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手里还死死按着贾张氏的肩膀,闻言抬起头来,看着秦大奎:“大奎哥,你认识她?”
“认识认识!这是咱们秦家村秦淮茹的婆婆,贾家的张婶子!快松手快松手,你们这是干啥呢!”
秦大奎一边说,一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三步并作两步挤上前去,伸手去拉李铁柱。
李铁柱将信将疑地松了手,李大壮和李栓子也跟着放开了贾张氏。
贾张氏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头发散了一脸,脸上又是土又是泪,胭脂花粉和成了泥,一道红一道灰,跟个花脸猫似的。
那件半新的红马褂前襟上又是污渍又是土,连扣子都绷掉了一颗。
耳朵边那朵红花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半截细铁丝还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的。
她站在那儿,身子还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张婶子,您没事吧?”
秦大奎赶紧上前扶住她,又回头冲李铁柱三个人瞪了一眼:“你看看你们,干的这叫什么事!”
李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但嘴上还是硬着:“这……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啊。
她这个样子进村,谁看了不得起疑心?大奎哥你自己看看,她这模样,这打扮,这身上的味儿……”
“你再说!”
贾张氏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吓得李铁柱把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李大壮赶紧出来打圆场,一面说一面拿手肘捅了捅李铁柱,示意他别再吭声了。
围观的村民们见没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还站在那儿不走,被自家大人拽着耳朵给拎了回去。
贾张氏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一拍不要紧,扬起一片灰尘,呛得秦大奎直咳嗽。
“张婶子,您怎么跑到李家庄来了?这大老远的……”
秦大奎话问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是不是秦家那边有啥事?”
“没有没有,我是来办我自己的事儿。”
贾张氏连连摆手,眼珠子一转,又赶忙补充道:“那个,大奎啊,今天这事儿……”
她说着,拿眼睛扫了扫李铁柱三个人。
这三个民兵小子正站在不远处,心虚地看着这边,尤其是李铁柱,下巴上还有一个红印子,是被贾张氏那一脚给踹的。
“今天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外说。特别是别传到我们院儿里去,听见没有?”
秦大奎虽然不知道贾张氏来李家庄干什么,但看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婶子您放心,我不说。”
贾张氏又瞪了李铁柱三个人一眼:“还有你们三个!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一个字,我贾张氏跟你们没完!”
李铁柱三个人连忙点头如捣蒜。
“那个……婶子,您下巴还疼不疼?”李铁柱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又指了指贾张氏的脚。
贾张氏哼了一声,没搭理他,扭头对秦大奎说:“大奎,你知道李家庄的寡妇……不对,你知道李家庄那个……”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
秦大奎倒是个机灵人,一听“寡妇”两个字,又联想到贾张氏这身打扮,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婶子,您说的不会是村东头的李秀莲,还有村西头的孙桂英,还有村南头的陈小娥吧?”
贾张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她们几个!怎么,一共有五个吗?”
“原本是五个,不过……”
秦大奎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
“不过有两个昨天就听说了风声,一个是村北的黄寡妇,一个是村中间的王寡妇。
她俩年轻,长得也周正些,昨儿就托人传话了,说不凑这个热闹。”
“什么?”
贾张氏一听这话,声音立刻就拔高了。
“什么叫不凑这个热闹?我这还没上门呢,她们倒先摆上谱了!”
秦大奎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婶子婶子,您小声点儿……”
贾张氏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那股子火气压了下去。
算了,五个剩三个,也还行。三个里头,总能说成一两个吧。
“行,我知道了。大奎,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正事儿要办。”
秦大奎应了一声,扛起锄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贾张氏正站在那儿整理头发和衣裳,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等到秦大奎走远了,贾张氏才一屁股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直喘粗气。
身上又酸又疼,脚底板上的水泡也磨破了,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脱下鞋来看了看,袜子上洇出了好几块血印子。
“我这造的什么孽啊……挣钱比吃屎还难呢。”
贾张氏嘴里嘟囔着,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但她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咬着牙又把鞋穿上了。
哭有什么用?哭能当饭吃?哭能挣钱?
她贾张氏活了这么大岁数,遭的罪还少吗?这点事儿算什么。
想到这里,贾张氏撑着树干站起来,又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用那半截细铁丝别住了。
“李秀莲,孙桂英,陈小娥……”
她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又想起秦大奎说的那两个不肯见面的年轻寡妇,心里头还是有点不痛快。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这五个人里能剩下三个,已经算是不错了。
贾张氏正盘算着先去找哪一个,就看见一个老头牵着一头牛从村里头走出来。
这老头黑瘦黑瘦的,脸上沟沟壑壑的全是褶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底下干活的庄稼人身上穿着的灰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贾张氏赶紧迎了上去。
“大叔,跟您打听个事儿,李秀莲家怎么走?”
那老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贾张氏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指了指村东头。
“村东头第三家,门前有个石碾子的就是。”
“那孙桂英呢?”
“村西头,靠着打谷场那间房子,门口有一棵枣树。”
“陈小娥呢?”
“村南头,离水井最近的那一家。”
老头说完,牵着牛自顾自走了。
贾张氏在心里头记下了位置,又盘算了一下。村东头最近,那就先去李秀莲家。
她顺着老头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走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烧柴火的味道,还有谁家炖菜的香气,闻得贾张氏肚子咕咕直叫。
她这一整天,除了早上出门前扒拉了两口稀粥,到现在还没吃过一口东西。
可眼下顾不上这个,先办正经事要紧。
村东头第三家,果然有个石碾子。那石碾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碾盘上的沟槽都快磨平了,缝隙里长着青苔。
贾张氏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这才伸手拍了拍门板。
“有人在家吗?”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皮肤说不上白,但也不黑,五官端端正正的,倒是有几分模样。
只是她这一张嘴,贾张氏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口龅牙,上排的门牙往外突着,把上嘴唇都顶得有些合不拢。
“您是……”
李秀莲把门又开大了一点,有些疑惑地看着贾张氏。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倒是温温柔柔的,可那一口龅牙实在太扎眼了,看得贾张氏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是李秀莲吧?我是城里来的,我姓张,你叫我张婶子就行。”
贾张氏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往里走。
李秀莲赶紧让开身子,把贾张氏让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头方桌擦得锃亮,桌面上连个油点子都没有。
窗户上糊着白纸,虽然旧了点,但糊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破洞。
锅台上的碗筷码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连灶台底下都没有一点草屑。
贾张氏环顾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这是个利索人,会过日子。
“张婶子,您坐。”
李秀莲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用袖子在上头又擦了一遍,才让贾张氏坐下。
“您喝茶。”
她又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着递到贾张氏面前。
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面,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贾张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看着李秀莲在她面前坐下。
这女人坐下了也是规规矩矩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跟个小学生似的。
模样也还算周正,性子也老实,家里也收拾得干净利落……
贾张氏心里头盘算着,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李秀莲的嘴上。
那一口龅牙,实在是太显眼了。
笑的时候露出来,说话的时候也露出来,就连不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合不拢,总有一条缝露在外面。
贾张氏在心里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