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李三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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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蓄力与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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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绝境中的突围

硝烟弥漫在丁各庄的废墟之上,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李三的左臂架着大师兄的肩膀,大师兄右肩上一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深灰色的衣裳已经被血水浸透了一大片,那血顺着衣角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一滴,两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师兄脸色苍白得像是纸糊的,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沉稳,像两团在风雨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

“大师兄,你再撑一会儿,我带你冲出去。”李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大师兄勉强扯动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三儿,把我放下,你自己走。你腿功好,一个人突围还有活路,带着我,两个人都得死在这儿。”

李三眼睛一瞪,眼眶发红,“你说什么胡话?当年在少林寺的时候,你替我挨了师父多少板子?你说过,师兄弟就是一条命,你忘了?”

大师兄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身后,二师姐李云馨紧跟在侧,她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夹,这会儿正握着一把匕首,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土和血污,原本清秀的面庞此刻只剩下坚毅。

“三儿,左边巷子里有动静。”二师姐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李三侧耳倾听,果然听到左侧巷子里传来皮鞋踩在碎瓦砾上的声音,咔咔咔,节奏整齐,是鬼子兵的橡胶底作战靴,而且不止一双,至少有一个小队。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压进丹田,然后缓缓吐出来。燕子们母女的是气,气定则神闲,神闲则力聚。这是大师兄教他的,此刻大师兄就靠在他肩膀上,这个曾经替他挡住过无数次危险的人,现在需要他来保护。

“二师姐,你扶着大师兄。”李三轻轻将大师兄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拿下来,交给赵燕。

二师姐接过大师兄,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依然紧握着匕首。她个子不高,大师兄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这姿势让她有些吃力,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撑住了。

李三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双腿微微弯曲,膝盖轻轻抖动了两下,像是在预热。他的腿上功夫在师兄弟中虽然不如大师兄那般炉火纯青,但也是从小在梅花桩上摔打出来的,桩功扎实得很。少林铁腿功讲究的是“铁腿钢脚”,练到深处,一脚踢出去能断石碎砖,但李三知道自己火候还差得远,大师兄一脚能踢断碗口粗的槐树,他还不行。

左侧巷子口,已经能看到鬼子兵的身影了。领头的是一个军曹,手里握着南部手枪,后面跟着十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刺刀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支那兵!在那里!”军曹一眼就看到了李三他们,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了一声。

李三不等他话音落地,整个人已经动了。

他身形微微一沉,左脚点地,右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像是燕子掠水一般轻盈地飘了出去。这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燕子穿云纵”,轻功身法与腿法的结合,讲究的是“身如飞燕,腿似剪云”。

三两步之间,李三已经蹿到了巷口。

那军曹还没来得及举枪,李三的右脚已经踢到了他的手腕上。这一脚看似轻飘飘的,但力道却像是铁锤砸下来一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军曹的手腕骨当场断裂,南部手枪飞出去三尺远,落在瓦砾堆里。军曹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身后的鬼子兵身上。

李三没有停,他的左脚跟上来,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连踢三脚,每一脚都带着呼呼的风声。这就是“燕子三点头”——第一脚踢在当先一个鬼子兵的下巴上,那鬼子兵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凌空飞起来半尺高,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里面还夹杂着几颗碎牙;第二脚踢在第二个鬼子兵的胸口,肋骨断裂的闷响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个鬼子兵像是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到一样,往后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两个同伴;第三脚力道最重,踢在第三个鬼子兵的太阳穴上,那个鬼子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眼珠子猛地往外一突,整个人就软塌塌地倒下去了,像一袋被人扔在地上的面粉。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三秒钟的时间,李三的双脚已经重新落回了地面。他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赵燕忍不住低喝了一声。

但李三知道,这一套动作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他现在的状态本来就不算好,从昨天晚上突围到现在,他和师兄师姐已经在鬼子的包围圈里转了大半夜,没吃没喝,体力消耗极大。刚才那三脚虽然踢得漂亮,但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小腿肚子的肌肉微微颤抖着,这是力竭的前兆。

更糟糕的是,巷子里的鬼子兵不止这十几个。军曹的那一声惨叫已经惊动了附近的鬼子,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李三!快走!”赵燕焦急地喊道。

李三转身跑回去,重新架起大师兄。大师兄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李三的双腿,目光里带着某种深沉的东西。

三人沿着墙根往南跑,穿过一条窄巷子,前面是一个小小的打谷场。打谷场四周是几间被炮火轰塌了一半的民房,场院中间堆着几个被遗弃的石碾子。

他们刚跑进打谷场,前后左右的几条巷子里同时涌出了鬼子兵。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少说也有五六十个鬼子,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们三人。

李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包围圈在收缩,最前面的鬼子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二十米了。这个距离,三八大盖的精度极高,他们三人又几乎没有任何掩体可以依托,如果真的交起火来,三人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赵燕将大师兄靠在一个石碾子旁边,自己挡在前面,匕首横在胸前。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芒变得决绝起来,那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光芒。

“三儿,”大师兄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发出声音,“你过来。”

李三蹲下来,凑近大师兄的脸。大师兄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李三很熟悉,当年在少林寺练功的时候,每当师父要传授什么要紧的心法口诀时,眼睛里就是这种光芒。

“你的燕子三点头,力道发得太早。”大师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似乎都在消耗他仅存的气力,“你在空中最高点的时候,力道已经散了一半。你要记住,真正的力道,是……”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是在落点的那一刻才爆发出来的。脚未到,力先蓄;脚到之时,力如雷霆。不是用腿去踢人,是把全身的力气都送到那个点上,一触即发,一发即收。”

李三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练了这么多年的腿功,一直以为“燕子三点头”靠的是腿上的爆发力,是在空中连续出腿的速度和力量。但大师兄说的不一样——大师兄说的是“蓄力”,是把全身的力道都集中到那一个落点上,像是拉满的弓,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直到最后一刻才将那满弓之力倾泻出去。

“脚未到,力先蓄……”李三喃喃自语,双腿不自觉地微微弯曲,感受着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力道,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汇聚到丹田,然后又从丹田回涌到双腿。这就是师父说过的“力由地起,发由丹田”啊!

大师兄看着李三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去吧,三儿。记住,少林腿功,不在腿上,在心里。”

就在这时候,鬼子兵的包围圈已经缩到了十米以内。

一个戴着少佐军衔的鬼子军官从鬼子兵后面走了出来,他身材矮壮,脸上的横肉堆着,一双小眼睛里透着贪婪而残忍的光。正是谷口少佐。

谷口少佐手里握着一把军刀,刀尖指向李三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放下武器,投降。皇军优待俘虏。”

李三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双腿依然微微弯曲着,整个人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平静。

“三儿……”赵燕看出了李三的意图,焦急地想要阻止他。十米距离,五六十条枪,李三如果冲出去,那就是找死。

但李三没有听她的。

他的身体动了。

这一次,和刚才那一次完全不同。刚才那一次虽然也快,但总归能看出身形轨迹。而这一下,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张绷紧到了极限的弓突然松开一样,整个人从静止到高速移动之间几乎没有过渡。他的双脚在地面上连续点了三下,每一次点地都像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开,整个人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燕子三点头,用来进攻的身法,讲究的是连续三次变向,让敌人无法捕捉到你的轨迹。第一点头,向左前方,身形低伏,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第二点头,向右前方,身体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转折,像是燕子被风吹偏了方向;第三点头,笔直向前,速度提升到极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谷口少佐而去。

谷口少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到那个中国兵在他眼前消失了,不,不是消失了,是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但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李三的右脚已经到了。

那一脚,踢在谷口少佐持刀的右手手腕上。

谷口少佐清楚地听到了自己手腕骨碎裂的声音,那是一种沉闷的、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折断一样的声音。剧烈的疼痛从手腕蔓延到整条右臂,军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两步,但李三的左脚紧跟着就到了。

这一脚踢在谷口少佐的左肋上,力道比刚才那一脚更重了数倍。谷口少佐感觉像是被一根铁柱狠狠撞了一下,左肋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胸腔里的空气被这一脚挤压得从口鼻中猛地喷出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他的身体被打得横飞出去,砸在两个鬼子兵身上,三个人滚成了一团。

包围圈里的其他鬼子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残影从眼前掠过,然后他们的少佐就飞了出去。愣了足足有两秒钟,才有鬼子兵反应过来,举起枪想要射击,但李三已经借着最后一脚的反弹之力退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挡在了大师兄和赵燕身前。

这一切,前后不过四五秒钟。

李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着,小腿肚子的肌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这一击,他用上了大师兄说的“蓄力之法”,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但对体力的消耗也大得惊人。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但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鬼子兵,目光里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谷口少佐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被两个鬼子兵手忙脚乱地扶了起来。他的左肋剧痛难忍,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着,脸上狰狞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用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看着李三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疯狂。

“八嘎!”谷口少佐用日语嘶吼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变了调,“这个人……这个人太危险了!开枪!全部开枪!打死他!”

鬼子兵们纷纷举枪,瞄准了李三。

李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没有退路了。他的体力已经见底,双腿在发抖,根本不可能再发动一次像刚才那样的攻击。但他还是微微弯曲了双膝,摆出了迎战的姿势。就算是死,他也要站着死。

赵燕将匕首咬在嘴里,腾出双手解下了自己的腰带,三下两下将大师兄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重新握起匕首,站到了李三的身侧。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冷冽的光芒,像是冬天的寒星。

大师兄靠在石碾子上,看着面前这一对师弟师妹挡在自己身前,眼眶发热。他想站起来,想和他们并肩作战,但他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失血过多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包围圈越缩越小,五米,三米,两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谷口少佐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阴险而疯狂的笑容。他用左手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南部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李三的后脑勺。

“都别动!”谷口少佐的声音尖厉而刺耳,他一步步走过来,绕到了李三的身后,“你们如果再动手,我就打破李三的脑袋。都给我老老实实站着,不许动!”

李三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冰冷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后脑勺,距离不到一米。这个距离,谷口少佐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打中他。他可以拼命一搏,但他一动,谷口少佐就会开枪,子弹会从后脑勺穿进去,从眉心穿出来,他会在零点几秒内变成一具尸体。

赵燕也僵住了,她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大师兄的眼睛猛然瞪大,瞳孔紧缩。

谷口少佐得意地笑了,他慢慢走到李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枪口稳稳地对准着李三的后脑勺。他的脸上那种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此刻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快意,像是一只猫终于抓住了老鼠,不想一下子咬死,而是要慢慢玩弄。

“中国功夫,确实厉害。”谷口少佐用那种生硬的汉语说道,语气里带着嘲讽,“但是,功夫再厉害,能快得过子弹吗?你刚才不是很能打吗?再打一个给我看看啊?”

李三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把那个女的也抓起来。”谷口少佐对周围的鬼子兵吩咐道,“还有那个受伤的,一起带走。这三个人,我要亲自审问。”

几个鬼子兵端着刺刀朝赵燕围过去。

赵燕的匕首横在胸前,退了两步,退到了大师兄身边。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谷口少佐手里的那把枪,那把枪指着李三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那枪声不大,不像步枪那样清脆响亮,也不像机枪那样密集连串,而是一声沉闷的、干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块硬物敲击了一下铁板。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大约七八十米开外的位置。

谷口少佐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人从正面重重地推了一把。他的身体僵硬了零点几秒,然后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额头正中偏左一点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小的黑洞,洞口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暗红色,那是烧灼的痕迹。从那个黑洞里,缓缓流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液,混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里面残留着最后那一瞬间的惊愕和不可置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南部手枪从他已经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砰!”

死一般的寂静。

打谷场上,所有的人,无论是李三、赵燕,还是那五六十个鬼子兵,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空气仿佛被抽走了热度,连风声都消失了。

李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是一片空白,他只听到那一声枪响,然后感觉到后脑勺上那个冰凉的枪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脖子上和后背上,黏糊糊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他知道那是血,是谷口少佐的血。

他猛地转过身。

谷口少佐仰面朝天地躺在瓦砾堆里,双臂呈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摊开,像是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他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额头上的那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血水顺着他的发际线流到地上,在碎石和泥土之间蜿蜒出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鬼子兵们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少佐,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一枪爆了头。子弹是从东南方向飞过来的,精准得可怕,隔着七八十米的距离,一枪命中额头正中央,这不是普通射手能做到的。

“敌袭!有狙击手!”一个鬼子军曹最先反应过来,用日语尖声喊道,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李三的反应比鬼子兵更快。他甚至来不及去想是谁开的枪,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两步冲到赵燕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架起大师兄的肩膀,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大师兄从石碾子上拽了起来。

“跑!”李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野兽被困在绝境中发出的垂死挣扎。

赵燕的脑子也在同一瞬间恢复了运转。她猛地甩掉匕首——不,没有甩掉,而是咬在嘴里,腾出手来从侧面托住大师兄的腰,和李三一起将大师兄架了起来。大师兄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了他们两人身上,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他用还能活动的那只左手死死地抓着李三的衣领,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那么沉重地往下坠。

三人跌跌撞撞地往打谷场北面跑去。北面是一片低矮的民房,虽然大部分已经被炮火炸塌了,但残垣断壁之间有很多可以藏身和穿行的小路,只要钻进那片废墟里,鬼子兵想要抓住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给少佐报仇!”军曹在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

鬼子兵们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枪朝李三三人逃跑的方向射击。三八大盖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子弹呼啸着从李三耳边飞过,打在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溅起一片片碎砖和尘土。有一发子弹几乎是贴着赵燕的鬓角飞过去的,在她耳朵边的墙壁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屑飞溅到她的脸上,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

但李三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咬着牙,拼命地往前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双腿已经酸痛到了极点,肌肉在发出剧烈的抗议,每跑一步都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小腿肚子。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停地跑,只要能跑进那片废墟里就有活路。

赵燕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掠过了打谷场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掠过了那些惊慌失措地朝他们射击的鬼子兵,掠过了打谷场上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最后猛地抬起来,望向了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一片已经收割过的庄稼地,地里的玉米秆子被砍得只剩下几寸高的根茬,光秃秃的,一览无余。庄稼地再往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土坡,土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就在那几棵枣树的方向,赵燕似乎看到了一个隐约的人影一闪而过,钻进了土坡后面的沟壑里。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快到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不管怎么说,那一声枪响救了他们三个人的命。

三人终于冲进了北面的废墟里。李三一脚踢开一扇已经半塌的木门,带着大师兄和赵燕钻进了一间倒塌了一半的民房。民房里一片狼藉,碎瓦片、烂木头、破棉絮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和焦臭混合的气味。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避难所了。

李三将大师兄轻轻放在墙角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后背上有谷口少佐溅上的血迹,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和汗水混在一起,发出一股腥甜的味道。他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他伸手去按,也按不住,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是体力彻底透支的表现。

赵燕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泥巴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来,但她顾不上喝水,也没有水可以喝。她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匕首从嘴里掉下来,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她也懒得去捡。

三个人就这样在废墟里沉默了几分钟,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大师兄最先缓过气来。他虽然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但他毕竟是三个人中功夫最高、底子最厚的一个,恢复能力比一般人强得多。他靠着墙壁,缓缓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龇了龇牙,但他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他用左手摸了摸赵燕绑上去的腰带,压得很紧,止血的效果还不错,虽然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不像是之前那样止不住了。

“刚才那一枪……”大师兄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是谁开的?”

赵燕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看到东南方向好像有人影闪过,但是看不清楚。离得太远了,得有七八十米吧。”

“七八十米,一枪爆头。”大师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神里有一种思索的光芒,“而且是谷口的后脑勺对着那边,子弹从前额穿出来。这说明开枪的人打的是谷口的后脑勺,而且是移动靶,谷口当时在走动。”

李三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他的腿不抖了,但还是酸软得厉害。他听到大师兄的分析,心里也是一惊。他刚才只想着跑,根本没来得及去想那一枪意味着什么。现在大师兄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开枪的人枪法准得吓人。七八十米的距离,目标是一个在移动中的人,而且打中的是后脑勺这么小的一个部位,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就算是他们队伍里枪法最好的战士,也不敢保证能在这种条件下打出一个完美的爆头。

“会不会是……”赵燕欲言又止,眼睛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可能,她应该还在后方医院养伤。”

大师兄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外面的枪声和喊叫声渐渐远了。鬼子兵们在打谷场乱了一阵之后,显然没有朝废墟这边追过来。也许是他们被那一枪吓破了胆,不知道暗处还藏着多少狙击手,不敢贸然深入废墟追击;也许是他们觉得李三三人已经跑远了,追也追不上了;又也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敢追——少佐都死了,谁还想往枪口上撞呢?

不管怎么说,他们暂时算是脱险了。

但李三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丁各庄已经被鬼子围了一个铁桶,他们三个还困在包围圈里,想出去,难如登天。他的腿功虽然在大师兄的指点下有了突破,但体力是实打实的,不是靠顿悟就能凭空增长的。他现在连站起来走路都觉得费劲,更别说再打一场了。

李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脚的感觉。脚未到,力先蓄;脚到之时,力如雷霆。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扇门被打开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络灌注到右腿上,在接触谷口手腕的那一瞬间全部倾泻而出。那种感觉,就像是练了十年的功夫,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真正的门道。

他想跟大师兄说声谢谢,但抬头看到大师兄靠在墙上已经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歇一会儿吧,等大师兄缓过来再说。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废墟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冬天的白天很短,太阳一偏西,天就黑得特别快。李三知道,天黑之后是他们突围的最好时机,但前提是,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恢复足够的体力。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那是昨天晚上出发时塞进怀里的半块杂粮饼子,已经被压得碎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坨还算完整。他把那块饼子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递给大师兄,中间一份递给赵燕,最小的那份留给自己。

大师兄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李三手里的那一小块,摇了摇头,将饼子掰下三分之一,递还给李三:“你比我更需要。我刚才动都没怎么动,你打了半天,消耗最大。”

李三没接,将大师兄的手推了回去:“你流了那么多血,不吃点东西撑不住。我年轻,扛得住。”

“扛什么扛?”大师兄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虽然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我们三个里面唯一还有战斗力的人,你要是倒下了,我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听我的,把这块吃了。”

李三看着大师兄的眼睛,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少林寺的时候,大师兄每次跟他说“听我的”时都是这个眼神,温和但不容拒绝。他没有再推辞,接过大师兄递过来的那块饼子,三口两口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饼子又干又硬,像是嚼沙子一样,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暖烘烘的,确实感觉好了不少。

赵燕也将自己那份饼子吃了,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又回来低声说:“鬼子好像撤了,外面没什么动静了。但是我们得小心,鬼子的巡逻队肯定还在,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的。”

李三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扶着墙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软,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站得住。他活动了一下膝盖和大腿,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让腿部的肌肉慢慢恢复弹性。

大师兄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道:“三儿,你知道你刚才那一脚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道吗?”

李三想了想:“因为你跟我说了蓄力的诀窍。”

“不全是。”大师兄摇了摇头,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思的表情,“诀窍我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在山上练功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师父也说过,但你一直没有真正领悟。为什么偏偏今天领悟了?因为心。”

李三一愣:“心?”

“心。”大师兄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少林功夫,不管是拳法也好,腿法也好,说到底练的不是招数,是心。你在绝境里,没有被恐惧压垮,反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一腿上,心无旁骛,一念不生,那一腿自然就有了力道。这就是师父说的‘心到则意到,意到则力到’。你以前练功,心里想的是怎么把腿踢得快、踢得狠,但越想快就越快不起来,越想狠就越没有力道。今天你什么都不想了,就想着要踢那一脚,反而踢出了从未有过的力道。”

李三细细咀嚼着大师兄的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豁然开朗。他以前练功,总是过分追求招式的标准、力量的爆发,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心。心不正,则力不纯;心不定,则力不聚。师父当年在少林寺说的那些话,他以前只是记在脑子里,今天才真正落到了心里。

“大师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李三轻声说道。

大师兄欣慰地笑了,那笑容虽然虚弱,但眼睛里有光:“你明白就好。记住今天这种感觉,以后不管你练什么功夫,打到什么份上,都不要忘了——功夫在心上,不在手脚上。”

李三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大师兄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赵燕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不是少林寺出身,学的是别家路数,但武道相通,大师兄说的这些道理,在她听来也是字字珠玑。她用匕首在墙上刻了一道痕迹,算是记下了今天这个日子,记下了大师兄说的这几句话。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下来。废墟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那是村子里的野狗在叫,叫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远处,鬼子驻扎的方向,有灯火在闪烁,隐约还能听到日语的命令声,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风中的碎絮。

李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了看。夜色浓稠得像墨汁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上几颗寒星发出微弱的冷光。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废墟里的碎瓦片哗啦哗啦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

“差不多了,”李三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趁现在天黑,我们往外摸。我知道西北方向有一条排水沟,从沟里走可以绕过鬼子的哨卡。就是路不太好走,沟里全是石头和烂泥,而且有一段是从鬼子的营房旁边过的,得小心再小心。”

赵燕点了点头,将匕首重新别在腰间,扶着大师兄站起来。大师兄的脸色在黑夜里看不清楚,但从他沉重的呼吸声中可以听出,他的体力还是很差。

李三架起大师兄的另一条胳膊,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那间破屋子,钻进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大约八十米外的那片土坡后面,一个修长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夜色里。那个身影的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夜行的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果李三他们能看清那个身影的脸,一定会大吃一惊——

那是韩璐。

韩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手里的那支步枪轻轻扛在肩上,弓着腰,朝丁各庄的另一头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踩在没有碎石和枯枝的地方,像是在黑暗中长了眼睛一样。她的脚步也很好,不是那种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带着节奏感的脚步声,那是一个人对自己有绝对信心时才会有的脚步。

谷口少佐额头上的那个弹孔,是她打的。从进入这个包围圈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暗处跟着李三他们,一直在寻找最佳的射击时机。谷口少佐举起枪对准李三后脑勺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开枪,而是等了两秒钟——等谷口的身体稳定下来,等他的后脑勺完全暴露在她的准星里,她才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一枪,就够了。

她的枪膛里还有四发子弹,但她不需要再开了。她知道李三会抓住那几秒钟的间隙带着大师兄和二师姐逃跑,她只需要替他们打开那个死局就够了。

韩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二章 司令部的怒火

日军司令部设在丁各庄东北方向十里外的柳林镇,占了镇上一座大户人家的宅院。宅院是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原本是个盐商的宅子,盐商一家在战乱中逃往了南方,这座气派的宅院便落入了日军手中,被改造成了司令部的驻地。

宅院最里面一进的正厅,是阿南司令官的办公室。正厅的格局原本是中式的,但现在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墙上挂着太阳旗和“武运长久”的条幅,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摊着军事地图和各种文件,桌角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人和两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那是阿南留在国内的妻子和儿子。

阿南司令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子里是刚泡好的日本煎茶,茶汤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像是那种用钢筋水泥浇筑出来的体格。他的脸上线条硬朗,颧骨高耸,下巴方正,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留着仁丹胡,那两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军装永远是一丝不苟的,领口的风纪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大风暴来临之前的征兆。

正厅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岛田大佐,一个是小林卓一少佐。

岛田大佐站在办公桌的左侧,身姿笔挺,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树。他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一张国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睛里透着一种冷硬的、机械般的光芒。他是那种典型的职业军人,对命令的服从已经深入到骨髓里,对天皇的忠诚已经取代了所有个人情感。他的军装是新换的,熨得笔挺,连一个褶皱都没有,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岛田的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电报机里译出来的电报,他的手指捏着电报纸的边角,力道不大不小,像是怕把那张纸捏皱了一样。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强忍着怒气和悲痛才会有的颜色。

小林卓一少佐站在办公桌的右侧,和岛田隔着三米的距离。他二十七岁,是所有少佐军官里最年轻的一个。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皮肤比一般的日本男人要白净得多,那是一种很少晒太阳的苍白。他的眉毛很浓,但眉形柔和,不像其他军官那样给人一种凌厉的感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很大,看起来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但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安和迷茫。

他的军装穿在身上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不是不合身,而是那种气质上的不搭——像是把一套军装套在了一个和尚身上。事实上,他也确实差一点就成为了和尚。他的父亲小林一禅是日本真言宗的一名僧人,在四国岛的一个小庙里当了三十年的住持。按照日本的传统,寺庙是父子相传的,小林卓一作为家中长子,从小就跟随父亲学习佛经和仪轨,本来是要子承父业,成为那座小庙的下一任住持的。

但战争改变了一切。

三年前,征兵令送到了小林家的门口。那个穿着邮政制服的中年男人将一张薄薄的纸递到小林卓一手里的时候,小林卓一正在院子里扫地。他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院角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不想去。他不愿意杀人,不愿意离开那个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的村庄,不愿意脱下僧袍换上军装。但他没有选择。战争机器一旦开动,每一个适龄的日本男人都是一颗被塞进炮膛的炮弹,由不得你想不想发射,到了时间就会被推出去。

他的父亲小林一禅在征兵令送来的那天晚上,把他叫到了佛堂里。佛堂很小,只有四叠半的面积,正中供着一尊木雕的药师如来,如来像前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将整个佛堂笼罩在一种半明半暗的暧昧光线里。小林一禅盘腿坐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的念珠,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去吧。”小林一禅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这是你的业。既然是业,那就去面对它。记住,不管你在战场上看到什么、做什么,你的心,要像这尊佛像一样,不动不摇。”

小林卓一跪在父亲面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说“我不想去”,但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父亲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他,但他听出了父亲声音里的无奈和痛苦。一个和尚,让自己的儿子去参军杀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和悲剧。

他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背起行囊,告别了父亲,告别了村庄,告别了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寺庙,踏上了开往军营的火车。在火车上,他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风景,田野、山峦、河流、村庄,一切都在后退,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的眼眶湿了,但周围的士兵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上战场杀敌立功,他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将头埋在臂弯里,无声地流泪。

三年的军旅生涯,将小林卓一从一个清秀的年轻和尚打磨成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合格的军官。他学会了用枪,学会了用刀,学会了指挥小规模的部队作战,学会了在上级面前挺直腰杆大声说“是”。但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柔软的地方,那是父亲的佛像、村庄的樱花、院子里的阳光留给他的最后的记忆。

此刻,他站在阿南司令官的正厅里,肩膀上扛着少佐的肩章,腰里别着军刀,脚上穿着锃亮的皮靴,从外表上看,他和任何一个日本军官都没有区别。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你不是军人,你不属于这里。

岛田大佐向前迈了一步,将手里的电报双手呈到阿南面前,微微鞠躬:“司令官阁下,谷口少佐……玉碎。”

阿南司令官放下茶杯,接过电报。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他的眼睛从电报的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阅读一份例行公文一样。电报上的内容很简单——谷口少佐在丁各庄清剿行动中,遭遇支那武装抵抗,不幸战死。死因:头部中弹,当场阵亡。

阿南将电报放下,重新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

“谷口君是怎么死的?”阿南问,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岛田大佐挺直了身体,回答道:“据前线汇报,谷口少佐在率领一个小队包围三名支那武装分子时,被暗处的狙击手击中头部,当场阵亡。凶手使用的应该是一支步枪,射击距离约在七十至八十米之间,一枪命中后脑勺。”

“三名支那武装分子。”阿南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一个小队,加上谷口少佐本人,围剿三名支那武装分子,结果是谷口少佐阵亡,凶手不明,三名支那武装分子全部逃脱。”

岛田大佐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擦,只是更加用力地挺直了腰板:“司令官阁下,据汇报,三名支那武装分子中有两人精通支那武术,战斗力很强,谷口少佐在近身搏斗中被其中一名武装分子踢断了手腕和肋骨。另外,暗处的狙击手……”

“我不想听解释。”阿南打断了岛田的话,声音依然平淡,但那股平淡里开始透出一股寒意,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慢慢地渗透进骨髓里,“我只需要知道,谷口少佐是为天皇陛下尽忠的。他的死,必须有人负责。”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阿南司令官要的不是解释,是结果。谷口少佐死了,就必须有人来填补这个空缺,就必须有人来继续完成清剿任务,就必须有人来为谷口的死讨回代价。这是日军的行事逻辑,简单、粗暴、有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执行。

岛田大佐深深地鞠了一躬:“是!司令官阁下!属下愿意亲自率部进入丁各庄,彻底肃清该地区的所有支那武装力量,为谷口少佐报仇!”

阿南看了岛田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岛田君,你还有其他任务。丁各庄的清剿工作,交给小林少佐。”

小林卓一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想到阿南会突然点到自己,整个人有瞬间的失神。但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反应过来,他向前迈了一步,学着岛田的样子深深鞠躬:“是!司令官阁下!”

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阿南司令官和岛田大佐都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对他们来说,小林卓一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工具有没有情绪,不关他们的事。

“小林少佐,”阿南司令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将以支队长的身份,率领你的支队进入丁各庄。你的任务是:彻底清剿丁各庄及其周边地区的一切抵抗力量,不留一个活口。同时,你要查明杀害谷口少佐的狙击手的身份,将她——我不确定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据情报显示,对方可能是一个女狙击手——将她抓获。如果能活捉,就活捉;如果不能活捉,死的也可以。”

“是!”小林卓一再次鞠躬,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岛田大佐侧过头来看了小林卓一一眼。他对这个年轻的少佐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从国内补充过来的新锐军官,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在几个小的作战行动中表现平平,不算多出色,但也没有出过大错。给这种人一个支队长的职务,岛田心里是不太服气的,但阿南司令官的决定,他不敢有异议。

“另外,”岛田大佐想起了一件事,转向阿南说道,“司令官阁下,还有一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我们驻守在丁各庄外围的几个据点的士兵,最近出现了大面积的腹泻和体力不支的情况。据军医检查,可能是饮用水源受到了污染,也可能是食物中毒。目前已经有二十多名士兵失去了战斗力。”

阿南司令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水源污染,食物中毒——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但放在军事行动的背景下,就成了大问题。士兵腹泻,意味着战斗力下降,意味着无法长时间作战,意味着整个行动计划都可能受到影响。

“军医有什么办法吗?”阿南问道。

岛田大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军医开了一些药,但效果不太理想。士兵们的情况时好时坏,一直没有根本性的好转。”

阿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了的煎茶又苦又涩,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茶杯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小林卓一身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审视。

“岛田君,”阿南忽然说,“你刚才说军医没有办法,但我记得,你在东北服役的时候,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你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岛田大佐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变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的模样。他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了。

“司令官阁下,在东北的时候,我们确实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岛田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我们的士兵也是大面积腹泻,军医用了各种办法都没有效果。后来,我们抓到了一个当地的老人,那个老人告诉我们,这是水土不服引起的,一般的药没有用,但有一样东西有用。”

阿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多了一丝饶有兴趣的光芒:“什么东西?”

岛田大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小林卓一怔在原地的话:“人脑。那个老人说,把中国人的头颅砍下来,劈开颅骨,吃里面的脑髓,马上就能好。我们试了,真的好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岛田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平常,平常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既不炫耀,也不羞愧,甚至没有任何强调的意味,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陈述句。

但这句话落到小林卓一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小林卓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变得比平时更深、更暗,像是两潭突然结了冰的湖水。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部翻涌上来,酸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涌到了喉咙口,他拼命地咽了回去,但那恶心的感觉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是在他的胃里点燃了一把火,熊熊燃烧着,灼烧着他的食道、他的喉咙、他的整个身体。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比刚才进门时又白了几分,白得像是纸糊的灯笼,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的苍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军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自己完全感觉不到。

不只是恶心,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情绪从他心底升腾起来——恐惧。不是对战场上的枪林弹雨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更根本的恐惧,是对人性沦丧的恐惧,是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魔鬼的恐惧。他想起父亲的话——“不管你在战场上看到什么、做什么,你的心,要像这尊佛像一样,不动不摇。”但现在,他的心在剧烈地摇晃,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他和他的父亲,本来应该是和尚。和尚的戒律里,第一条就是不杀生。别说杀人,就算是杀一只蚂蚁,在佛门看来都是罪过。可是现在,他不仅成为了一个军人,一个以杀人为职业的军人,而且他的上级、他的同僚,正在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着“把中国人的头颅砍下来,劈开颅骨,吃里面的脑髓”,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常。

这个世界怎么了?

小林卓一在心里问自己,但他找不到答案。

阿南司令官听完岛田的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不忍的表情,他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是在听一件完全合乎情理的事情。甚至,他的眼睛里还闪过了一丝赞许的光芒——对岛田大佐随机应变的能力的赞许。

“岛田君,你这个方法很好。”阿南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既然军医没有办法,那就按照这个方法去办。小林少佐,”他转向小林卓一,“你进入丁各庄之后,除了清剿任务之外,还要注意收集一些……嗯……必要的物资。具体怎么做,岛田大佐会告诉你。”

小林卓一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他想要大声地说“不”,想要说“我是一个和尚,我不能做这种事”,想要说“这是犯罪,这是对人类文明的亵渎”。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阿南司令官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又看了看岛田大佐那张冷硬到近乎机械的脸,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一个人在荒原上行走的那种孤独,而是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发现周围的人和自己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的那种孤独。

“是……司令官阁下……”小林卓一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他深深地鞠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不是为了表达敬意,而是为了掩饰自己脸上那种无法控制的、扭曲的表情。

阿南司令官摆了摆手:“都下去准备吧。小林少佐,明天一早出发。”

“是!”

岛田大佐和小林卓一一起鞠躬,然后转身走出了正厅。

出了正厅,穿过二进院子的回廊,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夜风很大,吹得回廊上的灯笼东摇西晃,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变幻着,忽明忽暗,让一切看起来都有些不真实。甬道两侧的花圃早就没人打理了,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草丛中游动。

岛田大佐走在小林卓一的左侧,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在丈量大地。他的军刀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摆动,刀鞘碰撞在皮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上还是一副冷硬的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似乎对刚才在司令官面前的表现颇为满意。

小林卓一走在他的右边,步伐却有些凌乱,像是脚底踩着的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棉花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还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烈。他的手已经离开了刀柄,垂在身体两侧,但手指还在微微蜷缩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但什么东西也抓不住。

岛田大佐似乎注意到了小林卓一的异样,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小林卓一的脸色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闪烁,嘴唇紧紧地抿着,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小林少佐,”岛田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小林卓一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噩梦中叫醒一样,身体打了个激灵。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没……没有,大佐阁下。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岛田大佐“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正面朝向了小林卓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岛田比小林卓一矮了半个头,但岛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是一座矮壮的山压在面前。

“小林少佐,”岛田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小林卓一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打磨得光滑的石头,“你刚才在司令官办公室里,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太过分了?”

小林卓一的心猛地一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说“是”,那就是对上级的质疑,这在日军中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如果说“不是”,那就是在撒谎,而他的表情和反应已经出卖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搪塞过去,但岛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告诉你,”岛田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急促,像是在跟小林卓一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在满洲待了四年,华北待了两年。这六年里,我见过的事情,比你在中国待的这三个月加起来都要多。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是军刀挥舞、旗帜飘扬、在东京的欢呼声中凯旋?”

岛田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嘲讽,嘲讽的对象不知道是小林卓一,是他自己,还是这场战争本身。

“战争就是活下去。”岛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你的士兵腹泻、拉肚子、站不起来,你怎么打仗?你带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士兵去上战场,那就是去送死。那些脑髓,不管是谁的脑髓,只要能救我的士兵,我就会去做。你觉得恶心?你觉得残忍?等你哪天看着自己的士兵因为腹泻死在战壕里,而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恶心,什么叫真正的残忍了。”

岛田说完,没有再等小林卓一回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的背影在甬道尽头消失,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散在风声里。

小林卓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岛田大佐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里,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感,但又是那么的真实,让他无法反驳。他知道岛田说的有道理,战争是残酷的,残酷到可以扭曲一切道德和伦理的尺度。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这不对,不管怎么说,吃人脑髓都是不对的。那是人的尸体,那是和你一样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人,有父母,有孩子,他们不是猪,不是牛,不是你用来治病的药材。

可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在战争这台巨大的绞肉机面前,一个人的良知,一个人的信仰,一个人的底线,都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一样,轻轻一碰就碎了。

小林卓一抬起头,看着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是要压到他的头顶上。他想起父亲的那座小庙,想起庙里那尊药师如来的佛像,想起长明灯在佛像前摇曳的昏黄光芒。佛像的眼睛是半闭的,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怜悯世间的一切苦难。父亲说过,药师如来的誓愿是“除一切众生众病,令身心安乐”。可现在,他的病人——那些腹泻的日本兵,他们需要的“药”,却是中国人的头颅和脑髓。

他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堵着,让他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

夜风更大了,卷着枯叶和沙土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眯起眼睛,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冷风吸进肺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气管和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了好一阵,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眼泪都咳出来了。等他终于止住了咳嗽,直起身来,发现甬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慢慢地走向自己的住处,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岛田大佐的那些话,还有阿南司令官那种波澜不惊的面孔。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写一封信给父亲,告诉他自己在战场上看到的一切,问问他——一个和尚应该怎么做。

但他知道,他写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纸和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要怎么告诉父亲,他的儿子正在参加一场叫做“大东亚圣战”的战争,他的上级让他去砍中国人的头,去吃中国人的脑髓?他要怎么告诉父亲,他的儿子已经不是一个和尚了,甚至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了,而是一个正在变成魔鬼的怪物?

小林卓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床是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呆呆地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睁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他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镇上买东西,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用糖稀画出各种形状,有龙,有凤,有孙悟空,有唐僧。小林卓一看得入了迷,站在摊子前不肯走。父亲笑着买了两个糖人给他,一个是孙悟空,一个是唐僧。他舔着糖人,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那个舔着糖人的小男孩,和现在这个坐在黑暗中、即将去砍人头颅的日军少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小林卓一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去丁各庄了。去完成他的任务——清剿、抓捕、以及,收集“必要的物资”。

他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父亲的佛像似乎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悯。

但他已经不敢去看那悲悯的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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