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得格外早,竹林深处的雾气还未散尽,晨露沿着竹叶的尖梢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腐叶覆盖的地面上,发出细微而绵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竹叶特有的清苦味道,让人鼻腔发涩。
工藤太一郎少佐蹲在一株粗壮的毛竹后面,军用雨披已经被露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肩膀上。他没有动。从他此刻的位置望出去,视野里只有层层叠叠的竹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长沙城的方向还隐没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座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晨雾中等待。
他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草鞋踩在湿泥上的声音,轻得像猫爪落地。工藤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今井义多俊。在整个支队里,能在接近他五步之内才被他察觉的人,只有今井一个。
今井在他右侧第三个身位的位置蹲下来,动作流畅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摘下头上的战斗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低声说:“少佐,四点半了。”
工藤点点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前方的竹林小径。
“今井君,”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呼吸说话,“你觉得,阿南司令官为什么忽然把我们调过来?”
今井把战斗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尽管这把枪他已经检查过不下二十次。拉动枪栓,查看膛线,确认瞄准镜的固定螺丝,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虔诚的僧侣在完成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侧脸看了工藤一眼。
“少佐的意思是说,”今井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谈论生死,“这次的调令不正常?”
工藤没有正面回答。他从雨披下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地图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墨迹有些洇开了。他摊开地图,用手指在长沙城外围的某个位置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我们从徐州战区调过来,”工藤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跨越两个省,急行军七天,途中换乘了三次军用卡车,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阿南司令官甚至没有给我们发正式的电令,只是派了个传令兵口头传达了命令。今井君,你在帝国陆军服役十二年,见过这种事吗?”
今井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清晨寂静的竹林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沉重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工藤终于转过头来,正面对着今井。晨雾中,工藤的脸色显得有些灰白,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不是因为行军太累,而是因为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到他躺下去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井君,”工藤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阿南司令官手下的狙击手被人轻易干掉了。”
这不是问句。这是陈述句。
今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看到目标时那样,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猎犬忽然嗅到了比自己更凶猛的野兽的气味时那种本能的警觉。
“是啊,”今井缓缓点头,“据说……不是据说,我私下问过司令部的参谋,这件事是真的。阿南司令官从联队里抽调了七名狙击手组成特别狙杀小队,三天之内,七个人死了六个,剩下的一个疯掉了。”
工藤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用力捏了一下。
“疯掉了?”
“据说是被吓疯的。”今井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这个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让他感到某种不适。“送回来的那个人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反复念叨,谁也拦不住。参谋部的那个参谋告诉我,那个名字是——”
“江口涣。”工藤替他说了出来。
今井盯着工藤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从两个人之间钉进去,把空气都钉得变了形。工藤把地图收起来,重新塞进雨披内衬的口袋里,动作比平时要慢得多。他的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以他狙击手的心理素质,零下的温度里他也能纹丝不动地趴上二十个小时。此刻他的手在发抖,是因为愤怒,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恐惧。
工藤太一郎少佐,大日本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一期优秀毕业生,参加过诺门罕战役,在那场血流成河的鏖战中凭借一己之力狙杀苏军指挥官七人,被苏联人称为“竹林的死神”。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在湘北的晨雾中,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因为害怕死亡。作为一名帝国军人,他从入伍第一天起就做好了为天皇陛下献出生命的准备。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害怕自己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就被送进坟墓,他害怕自己身后的这四个人跟着他一起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甚至不知道陷阱是什么样子的。
“少佐阁下在担心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工藤左侧传来。工藤转头,看到增田信从竹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增田是小队长,身材比今井粗壮整整一圈,肩膀宽得像门板,但他的动作同样轻巧得不像一个体重将近八十公斤的人。他端着一把九九式狙击步枪,枪身在他手里像是长在身体上的一部分。
增田的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鲁莽的自信。他的眼睛很大,目光灼灼,像是随时都准备扑向敌人的猛兽。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触地的声音还是比今井大了一点——这是狙击手不应该犯的错误,但增田似乎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枪比任何人都快。
工藤看着他,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忧虑。
“增田君,”工藤语气平淡,“你听我说。”
增田把枪靠在肩膀上,端正了姿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动,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竹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这是狙击手的本能,即使在听长官说话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
“阿南司令官手上的狙击手被干掉了,”工藤说,目光从增田身上扫过,又落在远处雾气中的竹林小径上,“然后他紧急调我们来。增田君,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增田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意味着我们是帝国最优秀的狙击手,只有我们能完成这个任务。”
工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牵动。他太了解增田了,这个人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对天皇陛下的信仰坚如磐石,但正是这种过于纯粹的热血,让增田的脑子里从来不会出现“陷阱”这两个字。
“增田君,”工藤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方能轻易干掉阿南司令官手下的七名狙击手,那就说明对方的实力远远超出我们的预估。而阿南司令官在我们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把我们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增田怔了一下,浓黑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消化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犹豫了几秒钟,但很快,他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少佐阁下!”增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热度,“为帝国开疆拓土,这是我们的责任!阿南司令官调我们来,肯定是长沙这边的仗不好打,但这正说明司令官信任我们!这是我们的荣耀,少佐阁下!”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燃着两团火,语气越来越激昂,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能够体现我们这些帝国狙击手的能干的时刻到了!少佐阁下,我们这次要杀了支那那帮狙击手,给死去的武士报仇。我增田信在此发誓,不杀那个叫江口涣的女人,我就把我的枪折断,剖腹谢罪!”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胸脯剧烈起伏着,鼻翼翕张,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的右手紧紧握着枪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在握着一个活物,用全部的力气去压制它、驯服它。
工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增田。他能感受到增田话语里的真诚和炽热,但正是这种炽热让他更加担忧。热血上头的时候,狙击手往往会犯最致命的错误——他们会忘记,狙击是一门关于耐心的艺术,而不是勇气的竞技。
今井一直没有插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竹林某处,像是在数竹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当增田说完之后,他才慢慢转了转头,用余光扫了增田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轻蔑,不是不屑,而是一种老猎人对年轻猎人的审视——你已经看到了猎物的踪迹,但你还没看到猎人。
“增田君,”今井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听说过江口涣这个人吗?”
增田皱了皱眉:“听说过一些。有人说她是帝国的叛徒,有人说是中国的间谍。但一个女人能厉害到哪里去?支那的女人,我见过的都是被吓得连路都走不动的。”
今井没有反驳,只是一边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他用牙齿咬下一小块,在嘴里慢慢地含着,等待唾液把它浸软。这是他保持血糖水平和注意力的老办法,在狙击阵地上趴一整天不吃不喝是常有的事,但出发之前必须让身体储备足够的能量。
嚼了两下之后,今井含混地说:“我在士官学校的时候,有一个学长叫山下诚一,炮兵科的。他跟我提过江口涣这个名字。”
工藤的目光立刻移了过来。
“山下学长比我高三届,”今井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声音恢复清晰,“他告诉我,江口涣是陆军士官学校炮科出身,大正十四年入学。一个中国女人,能够进入帝国陆军士官学校,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异数。更异数的是,她的成绩在全科排名第三。”
增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今井接着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计算的子弹,一字一字地钉进面前两个人的耳朵里。
“山下学长说,江口涣的战术推演能力极强,尤其是对狙击战术的研究,她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冷枪战术在现代战争中的运用’,据说这篇论文被教官评为‘具有实战指导意义’。一个中国人,写的军事论文被帝国陆军的教官这样评价,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工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江口涣这个人不仅精通狙击战术的理论,而且她的理解深度已经到了能够对日本帝国陆军的教官产生影响的程度。
今井又咬了一口饼干,这一次嚼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前面的话慢慢渗进工藤和增田的意识里。
“后来江口涣被帝国军方看中,据说派去过德国进修,又回到中国从事特务工作。有人说她是帝国的叛徒,有人说她是个女人——她本来就是中国人,帝国花血本培养她,她却反过来咬帝国的肉,喝帝国的血。”
今井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用舌头把牙缝里的饼干碎屑舔干净,然后抬起头,看着雾气渐渐散去的天际线。晨光已经从东方漫上来,把竹林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但这层金色在充满杀机的晨雾中显得诡异而冰冷。
“有人,”今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失真的程度,“说她是一只会吃人的母狼。”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有形的、沉甸甸的安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糊住了口鼻,让人喘不过气来。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短促,像子弹划过空气的尖啸,在竹林里来回弹跳了几下,然后消散了。
增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沉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今井说的这些事实让他无法反驳。他可以不害怕一个女狙击手,但他不能无视一个在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炮科排名第三、论文被教官高度评价、接受过德军培训的战术专家。
“所以,”工藤缓慢地说,“阿南司令官派我们来对付的,是这样一个人。”
“不,”今井纠正道,竖起一根手指,“不只是一个人。江口涣再厉害,她也只是一个人。但一个人杀不了七名帝国狙击手,她背后一定有一个团队,而且这个团队的协同作战能力一定非常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女狙击手,是一支由她训练和指挥的狙击小队。”
工藤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在脑子里快速推演可能出现的战场态势。五对五,帝国陆军最顶尖的五名狙击手,对阵一支训练有素、战术协同、在暗处以逸待劳的中国狙击小队。他的优势在哪里?他的劣势在哪里?敌方会设在哪里埋伏?会在什么时间发动攻击?晨雾散去的时候?正午阳光最强的时候?还是黄昏光线昏沉的时刻?
所有这些念头像纷乱的弹片一样在他脑海里飞旋,他努力把它们一个个抓住、检视、归类,试图从中找出一个清晰的脉络。但每一次推演,不管他设定什么前提条件,最终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五个人是猎物,而不是猎人。
他是被故意放进这片竹林的猎物。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收缩。他睁开眼,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那是三天睡眠不足和极度精神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
“菅原君呢?”工藤忽然问。
“在后面,和小山君在一起。”增田指了指竹林深处,“菅原君说他需要在静默中准备,不想被打扰。”
工藤微微点头。菅原孝三,支队里和今井齐名的另一名神枪手,性格却和今井截然不同。今井沉默寡言但从不拒绝交流,而菅原的沉默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封闭——他可以连续三天不说一个字,不跟任何人交换任何信息,把自己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枪和他对话。
这种人让工藤感到不安。不是因为菅原不够优秀,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优秀了,优秀到工藤有时候觉得自己无法完全掌控他。
“叫他们过来,”工藤说,“都过来。”
增田转身消失在竹林里,动作比来的时候更加轻巧,显然今井刚才那番话让他也在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工藤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增田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敦实和不可撼动了,反而显得有些单薄。
几分钟后,两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竹林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像是从墨汁里慢慢显现的图像。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菅原孝三。
工藤第一次注意到菅原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像狙击手,像幽灵。菅原的身材瘦削得有些不正常,军装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会贴住身体,勾勒出锁骨和肋骨的轮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长期缺乏日照、长期保持静态潜伏状态导致的那种——像某种生活在洞穴深处的生物,对光线已经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但最让工藤在意的是菅原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工藤见过很多狙击手的眼睛,他自己也是一名狙击手,他太了解这个职业对一个人眼神的影响了。但菅原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今井的眼神是锐利的,像刀锋,刺出去会让对手感到疼痛;他自己的眼神是沉静的,像深潭,看不到底;而菅原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锐利,没有沉静,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一种人类眼神中应该有的东西。
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枯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深深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在菅原身后半米左右的位置,跟着的是小山弘。小山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今年才二十四岁,从东京入伍的时候是个大学生,学的是英语——这个背景在帝国陆军里本身就有些格格不入。小山的脸圆润而白皙,下巴的弧线柔和,如果不是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走在东京街头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个军人,顶多是个文质彬彬的书店店员。
但工藤知道,这个小山也不简单。
小山弘的狙击技术不是最好的,他的反应速度不如今井,耐力不如菅原,枪法精准度甚至比增田还要差一截。但他有一个其他四个人都没有的特长——他会看地图。不是普通的看地图,而是能从地图上的等高线、地貌特征、植被分布和水系走向中,准确判断出哪里是最佳的狙击阵地,哪里有最佳的撤退路线,哪里可以设伏,哪里是死路。
这是一个狙击小队里最宝贵的角色。没有他,今井再好的枪法也找不到最合适的射击位置,菅原再强的耐力也可能会把自己困在无法撤退的死地。
菅原走到工藤面前停下来,没有敬礼,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接触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待指令的机器,或者说,像是某种已经进入了预设程序的武器系统。
工藤对这个态度早就习惯了。菅原对所有长官都是这样,不是傲慢,而是他对所有社交性的、礼仪性的东西都缺乏兴趣,或者说缺乏理解。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目标和非目标的区别,只有射击角度、风力修正和心跳控制这些东西才有意义。
“菅原君,”工藤说,“坐下。”
菅原蹲了下去,动作利落得像一把折刀合上。他的目光落在工藤脚边的一块湿泥地上,盯着那里的一只蚂蚁,面无表情。蚂蚁爬过一片枯叶,菅原的目光也跟着移过去,专注的程度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把那只蚂蚁当成了某种需要精算的运动目标。
小山跟在菅原后面,规规矩矩地向工藤敬了个礼,然后蹲在菅原的左侧。小山的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紧张——不是恐惧的紧张,而是那种第一次参加重要任务时既激动又忐忑的复杂情绪。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衣角,把衣角卷起来又放开,卷起来又放开。
工藤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
今井义多俊,瘦削、沉默、锐利像刀,三十一岁,军曹军衔,狙杀记录四十二人。
增田信,粗壮、鲁莽、热血沸腾,二十九岁,军曹军衔,狙杀记录三十五人。
菅原孝三,苍白、空洞、冰冷如霜,三十二岁,伍长军衔,狙杀记录五十一人——这是全支队最高的记录。
小山弘,年轻、敏锐、细致耐心,二十四岁,上等兵军衔,狙杀记录十一人,但地图战术推演无一次失误。
加上他自己,工藤太一郎少佐,三十六岁,狙杀记录六十三人,帝国陆军华中方面军公认的狙击第一人。
这就是工藤支队的全部家底。五个人,五支狙击步枪,两万四千发子弹,七天的口粮,以及一些在这个距离上根本用不上的所谓“后援”。
工藤深吸了一口气。晨雾中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因为连日疲惫而有些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诸位,”工藤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再说一遍明天的任务。”
五个人都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连菅原的目光也从蚂蚁身上移开了,凝滞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电子信号的接收装置。
“我们明天将在长沙城东约三公里处的这片竹林区域与支那军的狙击手进行决战,”工藤用手指在地面上虚画了一个区域,虽然地上没有地图,但他的手指精准得像是在真实的地形图上移动,“根据情报,支那军的狙击小队大约有五到七人,装备的是中正式步枪改装的光学狙击镜,有效射程大约在六百米左右。我们的九七式有效射程可以达到七百米以上,在射程上我们有微弱优势。”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四张神情各异的脸。
“但优势仅仅存在于纸面上,”工藤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支那军选择了这片竹林作为战场,这说明他们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而且很可能已经在关键位置预设了狙击阵地。我们是客场作战,他们是主场作战。这一点,所有人都必须有清醒的认识。”
增田张了张嘴,但在工藤的目光注视下又把嘴闭上了。
工藤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用声音编织一张无形的网,把五个人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明天凌晨三点,我们出发。今井和菅原走左翼,增田和小山走右翼,我走中路。各部之间保持可视距离,最多不超过三十米。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擅自开枪,必须等我先动手。第一枪由我来开,然后其他人根据我的弹道方向迅速判断敌人位置,在十秒钟之内形成交叉火力覆盖。”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然后缓缓松开,像是在演示一个精密仪器的启动过程。
“我们要的不是一场混战,而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一枪一个,五个人,五发子弹,在三十秒之内解决战斗。如果第一轮射击没能全歼敌人,立刻按预定方案撤退,放弃任务,撤回出发阵地重新部署。记住,我们是狙击手,不是敢死队。狙击手的价值在于活着扣动扳机,而不是死了被人抬回去。”
这番话说完,竹林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山弘的手指停止了卷衣角的动作。他的嘴唇不再抿得那么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进脑子里。他的眼睛在斗笠的阴影下闪着光,那束光的温度不同于增田的狂热,也不同于今井的冷厉,而是一种安静的、蓄势待发的能量。
增田的脸涨得有些红,他显然对工藤的“撤退”两个字感到不太舒服,但他终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也是对工藤的一个承诺。
今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已经把工藤的战术布置在脑子里推演了三遍,确认每个环节都没有漏洞之后,才微微颔首。
菅原从始至终没有做任何表态。他的目光此时正落在竹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远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似乎倒映着什么——也许是明天战斗打响时阳光穿过林梢的样子,也许是他瞄准镜里即将出现的那个模糊而致命的身影。
菅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奇怪的穿透力。
“咱们去是不是炮灰,还未定呢。”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更像是在陈述某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比如“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平淡,让这句话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力,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今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他没有出言驳斥菅原。因为菅原说的是实话——是不是炮灰,确实还未定。
增田小队的其他两个队员也听得清清楚楚。小山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嘴唇的颜色变得有些淡。增田本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像是要把某种看不见的威胁攥碎在掌心里。
但菅原的话还没说完。他似乎酝酿了很久,那些话一直压在他舌根底下,不吐不快。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了某个点上——那是他的四个战友之间的一块空地,但他说话的对象却像是所有人,又像谁都不是。
“据说有个江口涣,”菅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发声的气流几乎盖过了声带的震动,“陆军士官学校炮科出身,有人说她是帝国的叛徒。”
他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比冷笑和苦笑都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笑——那是一个人对命运本身的嘲讽,是猎物对自己即将走进陷阱这个事实的清醒认知。
“有人说她是个女人,”菅原继续说着,语速慵懒而空洞,像是一个失眠的人在漫长黑夜里自言自语,“还有人说她就是个中国人。帝国花了血本,却培养了一只会吃人的母狼。”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块空地移开,望向竹林上方露出的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唉。”
这一声叹息极轻极短,像是被风吹走的一片羽毛,几乎没有重量,但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却把在场每一个人都压得肩膀一沉。
工藤注视着菅原的脸,试图从他苍白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神里读出点什么来。他读到了。那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接近宿命的东西——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本能预感。菅原这个人对危险的感知能力是超出常人的,他像是能提前闻到血腥味一样,在危险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就嗅到了它的气息。
而此刻,菅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那种气息。
工藤站起身来,雨披上的水珠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一场微型的倾盆大雨。他把雨披解下来,折叠整齐,塞进背囊里。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军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精悍而结实的躯干轮廓。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这四个手下。
晨光已经从竹林的缝隙间涌了进来,把工藤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的腐叶和苔藓上,像一座孤独的灯塔。他的脸一半沐浴在金色的光里,一半隐没在竹影的暗处,明暗交错之间,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而坚毅。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在竹林里回荡开来,“我们明天就要和支那人决战了。”
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帝国把最精锐的五名狙击手组成一个支队,交给我来指挥,我工藤太一郎感到无上的光荣。但比光荣更沉重的,是责任。我把你们从徐州战区带到这里来,我就有责任把你们每一个人活着带回去。这是我的承诺。”
他的目光扫过今井的脸,今井微微低下头,用沉默表示尊重。
目光扫过增田的脸,增田的胸膛挺得更高了,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
目光扫过小山的脸,小山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活着带回去”这四个字。
目光最后落在菅原的脸上。菅原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工藤注意到,菅原的手——那双从来不会颤抖的手——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微微震动着,像是弓弦在被拉满之前最后的颤栗。
工藤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要发挥狙击的最佳水平,”工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不再是低语,而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质感的铮鸣,像拔刀出鞘时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的清响,“表现帝国武士的血性!”
他看到增田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烧到最旺的炭火。他看到今井的下巴微微扬起,这个永远不动声色的男人终于在最细微的表情里流露出了某种昂扬的东西。他看到小山的拳头攥紧,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只有菅原还是那个样子,但工藤注意到,那只颤抖的手已经稳住了,像一潭死水终于停止了所有的波动,达到了一种比之前更加彻底的静止。
“诸位,”工藤把右手举到帽檐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陆军军礼,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这三天三夜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涌上了喉头,“看大家的了。”
四个人同时向他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今井的右手干净利落,增田的右手刚猛有力,小山的右手标准到无可挑剔,菅原的右手——冷漠、准确、像机器的零件一样精确。
“希望这次狙杀行动完全胜利,”工藤的声音最后在竹林的晨雾中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向外荡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帝国的部队能一举攻下长沙城。”
说完这句话,工藤放下手。
五个人重新蹲下身去,进入了战斗前的最后准备。今井在检查他的子弹,把每一发子弹从弹夹里退出来,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弹头和弹壳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任何油污和灰尘影响弹道精度。增田在做深呼吸,一下一下地调整自己的心率,把狂热的血液慢慢冷却到狙击手需要的平静状态。小山在闭着眼睛默念地图,把竹林区域的每一条小径、每一片开阔地、每一个可能成为狙击阵地的位置在脑海里反复过了一遍又一遍。
菅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他的枪,像一尊石像。
工藤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晨雾正在加速散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而明天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同样的曙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妻子和女儿在东京郊外的合影,女儿穿着和服,笑得很开心。他出发前把照片折了一下,折成能放进上衣口袋的尺寸,折痕正好从女儿的左眼穿过,让她看起来像是闭着一只眼睛在笑。
工藤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端起了他的狙击步枪。
枪管冰凉,但他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竹林狙击
晨雾还未散尽,竹林深处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缠绕在翠竹之间。光线穿过竹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湿润的泥土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夹杂着露水的湿气,偶尔有鸟儿在竹林深处鸣叫,声音清脆却短暂,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断。
工藤少佐趴在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坡后面,身子紧贴着地面,身上披着用竹枝和草叶编成的伪装网。他的眼睛紧紧贴着狙击镜的目镜,手指搭在步枪的扳机护圈外侧,呼吸平稳而缓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二十分钟了,身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但他不敢轻易挪动,唯恐发出一丁点声响。
增田趴在他右侧大约三米的地方,同样身披伪装,但他的呼吸明显比工藤急促一些。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眼角时带来一阵刺痛,他使劲眨了眨眼,不敢抬手去擦。
今井在工藤左后方约五米处的一丛灌木后面,半蹲半跪,手里的步枪枪口指向竹林深处那片空旷地带。他的位置相对靠后,视野更开阔,但他的神情比工藤和增田都要紧张——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出一条坚硬的弧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竹影的暗色。
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前,工藤支队在这片竹林中和一支国军的狙击部队遭遇了。对方的人数不多,从踪迹判断不超过十个人,但工藤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国军士兵——他们撤退时留下的脚印极其浅淡,步伐间距几乎完全一致,隐蔽时选择的掩体互相呼应、互为犄角,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狙击部队。
工藤当时就做出了判断: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等对方露出破绽再动手。
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竹林对面,大约四百米开外的一处高地,几株粗壮的楠竹后面,老沈正趴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他面前架着一支步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左手托着枪身,整个人的姿势倒是标准的卧姿射击姿势,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沈已经打了三枪了。
三枪,三个目标,全部落空。
第一枪他瞄的是土坡后面露出半截钢盔的那个鬼子,他以为自己算好了弹道,算好了风速,甚至算好了那个鬼子可能要移动的方向,可枪响之后,子弹打在土坡边缘,溅起一小片泥土,那个鬼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第二枪他瞄的是刚才那个鬼子的位置,调整了密位,压低了半格,这一枪他觉得十拿九稳,可子弹擦着土坡的顶部飞过去,削掉了几根草茎,那个鬼子甚至把头压低了一些,但仍然没有撤离。
第三枪他换了目标,瞄的是左侧灌木丛后面那个半蹲的身影。他觉得那个姿势更容易命中,暴露的面积更大,可枪响之后,他透过瞄准镜看到那个身影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分辨枪声传来的方向,然后仍然一动不动地留在原地。
三枪,全部放空。
老沈的嘴唇开始发干,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敲,咚咚咚咚,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脖子上的汗珠汇成了一条条小溪,顺着衣领往下淌,后背的褂子已经湿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说不出的难受。
“他娘的……”老沈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
他的手指又摸到了弹仓旁边的备用子弹,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二十发子弹,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小块油布上,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竹影的遮掩下泛着暗淡的光。老沈的眼睛盯着前方那个土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打一枪,这一枪肯定能中。
可他还没来得及推弹上膛,身后的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不算大,但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是脚步踩在竹叶上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脚步杂乱、参差不齐,像是一支没有经过严格队列训练的队伍在移动。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压低了嗓音的交谈声,日语,好几个人的日语,嗓门不小,显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意思。
老沈的手停了下来,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瞟了一眼。
竹林的缝隙里,影影绰绰地出现了灰色的身影。一支日军队伍正沿着竹林边缘的山路走来,人数大约有二三十人,穿的是日军第九师团的制服,背着步枪,行军姿势散漫,步伐懒洋洋的,完全不像是在战场上,倒像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郊游。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尉军官,身材矮壮,面庞黝黑,嘴巴里叼着一根草茎,双手插在腰间,大摇大摆地在前面领着路。他身后跟着的那些士兵也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的枪口朝下斜挎在肩头,有的甚至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发红的脖子。
老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边,工藤少佐也听到了那阵脚步声。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压在狙击镜后面的眼睛从瞄准线后面抽离出来,微微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当他看到那些灰色身影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急躁的光。
“八嘎……”工藤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只有喉咙在震动。
他飞快地做了个手势,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两下,指向旁边的一丛竹子。增田看到了他的手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身子微微侧过来,压低声音喊道:“隐蔽!快隐蔽!前方有支那狙击手!”
增田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在竹林里传出去不远就散开了,正在走近的那些第九师团的鬼子显然没有听到。
今井也急了,他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些鬼子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喊道:“隐蔽!趴下!不要暴露!”
那几个走在前面的鬼子终于听到了动静。走在最前面的少尉军官偏过头来,看到了趴在土坡和灌木丛后面的工藤等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他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什么,那些士兵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工藤支队?少尉心里想,听说这支部队之前在几次交战中吃过国军狙击手的亏,对国军的狙击手怕得要死。可这里是第九师团的防区,第九师团什么时候怕过国军?
少尉没有理会工藤他们的警告,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脚步踩在竹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
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也跟了上来,甚至有几个加快了脚步,想要走到前面去,像是要在工藤支队面前展示一下第九师团的勇气。
工藤少佐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群蠢货……”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他没有再次出声警告。他知道,这些第九师团的人已经暴露了,现在喊什么都晚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位置藏好,不要被那些国军狙击手当成目标。
老沈这边,眼睛已经死死地锁住了那些走出竹林的鬼子。
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三枪,他打了三枪都没打中一个鬼子,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没处发,现在这些鬼子居然大摇大摆地从竹林里走出来,连基本的隐蔽都不知道做,这不是送上门来的活靶子吗?
老沈的右手猛地握住枪托,左手用力压住枪身,眼睛贴到瞄准镜上,十字线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尉军官的胸口。少尉的灰色军装在瞄准镜里清晰可见,胸口处有几颗扣子没有扣上,露出一小片汗津津的皮肤。
好机会,老沈心想,这一枪,绝对跑不了。
他屏住呼吸,右手的食指缓慢而均匀地扣动扳机,扳机在手指的压力下缓缓后移,过了预压,到了释放点——
“砰!”
枪响了。
子弹在瞄准镜里留下一道短暂的虚影,飞向那个少尉军官的方向。可就在子弹出膛的瞬间,那个少尉恰好踩到了一根滑溜溜的竹根,脚下一滑,身子微微歪了一下。子弹擦着他的右臂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一棵竹子上,竹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竹屑纷飞。
少尉被这一枪吓了一跳,脸上的不屑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惊恐。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甚至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被打中的竹子,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轻蔑的笑容。
“八嘎,”他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支那人的枪法不行,三枪都没打中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走!”
说完,他竟然真的继续大步往前走,甚至比刚才走得更快了一些。
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出来,还有人朝工藤支队的方向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工藤支队就是太胆小了,看我们第九师团的,支那狙击手算什么?”
老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明明瞄的是这个鬼子的胸口,子弹怎么会打偏?他检查了一下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又看了看自己的姿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可子弹就是没打中,而且是在他看来十拿九稳的情况下打偏了。
老沈咬了咬牙,左手从油布上抓起一发子弹,飞快地推进弹仓,拉枪栓,推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又是一枪。
“砰!”
这一枪瞄准的是那个少尉身后的一个士兵,那个士兵正好走过一片没有竹子遮挡的开阔地,整个人完全暴露在老沈的视野里。老沈这一次特意多压了半格密位,确保子弹不会打高。
可子弹还是偏了,偏得离谱,打在距离那个士兵足足有两米远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泥土。那个士兵被溅起的泥土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跳了一步,但很快又站定了,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无所谓地继续往前走。
老沈的心开始慌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他打了这么多年枪,从当兵到现在,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开了两枪,两枪全空,而且空得莫名其妙。
他把第三发子弹推进枪膛,瞄准了队伍中间一个扛着步枪的士兵。这一次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在稳住自己的呼吸,屏息、瞄准、扣扳机,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像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砰!”
子弹飞出去,擦过那个士兵扛着的步枪的枪托,打在一根竹子上,竹子应声折断,上半截轰然倒下,砸在地上发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那个士兵被吓了一跳,但仅此而已,他甚至连跑都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就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三枪,三枪全空。
老沈的额头上的汗珠已经不是细密的了,而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在摩擦。他感觉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有些握不住枪了。
“他娘的,怎么回事……”老沈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眼睛死死地盯着瞄准镜里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又抓起一发子弹推进弹仓,然后又一发,又一发,又一发——他像是不受控制了一样,一发接一发地把子弹打出去,枪声在竹林里连续不断地炸响,“砰砰砰砰砰”的声响在山谷里来回回荡,竹叶被枪声震得簌簌下落。
二十发子弹,二十声枪响,老沈一口气全部打了出去。
硝烟弥漫在他周围的空气中,火药的气味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他透过瞄准镜看向那些鬼子,心里默默数着倒下了几个——一个,只有一个,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鬼子大腿中了一枪,倒在地上抱着大腿打滚,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在泥土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就一个。
二十发子弹,就打中了一个。
而且还没打死,只是打伤了大腿。
老沈的手彻底停下来了,他呆呆地看着瞄准镜里那些继续往前走的鬼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发子弹,从参军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浪费过这么多子弹,偏偏在眼前这个最关键的时候,他打出了平生最离谱的一枪。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无奈:“老沈,你的子弹省着点用。”
说话的是李三。他趴在老沈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指向前方,但他的眼睛正看着老沈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和忧虑。李三是个话不多的人,平时惜字如金,今天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老沈听到李三的话,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脖子开始发红,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连枪都握不太稳,枪口在瞄准镜里上下晃动。汗水从额头上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有的滴进了眼睛里,蜇得他眼睛生疼,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左边不远处,二师姐李云馨微微抬了抬头,朝老沈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她的表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大师兄李云飞一动不动地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整个人像是石雕一样,甚至连呼吸都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些鬼子的动向,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老沈的那二十发子弹他没有看,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工藤支队那边。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韩璐趴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手里的枪稳稳地架在一根横倒的竹子上。她没有因为老沈的失手而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者急躁,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听到李三的话,韩璐微微偏过头,看了老沈一眼。老沈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好——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极了。
韩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不要紧,老沈,集中注意力。”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可就是这句话,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老沈滚烫的脑门上,让他几乎要烧断的神经稍微冷静了一些。
老沈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用力吸了两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强迫自己把心跳放缓。他的手指还是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把手里的枪放在地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握住枪身。
娘的,老沈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打了这么多年枪,今天怎么跟一个新兵蛋子一样?
他闭上眼睛,用力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面那股狂躁和急躁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压制的冷静。
竹林的另一边,那些第九师团的鬼子们还在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老沈的二十发子弹虽然没有打中几个人,但枪声确实让他们稍微放慢了脚步,有人开始稍微弯腰,有人开始往竹子后面靠。但仅此而已,他们并不觉得有多大的危险——毕竟打了二十发子弹才打中一个人,还是打在大腿上,这样的枪法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少尉军官甚至大声笑了出来,回头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引得那些士兵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在竹林里回荡,刺耳极了。
可他们的笑声没有持续多久。
一个士兵走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而就在他低头的这一瞬间,他身体的侧影完全暴露在竹林高地的方向。
老沈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个士兵的身影——侧身对着他,身体轮廓清晰,没有任何遮挡,从肩膀到膝盖几乎全部暴露在外。而且这个距离比刚才近了很多,那些不知死活的鬼子已经往前推进了将近一百米,现在距离老沈只有三百米出头。
三百米,对一个狙击手来说,这个距离简直就像面对面一样。
老沈屏住呼吸,枪口稳稳地指向那个士兵胸口的位置。他的手指不再发抖,呼吸不再急促,心跳也恢复了平稳。刚才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瞄准镜里的那个目标。
扳机扣动,枪声响起。
那个士兵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有动弹。子弹正中胸口,从正面贯穿,精准地撕裂了心脏。
“一个。”
老沈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数了一下。
他飞快地拉枪栓退出弹壳,铜壳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泥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老沈的手伸向子弹袋,摸出下一发子弹推进弹仓,整个动作流畅得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那些鬼子被这突然的一枪打懵了,有人开始往竹子后面躲,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但也有人本能地跑向最近的一丛竹子,试图找到掩体。一个士兵弯着腰朝左侧跑了几步,身体在一根粗壮的竹子后面闪了一下,可他跑得太急,肩膀从竹子的另一侧露了出来。
“砰!”
子弹从竹子的一侧穿过,精准地打中了他的肩胛骨,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枪声的掩盖下微不可闻,那个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两个。”
老沈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枪口已经转向了第三个目标。一个趴在地上的士兵大概是觉得趴着就安全了,身子直直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可他选择的那个位置太糟糕了,地面微微隆起,他的身体和地面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夹角,这个夹角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老沈的瞄准镜里,那是致命的破绽。
“砰!”
子弹贴着地面飞过去,打在那个士兵的腹部,他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肚子的虾,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然后蜷缩着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泥土上蔓延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三个。”
老沈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稳,几乎只剩下了气流的震动。
剩下的鬼子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不是什么枪法不行的国军,这是一个真正的、冷酷的、高效的狙击手。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往竹林深处跑,有人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还有人吓得连枪都丢了,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但恐慌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一个士兵从趴着的地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他的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老沈的枪口下,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大的目标,老沈甚至不需要怎么瞄准,枪口随手动了一下,扣下扳机——
“砰!”
子弹从背后贯穿,打穿了肺部,那个士兵跑了七八步之后猛地踉跄了一下,然后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四个。”
老沈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吐出这个数字,然后他从子弹袋里摸出最后一发子弹推进弹仓,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他的目光扫过竹林,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个躲在竹子后面的士兵,胆子太小,躲得太深,本来老沈是看不到他的。可他大概是太紧张了,身体紧紧贴着竹子的时候,一只脚从竹子的侧面伸了出来,左脚,穿着一双破旧的军靴,靴尖朝外,在老沈的瞄准镜里一清二楚。
老沈几乎没有犹豫,枪口微调,对准了那只脚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子弹穿过竹子,会稍微偏转方向,按照竹子的厚度和角度,弹道会偏移大约十五厘米,正好打在那个士兵的小腿上。
“砰!”
子弹穿透了竹子,竹子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竹屑四溅。那个士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从竹子后面弹了出去,倒在地上抱着小腿疯狂地翻滚。他的小腿被打断了,骨头碎成了几截,脚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里往外涌。
“五个。”
老沈缓缓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枪。
二十发子弹,前面十五发只打中了一个,后面五发,五发五中,四个当场毙命,一个彻底丧失战斗能力。
竹林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血腥味,那些第九师团的鬼子终于安静下来了,不再有笑声,不再有嘲弄的眼神,只有哭声、惨叫声和断断续续的求救声在竹林里回荡,伴随着血腥气,像一首凄惨的挽歌。
活着的鬼子们躲在竹子后面,瑟瑟发抖,一个个面如土色,再也没有人敢往外走一步。那个一开始满脸不屑的少尉军官,此刻正趴在一个浅土坑里,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全是恐惧。他的军裤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工藤支队这边,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工藤少佐趴在土坡后面,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沈枪声传来的方向,像是要把那片竹林看穿一样。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明显比之前急促了许多。
“怎么可能……”工藤的声音极低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旁边的增田说话,“这种枪声……不对,不是中正式,中正式不是这个声音……”
他的耳朵在捕捉着刚才那些枪声的每一个细节。中正式步枪的声音他太熟悉了,清脆、短促、有一种金属的脆响。可刚才那些枪声不同,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厚重,尾音更长,带着一种类似于德制步枪的浑厚感,但又不完全是。
工藤的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步枪枪声一一比对。毛瑟Kar98k?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三八式?不是,三八式的声音更尖细。那么……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德国步枪和昭和步枪的结合……”工藤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对面那个狙击手使用的不是普通的步枪,而是一支经过精心改装和调试的定制狙击枪。这种枪在精度和射程上都远远超过制式步枪,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拥有和使用。
增田在旁边听到了工藤的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的额头上本来就有汗,现在汗珠更密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他这次没有忍着,而是抬手用力擦了一把,手指在脸上留下了几道泥印。
增田的手也在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着不让别人看出来。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恐惧。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竹林,目光闪烁不定,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
“增田君,你还好吗?”工藤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增田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用力点了点头:“工藤君,我们为大日本帝国牺牲是光荣的。”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压过内心的恐惧一样,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力气,可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今井在旁边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增田,眼里的神色不是愤怒,而是焦急和无奈。今井的面孔棱角分明,平时总是一副冷静沉稳的样子,可此刻他的表情却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五官几乎要挤在一起了。
“增田君,”今井压低声音说,语速很快,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尽快说出来,“你想的太简单了。”
增田愣了一下,看向今井,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今井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对面的支那狙击手,真的让人冒冷汗啊。”今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工藤和增田能听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增田君,你看看那些第九师团的人,他们刚才还笑话我们胆小,现在呢?现在他们在那里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老鼠一样缩着不敢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增田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上扬,像是在维持着最后的骄傲。
今井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因为对面不是一个普通的狙击手。普通狙击手打了三枪没中,要么会撤退,要么会更换位置,可他没有。他打了二十发子弹,前十五发像是在调整,像是在试探,像是在测量我们的位置、距离、风向、湿度、弹道偏移——然后他只用五发子弹就要了五个人的命。这不是运气,增田君,这是实力,是恐怖的实力。”
今井的目光从增田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那片竹林,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而且,增田君,你觉得对面最厉害的那个人是谁?”
增田的眼皮跳了一下:“你是说……韩璐?”
今井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韩璐确实厉害,但她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那个人,甚至不是那个一直在开枪的人。你注意到没有,我们潜伏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了,对面有一支枪从头到尾一枪都没有开过。那一枪如果开了,我们现在还能不能在这里说话,都很难说。”
工藤少佐听到这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今井说的是江口涣。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江口涣——那个被称作“国军第一狙击手”的人,那个在数次战役中单人击杀日军狙击手超过三十人的传奇人物,那个据说可以在六百米外一枪命中铜钱的神枪手。
更重要的是,据说江口涣最擅长的不是开枪,而是寻找对方的狙击手。在他的狙击镜里,你只要暴露超过三秒钟,你的生命就已经不属于你了。
工藤的额头上终于也冒出了冷汗。
那道汗珠从他的发际线里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爬,经过眉骨,滑过眼角,像一条冰凉的小蛇在他的脸上蠕动。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感觉到,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方的竹林里,集中在了一个他看不到、摸不着、甚至连对方藏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的可怕对手身上。
竹林里又安静了下来。
鸟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风也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工藤少佐慢慢地把手指移到了扳机上,手指微微用力,扳机发出了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那是扳机开始吃力的声音。
他的眼睛重新贴上了狙击镜,十字线在竹林里缓缓移动,搜索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江口涣,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找,等对方先找到自己,那一切都结束了。
增田也重新端起了步枪,粗糙的手指搭在枪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珠,摇摇欲坠。
今井缓缓地移动着枪口,他的手指异常平稳,可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那是人的身体在极度紧张时的本能反应,任他怎么控制也压不下去。
竹林里,只剩下属于死神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