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李三外传

少女豆

首页 >> 燕子李三外传 >> 燕子李三外传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穿越大周 魔艳武林后宫传 三叶草 我的26岁女房客 少年大宝 牧神记 超级神豪:开局十倍返现 快穿之我快死了 附加遗产 都市大巫 
燕子李三外传 少女豆 - 燕子李三外传全文阅读 - 燕子李三外传txt下载 - 燕子李三外传最新章节 - 好看的都市言情小说

第720章 军帽上的洞

上一章书 页下一章阅读记录

硝烟还没有散尽。

山坳里那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坡地上,枯草被烧得焦黑,几棵松树的树干上弹痕累累,白生生的木茬子翻卷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风从山谷那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也带着血腥味——说不清是人的还是别的什么,那股子腥甜黏在喉咙里,让人没来由地发慌。

老沈趴在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坎后面,身下是潮冷的泥土。他的三八式步枪已经在那里架了快两个钟头,枪托抵肩的位置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瞄准镜,尽管那圆形的视野里只有对面山腰上几块可疑的岩石和一丛丛枯黄的灌木。

对面的阵地静得像一座坟。

但老沈知道,那座坟里埋着活人,埋着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要难缠的活人。工藤少佐带领的那支狙击手小队,自从进入这片区域以来,已经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三天前,二班的老赵就是在那个位置——他瞄了一眼右前方那棵被炸断的槐树——被一枪打穿了脖子,血喷出去老远,人没等送到后方就没了。

想到这里,老沈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指节在扳机护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身边的韩璐也在瞄着。韩璐趴在他左边不到两丈的地方,一丛荆棘正好遮住了她半截身子。她的枪很特别,枪身比寻常的步枪短了一截,瞄准镜却是从一把缴获的德国镜子上拆下来改装的,通体泛着一种冷冽的暗蓝色金属光泽。这支枪是韩璐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管它叫“混血儿”,说是德国人的骨头、日本人的肉、中国人的魂。

此刻,这“混血儿”的枪口正稳稳地指向对面,纹丝不动。

李三在更左边一点的位置,他的位置不太好,视野被两块大石头夹着,只能看到对面一条窄窄的山脊线。但他不着急,他是个有耐心的人,打猎打了半辈子,蹲守这活儿他再熟悉不过。他甚至还抽空嚼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茶叶,苦涩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让他眼睛更亮了一些。

二师姐在他们后方偏右的位置,她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高,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但高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更容易被对面那些鬼子的狙击手捕捉到。所以她趴得很低,整个人几乎嵌进了泥土里,只有枪管和眼睛露出地面。

大师兄在最右侧,跟队伍拉出了将近两百米的距离。他的枪法在几个人里算不得最出众的,但他有个本事——他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角度,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法子。这会儿他正缩在一块卧牛石后面,用刺刀把面前几根碍事的树枝一点一点削掉,动作慢得像是在剔鱼刺。

五个人,五把枪,五个方向,像一张网一样撒在这片坡地上。

对面,那座叫鹰嘴崖的山包上,同样有五个人。

工藤少佐趴在一块天然的岩台后面,他的位置是整个阵地最好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几乎可以看到对面山坡上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的狙击步枪是德国造的毛瑟Kar98k,是他当年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射击比赛上赢来的奖品,枪托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这支枪跟了他快十年,比他的妻子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这把枪的下方,此刻正压着一块怀表。怀表的盖子半开着,露出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低眉顺眼地笑着。

工藤没有看那照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山坡上。他已经锁定了对面五个人的大致位置,尤其锁定了那个他一直没能正面交过手的中国女狙击手——韩璐。从这几天的交手情况看,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射击位置选择极其刁钻,每次刚捕捉到她的轮廓,她就已经消失了。

在工藤的左侧,增田正透过瞄准镜在搜索。增田是这支小队里除了工藤之外最好的射手,他的射击速度极快,从发现目标到扣动扳机,平均只需要一点七秒。这在狙击手当中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增田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他一直在跟对面那个中国老兵较劲,那个叫老沈的家伙,打了两天了,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没占到便宜。

增田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是一个追求确定性的人,他喜欢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去、精准地找到目标、然后一切结束——干净利落。但这个老沈不一样,这个老兵似乎有一种直觉,总能在子弹到达的前一瞬做出一个微小的移动,让致命的一击变成擦伤或者落空。

这让他想起了教官说过的一句话:“最危险的对手不是枪法最好的,而是本能最好的。”

小山的枪架在增田右后方的一棵倒木上。他是这支小队里最年轻的,今年才二十一岁,脸上还带着一种没被战火完全磨掉的青涩。他的枪法实际上只比增田差一点点,但他最大的问题是心理素质不稳定。他太紧张了,每次扣扳机之前都会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犹豫,大约零点三秒。在平时训练中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这片阵地上,零点三秒足够对面的人打穿你的眉心。

小山自己也清楚这个问题,所以他一直很努力地在克服。但克服的结果是,他变得越来越紧张。

金井在工藤的右边,他的位置最靠边缘。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太合群,但枪法扎实,很少有失误。在他看来,狙击手不是一种需要天赋的职业,而是一种需要耐心的职业。他有耐心,他有的是耐心。

此刻还有一个人,在最边缘的位置,但这个人不是狙击手,而是工藤从联队里临时调来的观察手——一个姓田中的下士。田中负责用望远镜辅助搜索,他的工作很重要,但他不是狙击手,他从骨子里不理解狙击手的节奏和心理。

工藤小队里的气氛很沉。不是安静的“沉”,而是一种黏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压抑。五个人都不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只有偶尔某个人的袖子或者裤腿蹭到地面发出的窸窣声,证明这岩石和草丛后面还藏着活人。

风把战场上各种奇怪的气味搅在一起送过来——硝烟、泥土、松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的汗毛都竖起来的危险气息。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像两条蛇,都盘着身子昂着头,都在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在这样的时候变得很奇怪。

它有时候走得极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你趴在地上感觉过了半天,抬头一看太阳才挪了韭菜叶那么宽的一截。它有时候又走得极快,你刚调整好一个姿势,脊背的肌肉还没来得及放松下来,对面的枪声就响了。

这一次是增田先动的。

不是他刻意要动,而是他捕捉到了一个机会——老沈移动了一下。

准确地说,老沈并不是犯了一个错误。他趴了太久,左臂的血液循环出了问题,从手指尖一直麻到胳膊肘,那种密密麻麻的针刺感让人没法忽视。他只是想把重心往右边偏一偏,把左臂的压力稍微释放一下。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了,每次都做得很慢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慢到像一个世纪的转身。

但增田看到了。

增田等待的就是这个。他的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快两个小时了,眼皮都没怎么眨,眼眶周围的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用针扎,但他没有移开过视线。那片山坡上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的形状他都烂熟于心,任何一个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老沈那微小的移动,在他眼里就像黑暗中的一簇火焰那样醒目。

增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从两侧的山壁上弹回来,形成一连串短暂而剧烈的回响。

子弹从枪膛里喷射而出,带着炽热的温度,撕裂空气,在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里跨越了将近三百米的距离,直奔老沈暴露出来的左肩上方而去。

老沈在枪响的那一瞬就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听到了什么——子弹比声音快得多,等你听到枪响的时候,子弹早就到了。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是他打了十几年仗、挨过无数次枪子儿之后练出来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的身体在他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的时候就做出了反应,猛地往下一塌。

子弹擦着他的左肩飞了过去。

不是直接命中,但也不仅仅是“擦破了皮”。弹头旋转的边缘以极高的速度撕裂了他的军装,拉出一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开,血珠先是渗出来,然后迅速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胳膊往下淌。

军装的袖子从肩膀到手肘位置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里面露出来的皮肤呈一种惊心动魄的惨白色,紧接着就被涌出的鲜血染红了。

嗤——

老沈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疼,至少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一种被烫了一样的灼烧感,好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紧接着才是疼,是一种又深又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他没有叫出来。打老了仗的人知道,在战场上叫唤除了暴露自己的位置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他只是把牙齿咬紧,下颌的肌肉鼓起来,腮帮子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棱线。

血还在流,顺着胳膊淌到手腕上,再滴到地面上,在他趴着的那片土坷垃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老沈的左手已经没法用了,整条胳膊都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肌肉被撕裂之后的生理性痉挛。他用右手把枪往左边挪了挪,试图用右臂撑住身体,但这姿势十分别扭,上半身歪着,枪也没法端平。

他身边的李三最先注意到动静。

李三本来正盯着自己那片窄窄的视野,忽然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味。他偏过头,正好看到老沈的胳膊上全是血,那血已经不是滴了,而是在淌。

“老沈!”李三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的紧张怎么都压不住,“你中弹了!”

老沈没吭声,眼皮都没怎么抬,好像中弹的不是他似的。

李三急了,他把枪往身前一收,手脚并用地往老沈那边爬了两步。枯草和碎石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知道这样可能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凑到老沈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子弹擦过的创面不小,皮肉翻开大约有两指宽的一道口子,但好在不算太深,没有伤到大血管和骨头。血虽然流得凶,但只要压住了就能止住。

“老沈你等一等,”李三说着就要起身,“我去叫周军医,周军医就在后面山坳的掩体里——”

他的话音还没落,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脚踝。

是老沈。老沈的右手死死攥着李三的脚脖子,五根手指头跟铁钩子似的,捏得李三的骨节咔咔响。

“别去。”老沈的声音沙哑但沉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皮外伤,死不了。你一动,对面就会看到你。”

李三急了:“你这血——”

“我说了别去!”老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但马上又压了下去,因为拉扯到肩上的伤口,他的嘴角抽了抽,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三儿,听我的,现在谁动谁就是靶子。对面那个叫增田的,你知道他开了多少枪?我数着呢,他开每一枪之前都会有一个小动作——他的枪口会往上跳一下,不是后坐力的那种跳,是他自己的一个习惯,扣扳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上带。我一直在等这个破绽,快了。”

李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老沈的眼神堵了回去。

老沈的眼神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里面有痛,但痛被压在了最底下,像河底的石头,水面还是平的。里面有疲倦,那种打了太久仗之后、身体和灵魂都被掏空了一样的疲倦。但最上面的一层,是亮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将要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亮。

这时候二师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的位置比李三高,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老沈胳膊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灰褐色的泥土上格外触目惊心,像一幅素色的画上突然被人泼了红墨水。

她没像李三那样急,她比李三更沉得住气。她先快速扫了一眼对面的山坡,确认没有任何异动,然后才慢慢往后缩,缩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身体完全藏好,才压低声音喊了句:“三儿,怎么回事?”

“老沈挂了彩,”李三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肩膀,子弹擦了一下,血流得凶。”

二师姐皱了皱眉。她知道老沈的脾气,这个犟种不到站不起来是不会叫军医的。但她也知道,伤口不处理好,感染了是大麻烦。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可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三儿,我去叫周军医,”二师姐说着已经开始往后撤了,“你在这放风,防止一会儿鬼子下一步行动。机灵点,别光盯着你的那个方向,左右都要看。”

“二师姐,我去——”李三还想争。

“少废话!”二师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你那两条腿跑得有我快?你那两张嘴皮子有我会说?周军医那个老顽固,不跟他说明白了他不会挪窝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盯紧了对面,要是鬼子趁我走了搞什么名堂,我要你的脑袋!”

李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哎。”

二师姐没有再废话。她把枪收好,弓着腰,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往后溜。她的动作极其流畅,每一个移动的节点都选在一块大石头或者一丛灌木后面,身体暴露在空旷处的时间不超过两秒钟。这是她在山上打猎时练出来的本事,猎人对付的是猎物,而她现在要对付的是鬼子的狙击手。

对面,增田的瞄准镜里,山坡上一切如常。

他没有看到老沈的移动,也没有看到李三短暂的匍匐和二师姐的撤退。子弹击中目标后他在观察效果,但他很快失望了——他看到老沈还在动,那个该死的中国老兵还在动。

“八嘎。”增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旁边的工藤少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微表情在他那张几乎从不表露情绪的脸上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他不满意。

增田感觉到了那股不满,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需要再打一枪,他必须再打一枪。

二师姐的速度很快,但她的动作始终是有节奏的,快而不乱。她穿过一片矮树林,翻过一条干涸的沟壑,又绕过一块卧牛大的岩石,才到了他们设在后方山坳里的临时集结点。

周军医正蹲在一块岩壁下面,面前摊着药箱,那个磨得发白的牛皮药箱上面已经满是划痕和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药的痕迹还是血的痕迹。他正在整理绷带,把一卷卷纱布按照规格重新码放整齐。这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在没有伤员的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整理、消毒,仿佛只要他把一切准备得足够充分,伤员就会少受一点罪似的。

周军医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皮肤被战场上的太阳和风沙磨得像粗陶器。他是正经医科大学毕业的,后来弃医从军,用他的话说是“看腻了城里太太小姐们的伤风感冒,想来前线干点正事”。前线确实有正事干,他见过的伤口比他在城里十年见过的都多,但那些伤口没有一个是让人舒心的。

“周军医!”二师姐喘着气,但声音仍然压得很低,这是长期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养成的习惯,“老沈中弹了,左肩,子弹擦伤,血流得厉害。”

周军医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慌张,他的手从来没有慌张过,哪怕是在炮火底下给人截肢的时候都没有抖过。他顿了一下是因为他在判断伤情的严重程度——肩部枪伤,血流得厉害,可能是锁骨下动脉的问题,也可能是单纯的软组织撕裂。

“伤到骨头没有?”他问,一边往药箱里塞东西——碘酒、磺胺粉、绷带、止血带、一把弯头的止血钳、一小瓶吗啡。

“看着不像,”二师姐说,“他还能动,手没废,但血一直没止住。”

周军医啪地合上药箱,把背带甩上肩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蹲太久了,关节在抗议。他顾不上活动,直接跟着二师姐走,步子又快又稳,像一匹上了磨道的老骡子,不声不响地赶路。

“对面鬼子什么情况?”他边走边问。

“还在僵着。老沈中了一枪,位置没暴露,鬼子应该还没锁定他的具体位置。”

“那得快点,”周军医说,“僵局总有打破的时候。”

两个人一前一后,借着地形掩护往老沈的位置摸过去。周军医的体型比二师姐笨重不少,他虽然身手不算差,但终究不是那些在山里跑惯了的猎人出身,有些地方需要二师姐停下来等他一下,或者拉他一把。

在一段特别暴露的开阔地前,周军医想直接冲过去,被二师姐一把拽了回来。

“你不想活了?”二师姐的眼里有一种猎人才有的凶狠,“对面山坡上面全是鬼子的眼睛,就你这么直愣愣地冲过去,人家不打你打谁?”

周军医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蹲在石头后面喘气,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辩解。他知道她是对的,他不懂这些,他只懂伤和药。

二师姐观察了足足有两分钟,才确定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她带着周军医绕了一个大圈,从一条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里猫着腰走过去,沟底到处都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声响不大但也绝不是没有声音。好在对面没有发现他们。

终于到了老沈的位置。

周军医在老沈身边蹲下来,先没急着动手,而是快速扫了一眼老沈的整个状况——老沈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更多是疼的。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还是很亮,意识非常清醒。左臂垂在身侧,血已经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地面上那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大约有海碗那么大一片。

“疼吗?”周军医问,一边把药箱放下,打开,取出碘酒和纱布。

老沈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抽搐:“你说呢?”

“还能说俏皮话,说明不严重。”周军医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他先用剪刀把老沈左臂上已经被血浸透的袖子整条剪开,露出伤口——一条两指宽的红褐色裂口,弹头擦过后把皮肉撕开,创面参差不齐,但确实不算深,肩峰和锁骨都完好,肱骨大结节的位置也没有异常。

“算你命大,”周军医一边用碘酒给创面消毒一边说,“再往下一寸就是肱动脉,弹头要是偏那么一丁点,你这血就不是往外冒了,是往外滋,神仙都救不回来。”

碘酒接触到创面的那一刻,老沈的身体猛地一僵,牙关咬紧,额头上暴起一根青筋,冷汗一下子就从毛孔里涌了出来,在额头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珠子。他没有叫出声,但这种无声的忍耐比喊出来更让人揪心。

周军医的手没有停。他知道疼,但他更知道感染的危险比疼大得多。他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消毒,撒上磺胺粉——黄色的粉末落在鲜红的创面上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他的手法很老到,每一圈的压力都刚刚好,既能压迫止血,又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整个包扎过程不到三分钟。

“好了,”周军医把纱布的末端用胶布固定好,拍了拍老沈没受伤的右肩,“这几天左胳膊先别用,别抻着,别沾水,两天后换药。要是发烧了、伤口红肿化脓了,马上叫我。”

老沈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疼,但活动范围基本正常。他把袖子从剪开的袖口里塞了塞,勉强遮住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端起了枪。

周军医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在这样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一个擦伤就退下去。他见过太多轻伤不下火线的人,有些活下来了,有些变成了一具需要他来收敛的尸体。他分不清哪种更对,也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他收拾好药箱,按原路退了回去。

增田再次透过瞄准镜看过去的时候,老沈还是那个样子,趴在那里,枪口指向他这个方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可能没受伤,增田在心里想。那一枪,从他的瞄准镜里来看,应该是擦到了目标的左上臂或者左肩区域。就算不是致命伤,也足够影响到他的射击精度。

但他还在那里。

增田想到了一句德国的谚语:“一个伤口会让懦夫变得怯懦,让勇士变得愤怒。”他不确定这个中国老兵是哪种,但他知道,一个有伤在身却不肯退下去的对手,比一个完好无损的对手更危险。

他主动调整了一下瞄准点,把十字线中心重新对准了老沈头部偏左一点的位置——老沈的左肩受伤了,他的身体重心可能会不自觉地往左偏移,这会导致他的头部暴露更多。增田在等他犯错。

老沈也在等。

增田刚才那一枪让他更加清醒了。疼痛有时候是一件好事,它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你从那种长时间的枯燥和麻木中挣脱出来,让你的每一个感官都变得比平时敏锐十倍。

老沈现在就是这样一种状态。他的左肩在周军医的包扎下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还在,那种烧灼般的、一跳一跳的疼痛像一只小锤子,有节奏地敲击着他的神经。他没有去压制这种疼痛,反而在利用它,让疼痛成为保持警觉的动力。

他的眼睛重新贴上了瞄准镜。

在这个圆形的小世界里,对面的山腰被放大了一些倍数,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增田的位置——不一定是增田本人,而是增田制造的一些微小的痕迹。比如,有一丛灌木的叶子在某个不该晃动的时候晃动了一下;比如,有一块石头前面的枯草,叶尖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截。

这些东西,普通的士兵不会注意到,但老沈注意到了。他是一个猎人,猎人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一座山,看到的是山的形状、颜色、大小;猎人看一座山,看到的是哪里有猎物、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逃跑。

增田是猎物,在他的心里已经是了。

但他还没有打出那一枪。他在等,等增田再次开枪。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狙击策略。通常,谁先开枪谁就暴露了位置,所以狙击手之间的对决往往比拼的是耐心——谁能沉得住气,谁能憋得更久。但老沈现在在做一件更加冒险的事情:他在主动引诱增田开枪,然后再从增田开枪的那一瞬间捕捉他的精确位置。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极准的判断力。因为在增田开枪的那一刻,子弹飞过来只需要零点几秒,而老沈必须在听到枪声、看到枪口焰、或者捕捉到增田枪械上某个反光点的同时,完成瞄准和击发。

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老沈觉得够了。三成,在这个战场上,已经够了。

他等到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也可能更久,在这种状态下人很难精确感知时间——增田那边传来一声枪响。

这一次,增田瞄准的是刚才他认为老沈头部可能出现的位置。他根据老沈左肩受伤的假设,调整了射击诸元,十字线的中心偏向了原来位置左侧大约十五公分的地方。

子弹出膛的瞬间,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枪口焰在增田的掩体前一闪而过。

老沈看到了。

不是看到了枪口焰——枪口焰存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人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他看到的是一团极淡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气体扰动,是子弹高速飞过时在空气中形成的一种肉眼可见的波纹,像夏天柏油路面上方的热浪。

但他的枪没有响。

因为他知道这一枪不会打中他。在增田扣动扳机之前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了一个极小的移动——右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整个人的高度降低了不到五厘米。

子弹从他头顶上方飞了过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像一只愤怒的黄蜂从他的世界里穿行而过。

他没有动。

他在等增田暴露更多的东西。下一次,下一次增田再开枪的时候,他不会只是看到一团气体扰动,他会看到增田的枪口,或者增田的瞄准镜,或者增田的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增田的第二枪打完,更加恼怒了。

他没有打中。那个中国老兵又躲开了。不是那种大动作的躲避,不是那种听到枪响之后吓得到处乱滚的荒唐表演——那种人他见多了,那种人的死期都在三秒钟以内。这个老兵不同,他的躲避是一种微妙的、几乎是一种舞蹈式的移动,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子弹落空,好像他能预判增田的预判。

增田的脸开始发烫。不是因为天气——深秋的山谷里凉飕飕的——而是因为一种从胸腔里升腾起来的羞耻和愤怒交织的情绪。他是增田,是联队里连续三年射击比武的冠军,是可以在一秒七之内完成从搜索到击发的全部流程的精英狙击手。而现在,他却被一个中国老兵耗在这里,两枪都没有造成有效杀伤。

他旁边的工藤少佐这时候终于说了一句话:“增田,不要急。”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增田知道,这种温和比训斥更可怕。工藤少佐从来不会在战场上训斥任何人,他只会用一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说出他的评价,然后那评价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你的心里面,让你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是。”增田应了一声,声音短促有力,像钢板撞击。

他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做了一个深呼吸。战场上的深呼吸不能是大口大口的,那样会让胸腔起伏太大,影响身体的稳定。他做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呼吸,几乎只用鼻子和上肺叶,气息进出之间几乎没有身体的起伏。

第二枪没有打中之后,他没有马上开第三枪。

他在重新评估。

对面的老沈也在重新评估。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山谷,隔着将近三百米的距离,隔着枯草和碎石、硝烟和灰尘,隔着各自的瞄准镜,在虚空中交汇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应。不是看到,不是听到,不是任何具体的感官信息,而是一种直觉式的、穿透了一切物理屏障的理解——老沈知道增田在看他,增田也知道老沈在看他。

两双眼睛,一种对视。

老沈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害怕,是兴奋。这种兴奋他很熟悉,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当他盯上了一只老奸巨猾的猎物,而那只猎物也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开始不安地张望的时候,他的心跳就会变成这样。不是慌乱的那种跳,而是充满了力量的那种跳,一下一下,像擂鼓。

他把右手的食指从扳机护圈外面移到了扳机上面,轻轻搭着,没有用力。

增田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用的力度刚刚好——太轻了扣不动,太重了可能走火。

两个人都知道,下一次开枪,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山谷里的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而是那种吹在皮肤上能感觉到的风确实停了,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重,像一锅快要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看不见的泡泡。远处的枪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稀落了下来,好像整个战场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让出空间。

韩璐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这种变化。

她是一个感知力极强的人,这种感知力不只是狙击手意义上的——风、湿度、光线、距离这些可以用数据和公式计算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接近直觉的东西。她能从战友们呼吸的节奏变化里读出很多东西,能从对面那片山坡上一瞬间的寂静里读出更多的东西。

她知道老沈和增田之间要见分晓了。

她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在这场一对一的较量里,任何一个外部的干预都会打破那种微妙的平衡,而这种平衡被打破之后,损失的可能比收获的大得多。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韩璐的枪口微微向左偏了一点点,她的注意力从自己的目标上暂时转移开来,分出一部分去覆盖增田可能移动的方向。她不是在帮老沈——老沈不需要帮忙——她是在为增田可能的后手做准备。如果老沈赢了,增田死了,她需要第一时间压制住增田附近可能出现的火力报复。如果老沈输了——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李三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是那种文化不高、但直觉极其敏锐的人,很多事情他说不出道理,但他能感觉到。这会儿他感觉到的是自己应该闭嘴,应该一动不动,应该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慢,好让老沈在那种极致的专注中不被任何多余的信息干扰。

二师姐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已经拔掉了保险销,食指扣着拉环,只要一个动作就可以扔出去。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她现在在做的事情,但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备战。

大师兄在最右侧那块卧牛石后面,他看不到老沈和增田之间对峙的具体情况,但他的耳朵从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捕捉到了什么。他把枪托抵紧了肩膀,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呼吸停住了。

整个山坡上,五个人,五种沉默,围绕着同一种寂静。

老沈的瞄准镜里,出现了一个变化。

增田的枪口,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向上跳了一下。

那个增田的开枪前习惯!

老沈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慢了下来,不是慢了,是一种比慢更精确的状态——他进入了那种只有在最极致的专注中才能进入的领域,在那里,时间被拉伸了,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地放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他看到增田的枪口焰在跳动的过程中释放出那团熟悉的气体扰动。

他听到枪声在零点几秒之后传过来,在山谷里炸开。

他感觉到了那颗子弹撕裂空气时产生的微妙气流变化。

但他没有躲。

跟身体无关。

跟策略有关。

老沈的手指,在增田扣动扳机的同时,也扣了下去。

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差被他捕捉到了。在增田的子弹离开枪膛的那一个瞬间,增田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完成击发后的短暂停顿——枪在跳,肩膀在后坐力中往后一缩,身体在那一刹那失去了灵活性。

就是现在。

老沈的子弹从枪膛里飞了出去。

两发子弹,几乎是同时出发,在山谷上空划出两条交叉的弹道。

老沈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的那种炸,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炸——军帽的帽檐上方,靠近头顶的位置,忽然一烫,一股焦糊味钻进了鼻孔。

增田射出的那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在军帽的顶部烧穿了一个洞。洞不大,大约一个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发黑,散发着羊毛和棉布被高温灼烧后的臭味。

再往下一公分,那颗子弹就会正中他的额头。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他的子弹飞到了。

增田的眉心,在那颗子弹到达的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暗红色的点。

那不是血迹,是子弹高速旋转着钻入皮肤时形成的一个暂时的伤口。弹头的动能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到增田的头颅内部,传递的过程极其迅速,快到增田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我中弹了”这个信息,他的生命就已经被抹去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应,不是向后倒,不是向旁边歪,而是一种整体性的、从内而外的震颤,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一下子抽走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甚至还在看着瞄准镜的方向,但瞳孔已经在扩散了,那里面属于活人的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下去。

增田的身体栽倒了。

他往右侧歪过去,先是肩膀撞上地面,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堵被拆掉的墙一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坍塌下去。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那根手指永远不会再扣下去了。

子弹从他的眉心和脑后穿出去,在岩石上溅起一小团尘土和碎屑。

工藤少佐就在增田的左边,离他不到两米。增田栽倒的那一刻,工藤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运动的轨迹。他转过头来,看到了增田倒在地上的身体,看到了增田脸上那个小小的孔洞——那个洞口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了,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一些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沿着增田的鼻梁和颧骨往下淌。

工藤少佐一动不动地趴着。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眼睛没有眨,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花岗岩一样冷硬的脸。但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听到他的心跳,就会知道那心跳已经不是正常的心跳了。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狂乱的、随时可能失控的心跳,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野马,四蹄刨地,恨不得把大地都掀翻。

增田死了。

增田,跟了他四年的增田,从满洲里到华北、从华北到华中、一路跟着他打了无数场硬仗从来连擦伤都很少有的增田,死了。

不是死在一个轰轰烈烈的冲锋里,不是死在一次孤注一掷的突击里,而是死在这该死的、寂静的、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就像在等死的狙击战里……

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存书签
站内强推wtw1974 医道官途 霸道总裁爱上我 邪王追妻:废材逆天小姐 我的26岁女房客 后宫甄嬛传 烂柯棋缘 网游之修罗传说 太古龙象诀 长嫡 丹武双绝 轮回乐园之旅 妻子的秘密 柯学捡尸人 战场合同工 我花开后百花杀 从前有座百味屋 少年大宝 末世超级系统 全军列阵 
经典收藏天官赐福 都市极乐后后宫 明星系列多肉小说 凡人修仙传 我真是大明星 铁枪无敌 龙族入学,我在卡塞尔怒爆黑日 四合院之真情岁月 娱乐圈第一渣男,大幂幂扶墙跑路 美漫世界的魔法师 特种兵在都市 我的异能悠闲生活 我当国安那些年 一醒来,老婆孩子热炕头 神医嫡女 四合院:小猎户进城 神诡:从红月开始扮演九叔 重生之退伍从政 港片:为靓坤复仇,国际大鳄归来 斗破苍穹2:绝世萧炎 
最近更新重回1982:从小舢板到远洋巨轮 身为精英人形的我,你让我当保镖 苍生有我 86年:我五个嫂子没人照顾 律政先锋:这个律师正的发邪! 抽象召唤师,但画风崩坏 带货翻车的我曝光黑心商家 御兽:全网看我暴虐前妻! 城与墙 重生64,猎人出身,妻女被我宠上天 最强战神 华娱:资本大佬入侵娱乐圈 高武:我以剑道证长生 猛男闯莞城,从四大村姑开始 女多男少:全世界都想和我谈恋爱 重生神豪系统让我躺赢全球 重生荒年,我捡个大院知青当老婆 暴雨捡妻!校花赖在我怀里哭唧唧 国安赵飞前传 开局超级融合,我天赋直接拉满 
燕子李三外传 少女豆 - 燕子李三外传txt下载 - 燕子李三外传最新章节 - 燕子李三外传全文阅读 - 好看的都市言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