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冷风如刀。
城郊战壕里,两道人影交错僵持着。昏黄的路灯从远处勉强投来一点光,将这片碎石遍地的空地照得影影绰绰,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摊墨汁。
今井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腕一滴滴落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的脸色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灰白,嘴唇紧抿,额角隐约可见汗珠在反光。
他的对面,李三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今井,你今天走不了了。”李三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今井右手仍握着枪,但左手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准头大打折扣。他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李三,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他的呼吸比刚才粗重了许多,胸口的起伏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中国人,就会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今井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甘。
李三嘴角微微上扬,嗤笑一声:“下三滥?你们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也配跟我谈手段?”
话音刚落,今井猛地抬起右手,枪口对准李三——
但李三比他更快。
只见李三左脚为轴,右腿像一条鞭子似的从侧面呼啸而起,黑色的裤脚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这一脚又快又狠,小腿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踢在今井右手腕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叮叮当当地落在十几步外的碎石堆里,弹了两下,没了动静。
今井闷哼一声,右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他甩了甩手,咬紧牙关,眼神里闪过一抹惊怒。
李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右腿刚一落地,左腿又起。这一腿比刚才更快,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今井的左侧太阳穴。今井慌忙后仰躲开,裤脚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气流吹乱了他的头发。
但李三的腿像连珠炮似的,一腿接一腿,一腿快过一腿。
第二腿落空,右腿又起,这回踢的是今井的右肋。今井来不及躲,只能用右臂硬挡了一下。手臂和腿骨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今井只觉得像是被铁棍抽了一下,整条手臂又麻又痛,身子往旁边趔趄了两步。
第三腿紧跟着到了,还是右腿,这回踢左肩。今井再挡,脚步已经乱了。
第四腿、第五腿……李三的腿像狂风暴雨一般,一下接一下砸在今井格挡的手臂上,每一下都沉重得像铁锤。今井咬着牙,手臂上的痛感越来越剧烈,从皮肉到骨头都在呻吟,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今井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明显的恐惧。
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过格斗,在中国东北也跟不少高手交过手,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腿功。李三的腿不像是血肉之躯,更像是一柄被铁匠反复锻打的钢鞭,又重又快,每一腿都带着能把人骨头踢碎的力道。
今井只能拼命护住头胸,脚步不断后退,碎石在他脚下哗哗作响。
第六腿踢在左大臂上,今井感觉左臂伤口被撕扯得更开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闷哼一声,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尘土飞扬,碎石滚动。
今井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灰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的双臂火辣辣地疼,尤其是左手的枪伤,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又裂开了,血糊糊的一片,沾满了碎石和泥土。他的西装早已皱皱巴巴,膝盖处磨破了两块,狼狈得像一条被打上岸的死鱼。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胳膊支在地上直打颤。
李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不过是热身而已。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说了,你今天走不了。”
今井咬着牙,用尽力气撑起一条腿,单膝跪在地上。他的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但更多是深深的忌惮。他抬起头看着李三,这个看起来并不算多魁梧的中国年轻人,腿上的功夫竟然恐怖到这种程度。
李三没有等他站稳。
他欺身而上,双拳如雨点般砸出。那是咏春拳里的连环日字冲拳,又快又密,拳拳直奔今井胸口而去。拳风呼呼作响,在夜色中听起来像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鼓点。
今井瞳孔骤缩。
他虽然狼狈不堪,但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多年养成的战斗本能让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抬起右臂,小臂横在胸前,堪堪挡住了李三的第一拳。
拳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今井的右臂又是一阵剧痛,但他不敢松手,咬着牙将右臂死死护在胸前,拼命格挡。李三的拳头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今井的手臂像一面破鼓,被一拳又一拳地捶打,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整个上半身后仰。
一拳、两拳、三拳……今井只觉得自己的右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皮肉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额头的青筋暴起,眼角的肌肉因为用力而不断抽搐。
就在今井以为自己可能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上的压力突然一轻。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李三腾空而起的背影。
李三抓住今井格挡时露出的那一线空隙,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转了几乎一百八十度,右腿像一根粗重的铁柱,借着腰腹旋转的力量,带着全身的重力加速度,狠狠蹬在今井的胸口正中央。
“嘭!”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一记重锤砸在湿泥地上。
今井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朝后飞去,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重重地扑倒在地。他的脸先着地,碎石划破了他的眉骨和颧骨,尘土灌进他的嘴巴和鼻子,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身体微微抽搐着,半天缓不过来。
李三稳稳落地,双膝微微一屈卸去冲击力,然后缓缓直起身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今井,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今井的整个胸腔都像被火车撞过一样,肋骨传来剧烈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针扎似的疼。他有种错觉,好像刚才不是被一条腿踢中,而是被一列疾驰的火车正面撞上了。那力道穿透了他的胸肌、肋骨,一直震到内脏深处,让他的胃难受得想吐。
他挣扎着用双肘撑地,试图爬起来,但手臂抖得像筛糠,只有额头上的血和着汗水滴在地上,在碎石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李三站在几米外,不疾不徐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脸上看不出费力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然后抬头看向今井,淡淡道:“还能站起来吗?站不起来我就送你上路了。”
今井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硬是用双肘撑起了上半身。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土和血迹,脸上也脏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李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即便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仍然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尊严。
他缓缓站了起来,脚步虚浮,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左手袖口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深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血水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淌。右臂虽然在刚才的格挡中保住了上身要害,但也已经被踢得青紫肿胀,连抬起来都费劲。
李三微微眯了眯眼。
他没有给今井太多喘息的时间。右脚向前一步,左脚跟上半步,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再次欺近。右脚正蹬踢出,直奔今井的小腹。
这一脚不像之前的高鞭腿那样呼啸生风,而是短促、迅猛,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脚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今井的肚子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今井被这一脚蹬得连连后退,踉跄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体,嘴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身体本能地弯了下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团。
但李三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正蹬踢中的瞬间,李三的右脚刚一落地,左脚就踏前一步,整个身体重心猛地前压。他的右臂在收回的同时翻转,前臂像一根铁棍,从下往上再往下,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今井的肩膀和脖颈之间的位置。
翻臂拳。
这一招在传统拳法里又叫“砸拳”或“栽拳”,看似普通,实则凶险无比。它不是用拳面击打,而是用前臂靠近手腕的位置,借着腰马合一的整劲,像劈柴一样往下砸。拳谚有云:“宁挨十拳,不挨一肘。”这翻臂拳的力道比肘击轻不了多少,砸在要害上轻则骨裂,重则昏厥。
“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今井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了支撑的木偶,轰然跪倒在地。他的脸因为剧痛而变得煞白,嘴唇发紫,汗水像泉水一样从额头上涌出来,混着之前被碎石划破流出的血水,沿着下巴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用剩下的右手撑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进碎石缝隙里,指甲盖都磨破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肩膀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他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不是因为恐惧或者屈服,而是纯粹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疼痛,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今井跪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变得有些模糊,视线里的李三变成了两三个重叠的影子,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厉害太多了。
来中国之前,今井听说过“燕子李三”的名号。他知道李三是轻功高手,知道这人在平津一带的名头很大,但他觉得不过如此。他在满洲见识过不少所谓的“武术大师”,大多都是花架子,在真刀真枪面前不堪一击。他以为李三也不过如此,不过是中国人喜欢吹嘘出来的传说罢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错了。错得离谱。
李三不只是在轻功上造诣深厚,他的腿功、拳脚、身法,每一样都足以让他在任何一个武术流派中成为顶尖的高手。那高鞭腿的凌厉,连环冲拳的密集,腾空后蹬的猛烈,正蹬翻臂拳的连贯——这些不仅仅是技巧,更是千锤百炼之后的爆发力,是几十年如一日苦练出来的真功夫。
今井的下巴上挂着血和汗的混合物,他艰难地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看着面前的李三。路灯的光线从李三身后射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暗黄色的光晕。李三的侧脸棱角分明,神情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疲惫。
今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想起了临行前日本驻屯军司令部里同僚们的叮嘱——“今井君,那个李三不过是个飞贼,用点手段解决掉就是了。”他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项再简单不过的任务。
可此刻,跪在碎石地上的今井只想告诉那些同僚——你们知道个屁。
李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今井,缓缓收回了出拳的姿势,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气息匀畅,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的呼吸几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一连串足以让普通人虚脱的猛烈进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活动筋骨。
“服了吗?”李三问,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
今井咬着牙,不吭声。他不想服,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服,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回答了——他站不起来了,他的双臂抬不起来了,他的视线开始发黑了。
李三看着他,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微微叹了口气,正要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是奔跑的声音,也不是蹑手蹑脚的接近,而是那种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悠然自得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在傍晚散步的老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前方几十米的地方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斗。
李三的耳朵先捕捉到了这个声音。
他猛地转头,目光越过今井,越过碎石遍地的空地,投向不远处的街道拐角。
路灯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出现。
那是一个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布满了皱纹,走路的姿势有些迟缓,一步一顿,像是腿脚不太利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左手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老人正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但很坚定,似乎后面没有任何威胁能让他加快脚步。他那浑浊的眼睛大概看不太清远处的情况,只隐约看到空地上站着几个人影,却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李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沉静如水在这一刻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甚至带些惊恐的表情,那是即便在今井掏枪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微微张开,胸口猛地提了一口气。
“别过来!”李三大喊,声音又急又亮,在空荡的夜空下炸开,“别过来!”
他喊得太急,声音都有些破了,尾音微微发劈。他甚至下意识地朝老人那个方向迈了半步,像是想冲过去拦住他,但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因为他不能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今井——即便今井看起来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但李三深知这种人的狡猾和危险,只要你给他一丝机会,他就会像一条蛇一样突然咬你一口。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朝这边看过来,似乎没有听清李三喊的是什么。他的嘴微微张开,露出稀疏的几颗牙齿,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快走!”李三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乎是在嘶吼,“这边危险!快走!”
他同时快速回头瞥了一眼今井,确认今井仍然跪在地上没有动弹。今井的肩膀塌着,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意识,但李三知道他一定还清醒着,这种人不会那么容易昏过去。
老人的脚步终于动了,但不是转身离开。
他竟然又往前走了一步,同时把右手搭在额头上,像在遮光似的朝这边张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太远,李三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翕动。
李三急得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再次回头看向今井,这次目光落在今井右手边的地上——那里什么也没有,枪已经被踢飞了,不知道落在哪个角落的碎石堆里。但李三不放心,他必须确保今井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可是时间不等人。
老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他们所在的空地已经不到三十米了。以这个速度,再有半分钟他就会走进这片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战斗的危险区域。
李三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老人走进危险,他自己倒是可以应付今井的任何攻击,但老人不行。万一今井突然暴起,万一他身上还藏着别的武器,哪怕只有一两秒钟的疏忽,老人就可能送命。
李三急得满脸是汗——即使刚才连踢今井十一二腿的时候,他都没有流过一滴汗。
老人还在往前走。
李三这回忍不住,大声吼道:“快走啊!走!往回去!”
他一边喊一边用手做驱赶的手势,像赶鸡似的朝老人挥动,同时身体微微侧向今井的方向,确保自己可以同时兼顾两边的动向。他的脚在地上微微移动,调整着站位,让自己始终保持在今井和老人之间。
老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浑浊的老眼在李三和跪在地上的今井之间来回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逐渐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警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提着布袋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边。
李三不敢转头去看老人反应如何,他的视线必须一直锁定在今井身上。他只是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而急促——
“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