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风,裹挟着南方沿海城市湿热的水汽,一路向北,穿过广袤的华北平原,最终轻轻拂过沈阳电力学校的红砖教学楼。风里不再是单纯的北方春日的干燥,多了几分改革浪潮带来的温润,更藏着整个电力行业天翻地覆变革的气息。
彼时,全国电力系统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期,高参数、大容量的火力发电机组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地电厂投产运行。曾经陪伴电力人多年的国产控制仪表,渐渐被精度更高、技术更先进的国外进口设备取代,那些带着欧美工业标识的精密仪器,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电力行业的发展浪潮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的涟漪,也把全新的技术挑战,送到了每一个电力从业者面前。
这股席卷行业的浪潮,终究还是漫进了沈阳电力高等专科学校的校园,敲开了课堂的门窗。
陆续从学校毕业走向各大电厂的学生,传回了让人揪心的消息。站在崭新的进口机组旁,面对厚厚一摞全英文的设备说明书、技术参数手册,即便在校时专业知识学得扎实,也只能皱着眉头无从下手。晦涩难懂的电力专业术语、复杂到极致的设备运行参数、连句式结构都格外生硬的外文表述,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把这群满怀热情的年轻电力人,挡在了先进技术的门外。他们在电厂里手足无措的模样,通过一封封书信、一通通长途电话,传到了母校老师的耳中,也重重压在了学校领导们的心头。
那段时间,学校办公楼的三楼的会议室里,灯光常常亮到深夜。烟雾在略显陈旧的天花板下盘旋缭绕,领导们围坐在长桌旁,一遍又一遍地讨论、商议,烟灰缸里的烟蒂堆了一层又一层,关于人才培养、关于教学改革的话题,被反复提及、反复推敲。时代在变,行业在变,学校的教学必须跟上脚步,最终,一份沉甸甸的决议被敲定:打破传统教学模式,增设专业双语课,全力补齐学生专业英语短板,培养能跟上电力行业发展节奏的复合型人才。
双语课开设的消息,如同一声清脆的铃响,让整个热工自动化教研室瞬间动了起来。彼时的我,已经在教研室深耕十几年,从初出茅庐的助教,一步步成长为资历不浅、教学经验丰富的副教授。凭着扎实的专业功底,我先后主讲过十余门电厂热工自动化相关课程,对每一个知识点、每一套教学体系都烂熟于心,在学生和同事们心里,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专业教师。
可 “双语教师” 这四个字,对我、对整个学校的老师们来说,都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挑战,像一座陡然矗立在面前的高峰,山路崎岖,无人引路。没有现成的教学经验,没有成熟的课程体系,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摸索,这份担子,重得让不少老师都心生顾虑。
当系主任找到我,提及双语课教学人选时,我心里也泛起了犹豫。一边是驾轻就熟的常规教学,安稳且得心应手;一边是毫无经验的全新领域,前路满是未知与艰辛。可一想到电厂里那些对着外文说明书一筹莫展的学生,一想到时代浪潮下电力教育的责任,我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接下了这份重担 —— 主动承担《自动控制原理》和《过程控制仪表》两门核心课程的双语教学任务,成了沈阳电力学校里,第一批敢啃这块 “硬骨头” 的双语教师。
那时学校对双语教师的要求,严苛得近乎 “不近人情”,每一条标准都直指教学质量,容不得半点敷衍。
第一条硬性要求,便是必须采用英语原版专业教材,不是国内删减改编的翻译版,而是国外高校通用、原汁原味的专业学术着作。为了找到最适配课程教学大纲、最贴合国内电力行业实际的教材,我几乎跑遍了沈阳城里大大小小的新华书店和外文书店,书架上的书被一遍遍翻看,指尖都磨得微微发酸,却始终没能选到完全合适的。不愿将就的我,又借去北京开会的机会,跑遍京城的专业书店、高校资料室,终于搜罗到几本适配的国外经典专业教材,都是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影印出版。
翻开那些厚厚的原版教材,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专业表述,连页边的注释都透着严谨的西方学术气息,对教师的专业英语能力是极大的考验。
当我捧着崭新的原版教材回到学校,封面上烫金的英文书名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沉甸甸的书本握在手里,也让我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 这份责任,是对学生的未来,是对学校的托付,更是对整个电力行业的担当。
第二条要求,是编写整门课程的全英文教案。这从来不是简单的中文教案逐字翻译,而是要把专业知识逻辑、完整的教学框架、循序渐进的教学思路,全部用标准、规范的英文重新梳理构建。每一页教案,都像是一张等待精心雕琢的工程图纸,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
那些日子,办公室和家里的台灯,常常亮到凌晨。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一点点敲写教案,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遇到从未接触过的生僻专业术语,就翻遍英汉专业词典、电力技术手册,一字一句标注清楚释义、用法;考虑到学生们英语基础参差不齐,单纯的全英文讲解难以消化,又要在英文教案的空白处,小心翼翼穿插简洁的中文逻辑备注,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透彻。
一份教案,往往要反复修改三四遍,从语句通顺度到专业严谨性,一点点打磨。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堆在桌角,渐渐成了厚厚的一摞,直到每一句英文表述都精准贴合教学内容,每一个教学环节都衔接顺畅,我才敢在心里勉强说一句 “满意”。
比编写英文教案更难的,是整理解答配套的全英文习题、思考题,还要搭建一套完整的英语试题库。英文版教材的书末都有习题答案,我必须把习题解答过程写出来,有几道难啃的习题,演算了多遍都和答案对不上,心里很是苦恼。我就把问题向同行老师提出,大家集思广益,终于把难题解答出来了。《过程控制仪表》里的流量控制、压力调节、温度检测,《自动控制原理》里的系统调节、闭环控制、参数整定,每一个专业知识点,我都把它转化为规范的英文设问,我给出的答案既要完全符合电力专业技术规范,又要通俗易懂,使学生能看懂、能理解、会运用。
我把翻了无数遍、边角都微微卷起的原版教材摊在桌上,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白天趁着课间休息的间隙构思题目,晚上回家后伏案整理。为了方便梳理,我把每一道试题、每一个答案都写在特制的卡片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日积月累,光是试题库的卡片,就攒了满满三大盒,摞在办公桌旁,成了那段忙碌时光最真实的见证。
而课堂上,至少百分之十的教学时间必须使用全英语讲授,更是对我最大的考验。
为了这短短百分之十的英文授课时间,我付出了数倍的努力。每天清晨,我都会对着宿舍里的镜子,反复练习课堂教学用语,从最简单的 “Good morning, boys and girls”,到专业的 “Lets analyze the working principle of this pressure transmitter together”,每一个单词的发音、每一句话的语调,都反复琢磨、反复练习,直到字正腔圆、流畅自然。
备课时,我会专门筛选出适合英文讲解的基础知识点,把复杂晦涩的专业原理,拆分成简单易懂的短句,生怕一个单词用错、一句话表述不清,就耽误了学生对关键知识的理解。那段时间,我的嘴里常常念叨着英文专业词句,走在路上、吃饭时,都在默默背诵,整个人都沉浸在双语教学的世界里。
当时学校里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双语课课时翻倍计算。毕竟从备课到授课,双语课的工作量远超普通课程,上一门双语课,相当于承担两门常规课程的工作量。可彼时我的常规教学任务本就排得满满当当,再加上两门双语课的筹备、授课、批改作业,每天的日程都被填得没有一丝空隙,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格外珍贵。
每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就早早赶到学校,在办公室里打磨教案、背诵英文知识点;上午连着上完几节课,顾不上休息,下午又一头扎进资料室,继续整理试题库、批改学生的英文翻译作业;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简单吃过晚饭,又坐在书桌前,对着原版教材逐句翻译,为第二天的课程做准备,常常忙到深夜才肯休息。
教研室的同事们路过我的办公桌,总会笑着说:“咱们学校,数你最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只是淡淡一笑,心里却格外踏实。
我从不觉得这份忙碌是负担,每当看到教案上的英文逻辑越来越顺畅,看到试题库里的题目越来越完善,看到作业本上学生们的英文翻译越来越精准,想到未来他们能从容面对电厂的进口设备,心里就像被温水轻轻包裹着,暖烘烘的,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终于,迎来了双语课的第一堂课。
我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课桌上,洒在学生们提前准备好的原版英文教材上,也洒在一张张年轻又充满期待的脸庞上。教室里安安静静,学生们坐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对双语课的紧张。
按照我提前定下的规矩,上课前,我让每个小组的组长收起了学生们提前完成的教材章节翻译作业。这份翻译作业,是平时成绩的重要依据,既能督促学生提前预习课程内容,又能让他们在动手翻译的过程中,提前熟悉专业英文词汇,慢慢克服对外文教材的陌生感。
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我站在讲台上,轻轻整理了一下教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微微的紧张,面带微笑,用生硬汉化英语,向台下的学生们问好:“Good morning, boys and girls!”
“Good morning, teacher!”
几乎是瞬间,教室里响起了整齐又响亮的回音。几十双年轻的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讲台上的我,透着对新知识的好奇,也透着满满的认真,那一刻,我心里的忐忑开始消散。
我没有急着进入专业知识点的讲解,而是先用一段事先备好的英文,围绕本节课的主题展开导入。这节课,要讲的是《过程控制仪表》里的核心设备 ——压力变送器。我放慢语速,一点点用英文讲述压力变送器的工作原理、核心组成部件,以及它在电厂生产中的实际应用场景,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晰有力,讲完一段,便会刻意停顿几秒,目光扫过全班,仔细观察学生们的反应。
看到台下的学生们有的惊异,有的偷笑,很显然,我的发音太差,好在投影屏幕上有对应的英文,不少学生纷纷点头,表示听懂了。有的学生拿起笔快速记着笔记,有的学生盯着教材认真对照,我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一段英文导入结束,我自然地切换成中文,逐字逐句翻译刚才的英文内容,再结合专业知识展开详细讲解。遇到核心的工作原理,我会刻意放慢语速,反复强调、反复解释;遇到容易混淆的专业概念,就随手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画出设备结构图、系统流程图,一边画图一边用中英双语对照讲解,让学生们既能听懂中文讲解,又能对应上英文专业表述。
课堂互动时,我会时不时抛出引导性的问题,用中文鼓励大家积极思考:“同学们,大家结合之前学过的电厂知识,想想这种压力变送器,在锅炉蒸汽压力调节系统里,到底起到什么关键作用?”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举起了一只只手,学生们踊跃发言,有的回答准确全面,逻辑清晰;有的带着些许稚嫩的思考,答案虽不完美,却透着认真思考的痕迹。无论回答如何,我都会笑着点头肯定,并且让课堂科代表把发言学生的名字一一记在专用的小本子上 —— 这是平时成绩的加分项,也是我鼓励学生们主动思考、大胆表达的小小心意。
原本略显紧张、沉闷的课堂氛围,渐渐变得活跃起来。一开始对双语课心存畏惧、放不开的学生们,慢慢放下了顾虑,紧紧跟着我的教学节奏,眼神里的迷茫、陌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目光、求知的热情,整个教室都洋溢着浓厚的学习氛围。
下课间隙,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跑到我身边,挠着头笑着说:“老师,我之前还担心双语课特别难,根本听不懂,没想到跟着您的节奏,既能学会专业知识,还学习了英文,这是一箭双雕啊!”
听着学生质朴又真诚的话,我心里满是欣慰,所有熬夜备课的辛苦、反复练习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回报。
第一堂双语课接近尾声,我在黑板上写下课后作业,要求大家提前翻译教材下一个章节的内容,又详细预告了下一节课的知识点,再三提醒大家做好预习准备。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好书本、作业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一边走一边小声讨论着课上的双语知识点,欢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久久回荡。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我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拿起桌上那本写满批注、厚厚的英文教案,指尖轻轻拂过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百感交集。
窗外,九十年代的风依旧在吹,裹着时代发展的浪潮,也带着校园里淡淡的书香。我深知,这一节小小的双语课,不过是九十年代电力教育改革浪潮里,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可我愿意做这朵浪花里最平凡的一滴水,坚守在三尺讲台上,用日复一日的忙碌、一丝不苟的认真,为这群年轻的电力学子,铺就一条通往行业前沿、通往未来的坚实道路。
日子就在这样忙碌又充实的时光里,一天天走过。我成了学校里上课时数最多、工作量最大的老师之一,而那两间开设双语课的教室,也成了我一学期里最常停留的地方。
阳光日复一日洒在摊开的英文原版教材上,粉笔灰在阳光里轻轻飞舞,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踊跃回答问题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我时而中文、时而英文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九十年代沈阳电力高等专科学校里,最动人、最温暖的旋律。
那些熬夜备课、灯火通明的夜晚,那些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的英文课堂用语,那些学生们写满笔记、认真完成的英文作业纸,那些课堂上师生互动的温暖瞬间,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了我漫长教学生涯中,最踏实、最珍贵、也最难以忘怀的人生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