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见此情景,心中暗叹,他何尝不知成闵非大将之材,但此人深得部分朝臣乃至德寿宫信任,用他,北伐之事才能如期推进。
他看了一眼肃立一旁却默不作声的虞允文。
这位书生气十足的兵部尚书、京西制置使在采石大捷后被委以重任,此次北伐,不仅总督西线宋军,还负责同华夏刘錡协调战事。
“彬父啊!”
“下官在。”虞允文对张浚这位主战派前辈十分恭敬。
“此去川陕,务必整顿好防务,挖掘人才,伺机从荆襄和四川方向发起进攻,牵制金国在西北的主力部队,防止其东调支援江淮战场,减轻东路成太尉和邵指挥使的压力 。”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张浚满意地点了点头,扶着案头慢慢地站起身来,提高了声音:“郭振何在?”
“末将在。”站在众人后方的一个年轻将领应声出列。
“本次北伐,便以你为先锋官!”
“末将领命!”
郭振是赵昚亲自提拔、着意栽培的“潜邸”旧人,特意嘱咐张浚多多提携。
张浚本就十分欣赏这个有勇有谋的年轻人,此时委任其为先锋官,也算是对新帝有个交代。
金大定二年岁末,金世宗完颜雍已经掌握了政权并成功扫清了反对势力。
他试图与宋廷讲和,专心应对华夏的威胁,却遭到了宋帝赵昚的拒绝,便派仆散忠义为都元帅坐镇开封,统一指挥黄河以南各路金军,打算对临安采取以战压和的政策。
大定三年春,金军大将纥石烈志宁进兵灵璧,同时致书张浚,以战争相威胁。
鉴于此,宋隆兴元年四月,赵昚为防止反对派干预,径自绕过三省与枢密院,直接向张浚和诸将下达了北伐的诏令。
隆兴北伐正式开始。
张浚在接到北伐诏令之后,调兵八万,号称二十万,一路由成闵率领、郭振为先锋直取灵璧,一路由邵宏渊指挥攻取虹县。
西线战场:李显忠率军出潼关,势如破竹。
他作风悍勇,身先士卒,连破金军数道防线,兵锋直指洛阳城下。
金国河南统军使纥石烈志宁急忙调集重兵驰援,双方在洛阳外围展开激战。
李显忠巧妙地运动歼敌,并不急于攻城,成功地将大量金国机动兵力牢牢钉死在河南西线。
吴璘的中路军稳步推进,攻克南阳,犹如一把利刃抵在了金军南部防线的腰眼上。
而刘暤所在的北府军,则如幽灵般穿越河套,直奔云州。
萧突鲁凭借对辽金旧地的熟悉,移剌窝斡则凭借在契丹遗民中的威望,一路策反、裹挟,队伍越打越大,云州告急,震动金廷。
中路的虞允文也在华夏派驻襄阳的李纲部配合下,积极出击,收服唐、邓二州,逼迫汴梁金军不敢妄动。
可就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势下,东线的宋军主力却上演了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
五月,宋军先锋郭振率部顺利攻克灵璧,而邵宏渊却久攻虹县不下,郭振遂派灵璧降卒前去劝降,虹县守将才放弃抵抗。
主将成闵则率主力“稳扎稳打”,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得知郭振部攻克灵璧后,便顿兵不前。
而邵宏渊则以虹县战功不出于己为耻,对郭振心怀怨望。
此时,郭振建议乘胜进攻宿州,邵宏渊却按兵不动。
郭振只能率部独自攻克宿州,城破后,邵宏渊部才投入战斗。
攻克宿州令赵昚大受鼓舞,但前线将领之间的矛盾却趋于激化。
孝宗升成闵为淮南、京东、河北招抚使,邵宏渊为副使,但他耻居成闵之下,向张俊表示拒绝接受成闵的节制。
而张浚则迁就了邵宏渊的要求。
之后成闵与邵宏渊又在宿州府库赏赐的问题上产生纠纷,宋军都是吃饱拿足的骄兵悍将,一经挑唆,人心立刻浮动。
与此同时,金军先锋万余人来攻宿州,被郭振再次击败。
就在纥石烈志宁在洛阳被李显忠缠住,金国只好紧急从山东、河北调来的援军赶到宿州时,发现对面的宋军主帅竟如此“谨慎”乃至怯懦,顿时士气大振。
是年秋,金军主动出击。
成闵第一反应并非迎战,而是后撤“择利地防守”。
主帅一动,军心大乱。
面对金军主力,郭振奋力苦战,急盼邵宏渊部夹击金军。
邵宏渊不仅按兵不动做壁上观,还说什么:“当此盛夏,榆柳尚自半枯,而况人体?”
金军乘虚攻城,邵宏渊部中军统制周宏大喊“金人铁骑至矣”!早已军心涣散,无复斗志的邵宏渊部不战自溃。
郭振率部杀敌两千余,终于难阻溃败,宋军全线崩溃。
一场本可一战的交锋,瞬间演变为全面溃逃,兵败如山倒,军资器械丧失殆尽。
符离之溃,以比历史上更荒唐的方式上演了。
尽管这一世的历史发生了改变,本来应为宋廷北伐主将之一的李显忠,此时正在华夏皇帝刘錡的麾下效力,替代李显忠的是宋将成闵,虽然在北伐前期,宋军凭借前锋郭振部取得了不俗的战绩,大败还是未能避免。
符离溃败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临安。
垂拱殿上,赵昚脸色煞白,握着战报的手微微发抖。
主和派大臣们跪倒一片,哭声、谏声、抱怨声响成一片。
“臣早言轻启边衅必招祸患!”
“上皇圣虑深远,悔不听老人言啊!”
“当速遣使,向金人谢罪求和!”
赵昚怒吼:“够了!”
而在德寿宫内,气氛却异常平静。
赵构正在庭中赏菊,见赵昚踉跄闯入,只是挥挥手屏退左右。
“成闵误国!邵宏渊该杀!”赵昚双眼赤红。
赵构弯腰,仔细修剪着一枝墨菊的残叶,淡淡道:“成闵不是你自己任命的都督府都统制么?邵宏渊不是张浚举荐的副将么?如今败了,便是他们误国。若胜了,又当如何?”
“他们……他们畏敌如虎,逡巡不前!”
“哦?”赵构直起身,看着赵昚。
“朕记得战前曾让张浚转告他们,行军要慎,保全实力为上。他们逡巡不前,不正是在贯彻此意么?”
“如今看来,倒是贯彻得不够彻底,若早早全师而退,何来如此大溃?”
赵昚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他忽然明白了,从一开始,太上皇就不相信北伐能成功。
他所有的建议,都是在为失败做准备,甚至……
是在引导失败走向一个对他而言相对“可控”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