包袱,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微弱死气的味道,缓缓飘散开来。
那不是什么仙丹妙药,而是满满一包袱——晒干的寒髓菌。
黄承彦带来的这包袱寒髓菌,被杨十三郎当众倒进了那口早已清洗干净的生铁大锅里。
没有点火,没有加水。老神仙只是笑眯眯地掏出那枚御赐的“定风珠”,随手一抛。珠子悬在锅顶三寸,缓缓旋转,洒下蒙蒙青光。
奇异的是,那些干枯的菌子竟像活了过来,在青光中舒展、蠕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弥漫的死气,原本灰白的菌体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如同冰雕。
“杨大人你看,”
黄承彦拄着拐杖,指着锅中变化,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教童子识字,“死气太浓则万物凋敝,但若无这死气,这寒髓菌也就成了凡物。你堵了龙脉,断了天庭的‘阳气’供给,却逼出了这‘阴材’。老道我这一包袱菌子,便是天庭给你的回应——我们可以不争那龙脉之气,但这‘阴阳调和’的道理,你得认。”
杨十三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颗定风珠。这珠子看似在压制死气,实则在引导死气有序地流向寒髓菌。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收割”,只不过收割的对象从龙脉变成了他逼出来的“寒髓菌”。
“认。”
杨十三郎吐出一个字,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石碑碎片——正是他从镇山碑上撬下来的。“但我也有个条件。这烂柯山的死气,是我引出来的,这寒髓菌,是我逼出来的。天庭要菌子可以,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手指一弹,石碑碎片飞向黄承彦。碎片上,那些古老的天规篆文已经被杨十三郎用某种利器强行修改,原本“天庭永镇”四个字,被刮去了一半,改成了“山规自守”。
黄承彦接过碎片,眯眼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你这是要在天庭的锅里,给自己留个勺啊。”
“不然呢?”
杨十三郎冷笑,“让我像以前那些主簿一样,乖乖当个看管道的?黄老,你我都清楚,太白金星派你来,不是让你真来‘巡安’的。他是想看看,这死地里能不能长出天庭能用得上的东西。既然如此,这东西怎么长,得我说了算。”
接下来的三天,烂柯山出现了一幅奇景。
黄承彦没有住在杨十三郎安排的驿馆,而是搬进了那口大锅旁边的草棚。
他每天做两件事:一是用那“养魂木”吸收山中逸散的死气,反哺给日渐萎靡的山民,缓解他们的枯败之症;二是指导铁鹞子们如何搭建特殊的“菌架”,让寒髓菌能最大程度地吸收死气而不扩散污染。
杨十三郎则做了另一件事:他下令将那口深井彻底封死,但在封石之上,建立了一个小型的祭坛。祭坛不祭祀天庭正神,只供奉一块无字碑——那是他对这片土地主权的宣告。
第四天清晨,黄承彦来到祭坛前,看着那块无字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组织民众采摘新一批寒髓菌的杨十三郎,低声对身旁的童子道:“这小子,比老道想的还狠。他不是要独立,他是要把烂柯山变成一只‘癞蛤蟆’——天庭嫌它毒,扔不掉;想吃它的肉(寒髓菌),又怕被它咬一口(死气反噬)。”
“那我们怎么办?”童子问。
“按他说的办。”黄承彦捋了捋胡须,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给他建一个‘菌仓’,让天庭能安全地收取菌子。再给他一份‘山契’,名义上烂柯山仍归天庭管辖,但实际上,这山的生死规矩,由他定。这叫……‘租界’。”
“租界?”
“嗯。天庭出租主权,换取资源;杨十三郎出租土地和死气,换取生存空间。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至少在表面上。”
当天傍晚,一份由黄承彦起草、杨十三郎用那根曾卡住机关的筷子蘸着菌液签押的“契约”,随着第一批晾晒好的寒髓菌,被送往天庭。
契约很简单,只有三条:
一、烂柯山产出之寒髓菌,七成上缴天庭,三成留于山民自用。
二、天庭不得再派监官入驻,不得干涉烂柯山内部事务,不得抽取龙脉(已断)。
三、如遇外敌入侵(含天庭内部势力),杨十三郎有权动用一切手段防御,天庭不予追究。
太白金星收到契约时,正在和玉帝对弈。他看完内容,将帛书轻轻放在棋盘边,笑道:“陛下,这杨十三郎,是把烂柯山变成了一个‘有毒的果园’。我们想吃果子,就得忍着那股毒气,还得帮他看着园子,不让别人进去偷。”
玉帝落下一子,漫不经心地问:“爱卿以为如何?”
“利大于弊。”太白金星抚掌,“寒髓菌能稳固神魂,对那些修炼走火入魔的仙人颇有裨益,堪比仙丹。至于那死气……只要不扩散,留在烂柯山,反而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就怕这果园的主人,胃口越来越大。”
“那就看着他。”玉帝淡淡道,“只要他还需要天庭承认他的‘契约’,他就还在局中。传旨黄承彦,准其所奏。另,赐杨十三郎‘守瘠真人’法号,算是给他个名分,拴上这根绳。”
旨意再下烂柯山。
杨十三郎接过那道写着“守瘠真人”的金色敕命,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装寒髓菌的竹筐里。
“守瘠?”他冷笑一声,对身边的朱玉道,“告诉黄老,天庭的绳子太细,拴不住烂柯山的鬼。这法号我收了,但这‘真人’……我还是当我的镇垒大人。”
他抬头,望向天庭的方向,左眼中倒映着越来越浓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