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的深冬,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连窗外的风都裹着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掠过老旧的工人村街巷。屋里早已归于平静,钟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窝在桌边翻看英语书,父母也早已收拾妥当,准备歇息,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这份宁静,敲门声密集又急切,听得人心头一紧。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来?来不及多想,我连忙起身,快步跑到门口,伸手拉开了木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郑老师,昏黄的楼道灯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脸色惨白。她平日里总是梳着整齐的短发,衣着干净得体,眼神温和又沉稳,可此刻,她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神色慌张至极,眉头紧紧皱着,满脸都是焦急与不安,嘴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急促。一见到我,她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心底的慌乱:“庆柏,你爸爸在家吗?”
看着郑老师这副模样,我心里顿时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点头,连声说道:“在呢在呢,郑老师,您快进来!”我赶紧侧身把她让进屋里,生怕她在门外多待一秒,随即转身朝着里屋大声喊道:“爸,郑老师来了!”
父亲原本正坐在里屋的椅子上看报纸,听到我的喊声,又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从里屋走了出来。郑老师抬眼看到父亲,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满是为难与局促,眼神躲闪,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满是不安。她迟疑了片刻,才压低声音对父亲说:“老杨,我们进里屋单独说几句话吧。”
父亲是派出所的民警,常年的工作让他练就了敏锐的观察力,一眼就看出事情绝不是小事,定然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转身领着郑老师走进了里屋,随后轻轻关上了房门,将屋外的我隔在了外面。
我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好奇又担忧,却不敢靠近,只能在屋外静静等着。房门紧闭,听不到里面的交谈声,只有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煎熬。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里屋的房门终于被打开,我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父亲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整齐的警服,深蓝色的警服衬得他神情愈发严肃,眉头紧锁,嘴角紧抿,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布满了凝重。郑老师跟在他身后,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满脸的心事重重,眼底的慌乱还未散去。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也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帽子,神情肃穆地带着郑老师,匆匆迈步走出了家门,木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心里满是纳闷,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急事,能让郑老师深夜登门,让父亲如此郑重地换上警服,连夜出门。
我在客厅里坐立难安,来回踱步,始终猜不透缘由,一颗心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我连忙起身,只见父亲独自推开家门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严肃的神情,没有丝毫放松,也没有对我解释半句,甚至没有脱下身上的警服,就径直走进了里屋。
母亲一直坐在床边等着,看到父亲独自回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满脸担忧地连忙上前询问缘由。我心里的好奇与担心早已压不住,悄悄挪动脚步,轻手轻脚地贴在里屋的门边,屏住呼吸,偷听着屋里父母的谈话,也终于在断断续续的对话中,知晓了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原来,郑老师夜里遭到了同单元邻居,那个外号叫“大小子”的年轻人的恶意骚扰。
我们家和郑老师家离得极近,楼挨楼,站在我家的窗前,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郑老师家的楼门口。这一片是早年仿照苏联样式修建的工人村住宅,原本的设计里,每户都是独立的一单元,空间宽敞,可在那个物资匮乏、住房极度紧张的年代,一个单元硬生生被分成了两户,分给两家人合住,郑老师便和那个叫“大小子”的人家,挤在同一个单元里生活。单元房就一个厕所,两家共用。
那个被叫做“大小子”的年轻人,那年不过二十岁左右,是70届的毕业生,毕业生正巧赶上“四个面向”,因为是独子,没有下乡,被分配到了附近的工厂上班。他整日游手好闲,品行不端,在街坊邻里间本就没什么好名声。
而郑老师那年二十七岁,1965年从辽宁师范大学毕业,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的人。我转学进入五十四中学读书时,正好被分到了她的班级,她教数学,讲课细致又耐心,是我的班主任。郑老师的丈夫是海军军人,常年驻守在偏远的海上孤岛,守卫着边疆,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家一次。她的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只能留在农村的公婆家中帮忙照看,平日里,偌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独居,无依无靠,孤单又无助。
同住一个单元,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小子”的恶劣行径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他家的房门常年大敞着,床铺就正对着走廊门口,郑老师平日里做饭、出入、在走廊里走动,一举一动,几乎全都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他看郑老师的眼神,总是色眯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让人浑身不自在。
单元里的走廊本就狭窄拥挤,两人碰面时,郑老师每次都尽量贴着墙边,小心翼翼地避让,可大小子却总是故意凑近,借着擦肩而过的机会,用身体刻意蹭来蹭去,每一次都让郑老师难堪至极,又敢怒不敢言。尤其是郑老师去单元房中的唯一一间厕所的时候,他总是没过多久就跟着上厕所,故意敲门试探,一次次制造骚扰。更过分的是,“大小子”每次上厕所,从来不开灯,也不划门,即便外面有人敲门,他在里面也一声不吭,就是故意等着郑老师靠近,用这种下作的方式让她难堪、窘迫。
郑老师一直默默忍让,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她的退让,却换来了对方的得寸进尺,而那天晚上,最让人愤怒的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
当晚,郑老师像往常一样走进共用厕所,可老式木门的门划怎么也划不上,反反复复试了多次,就是划不上,折腾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有办法,她只能无奈地放弃,没有划门,刚想蹲下去,门就被“大小子”猛地一下拽开,力道之大,让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老师又羞又气,浑身都在发抖,当即红着眼眶厉声呵斥:“你怎么不敲门!怎么能随便拽门进来!”
可站在门口的“大小子”,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一脸嬉皮笑脸,满不在乎地狡辩道:“里面灯没亮,我以为没人,谁知道你在里面。”
紧接着,他又用一种轻佻又挑逗的语气说道:“你上厕所为什么不划门呀?这能怪我吗?”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郑老师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郑老师又害怕又生气,只想赶紧推开他,离开这个狭小又压抑的厕所。可“大小子”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得寸进尺,紧紧贴着她的身子,硬生生挤进了本就狭小的厕所里,眼神里的恶意毫不遮掩。
那一刻,郑老师心里瞬间被恐慌填满,平日里独自居住积攒的所有不安、恐惧,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只是一个独居的弱女子,丈夫远在天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面对这般明目张胆的恶意冒犯,她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般无奈、惊慌失措之下,她才强忍着恐惧,连夜急匆匆赶来我家求助,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身为民警的父亲身上。
父亲听完郑老师声泪俱下的诉说,心中满是愤怒,当即不敢耽搁,立刻穿戴好警服,陪着郑老师上门,去找“大小子”对质。
可面对父亲的质问,面对郑老师愤怒的指责,“大小子”依旧百般抵赖、油盐不进,一口咬定这只是一场误会,自己绝没有恶意。父亲仔细查看了厕所的木门划,上面确实没有被人刻意破坏的痕迹,门之所以划不上,是门太重,折页弯曲,导致门杆对不上门眼。因为没有故意毁坏门锁的直接证据,一时间无法定性为流氓滋事。
即便如此,父亲也没有丝毫退让,依旧保持着民警的严肃与威严,对着大小子展开了一连串的盘问:姓名、年龄、户口所在地、工作单位、入职时间……一项项问题清晰又严厉,掷地有声。原本还一脸无所谓、百般狡辩的大小子,在父亲严肃的气场和步步紧逼的盘问下,渐渐变得紧张、心虚,眼神开始躲闪,说话也没了之前的底气。
随后,父亲当着“大小子”父母的面,一字一句、神色严肃地发出警告:“第一,厕所的门划明天必须修好,坏掉的灯泡马上换新,保证正常使用;第二,郑老师是军属,独自一人居住,胆子小,你们一家人作为邻居,理应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拥军优属,帮助她,爱护她,尊重老师,礼貌待人。平日里在走廊、厨房里相遇,应主动避让,多加照顾,绝不能再有任何冒犯之举;第三,今后不管厕所灯亮还是灯灭,想要进去,必须先敲门,得到回应后再进入,绝不允许再出现强行拽门、直接闯入的荒唐行为!”
“大小子”的父母年纪偏大,都是明事理、懂规矩的老实人,得知自己儿子做出这般混账、无礼的事,当即满脸愧疚,对着郑老师连连道歉,随后转过身,当着父亲的面严厉训斥儿子,对着父亲再三保证,一定会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犯。
父亲看着“大小子”父母的态度,又看向依旧低头不语、满脸心虚的“大小子”,最后郑重地说道:“你今晚强行拽开厕所房门,不顾他人意愿强行闯入,行为已经十分鲁莽出格,带有明显的流氓冒犯嫌疑。如果这是你故意为之,一旦查实,依照规定,很有可能会被公安局拘留7天,留下案底,到时候,不仅你自己前途尽毁,整个家人都会跟着你蒙羞,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字字千钧,“大小子”一家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认错,对着父亲和郑老师反复保证,今后一定严加约束自己,再也不敢做出任何越轨、冒犯的举动。
对“大小子”一家进行完一番严肃的批评教育,明确立下规矩之后,父亲才放心地陪着郑老师,一起离开了大小子的家,并将郑老师送回家里,确认她安全无虞后,才独自返回家中。
听完父亲和母亲的讲述,我心里既愤怒又心疼,愤怒于“大小子”的恶劣行径,心疼郑老师独自居住的艰难与无助。这件事我告诉了班级团小组的成员,他们得知郑老师的遭遇后,全都满心心疼,又无比担忧郑老师日后独自居住的安全。大家聚在一起,你说一言,我说一句,很快商量出了一个一致的决定。
我们把原本每天下午放学后举行的团小组会议,特意改到了晚上七点半;开会的地点,也从原来的学校教室,直接换到了郑老师的家中。郑老师那时还没有退团,她还是团小组成员之一。
没有什么复杂的缘由,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每晚多几个人陪着郑老师,让她的屋子里热热闹闹的,给她壮胆、给她撑腰。我们想用这份小小的陪伴,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有所顾忌,再也不敢随意欺负这个孤身一人、善良本分、温柔又坚强的郑老师。
从那天起,每到夜晚,郑老师的屋子里总会亮起温暖的灯光,传来我们的说笑声,那点点光亮,不仅驱散了夜晚的黑暗,更守住了郑老师的安稳,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留下了一段少年人最纯粹的善意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