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的马车是在巳时三刻抵达将军府的。
车帘掀起时,先探出来的是一柄白玉折扇,扇面上绘着疏疏落落的墨梅,正是齐姝惯用的那把。俞浅浅跟在后头下车,手里还攥着个小小的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倒像是她此刻的心绪。
殿下,她压低声音,您说柳漾那厮,当真会坦白?
齐姝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凤眼:本宫赌她会的。那日她抱着孩子来求本宫寻太医时,眼里的慌张作不得假。如今樊将军既然知道了,她再瞒着咱们,便是拿咱们当外人了。
话音未落,将军府的门房已殷勤地迎上来,将二人引向内院。
柳漾是在花厅候着的。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发丝松松挽就,插了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柔软,与平日里那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判若两人。樊长玉坐在她身侧,玄色常服衬得肩宽腰窄,正低头剥着一颗柑橘,指尖染了汁水,便顺手在柳漾唇角抹了一下。
甜么?她问。
柳漾就着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唇,耳尖微红:
俞浅浅迈进门槛时,正撞见这一幕。她手里的算盘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却顾不上捡,只瞪大了眼睛:你们……
来了?柳漾倒是坦然,起身相迎,坐。长玉,让人上茶。
樊长玉抬眼,目光在齐姝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公主殿下。
樊将军客气了。齐姝摇着扇子,施施然落座,目光却不住地在柳漾与樊长玉之间游移,看来,本宫与浅浅来得正是时候。柳大夫,不,该称柳夫人了?
柳漾的脸更红了,却也没有否认。
茶过三巡,闲话渐少。柳漾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将四年前上元夜的事娓娓道来。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只在提及独自生产时,声音微微发颤。樊长玉始终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间那两道旧疤上轻轻摩挲,无声地给予支撑。
齐姝的扇子不知何时停了。
俞浅浅更是听得怔住,手里的茶盏凉了都没察觉。待柳漾说完,她猛地站起来,在厅中来回踱步,算盘珠子被她踩得咯吱作响:好你个柳漾!四年!你瞒了我四年!
浅浅……
你可知我当年听闻你突然抱了个孩子回来,急成什么模样?俞浅浅眼眶都红了,我以为是哪个负心汉欺了你,满京城地打听,差点把醉仙楼的后巷翻过来!结果你告诉我,是你自己设计的人家樊将军?
柳漾垂下眼:是我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的是我么?俞浅浅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对不住的是你自己!独自怀胎,独自生产,独自抚养孩子——柳漾,你拿我当什么?拿殿下当什么?
浅浅……齐姝轻声唤她。
俞浅浅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将柳漾从椅中拽起来,紧紧抱进怀里。她的肩膀很单薄,却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以后不许了。再有什么事,我替你扛,殿下替你扛,樊将军也替你扛。你听见了么?
柳漾的眼眶终于湿了。她回抱住俞浅浅,轻轻了一声。
樊长玉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柔和的光。她起身,向齐姝举杯:公主殿下,柳漾这些年多亏你们照拂,长玉感激不尽。
齐姝收起折扇,正色道:樊将军言重了。柳漾是本宫的朋友,照拂她是应当的。倒是将军……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将军好气量,这般大事,竟这般快便接受了?
樊长玉与柳漾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漾着笑意:她设计我,是因她想要我的孩子。我欢喜还来不及,为何要恼?
厅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齐姝清脆的笑声。她摇着扇子,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一个樊将军!本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那日的午膳是在将军府用的。
柳念归被乳母抱出来见客,小家伙已经大好,见了俞浅浅便张开手要抱,又怯怯地看向齐姝,小声问:这位漂亮的姨姨是谁?
要叫殿下。柳漾教导她。
无妨。齐姝弯下腰,与小家伙平视,念归,本宫是你娘亲的朋友,你唤我齐姨姨便是。
柳念归从俞浅浅怀里挣出来,跑到樊长玉腿边,仰着小脸问:樊姨姨,你也是娘亲的朋友么?
樊长玉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我是你另一个娘亲。
童言稚语引得满座皆笑,午膳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酒过三巡,俞浅浅的脸颊泛起薄红,她凑近柳漾,压低声音:那丹药……当真那般神奇?
柳漾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轻轻点头:血气为引,气息为媒。我当年也是机缘巧合,才研制出来的。
那……俞浅浅的目光飘向齐姝,又迅速收回,耳根红得能滴血,那若是……若是两个女子……
柳漾了然,握住她的手:你若想,我可以帮你。只是这丹药需得两人心甘情愿,且……且需得亲密无间,方能成事。
俞浅浅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起这些年与齐姝的纠葛,想起那人摇着折扇笑吟吟的模样,想起无数个深夜里的辗转难眠。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份见不得光的心意,直到老去。
却不想,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机缘。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齐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手搭在她肩上,向柳漾笑道:柳大夫,本宫与浅浅有些事要商议,借你内室一用?
柳漾会意,命人引她们去西厢房。
樊长玉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她们……
浅浅心悦殿下多年。柳漾轻声道,殿下心中也有她,只是碍于身份,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公主与商贾之女……樊长玉皱了皱眉,这身份悬殊,比咱们还……
所以更需要那丹药。柳漾靠进她怀里,有了孩子,便有了剪不断的羁绊。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们都不得不面对这份感情。
樊长玉低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你当年设计我,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柳漾一怔,随即失笑:被你发现了。
傻子。樊长玉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不用孩子,也离不开你。
西厢房里,俞浅浅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她听见门轴轻响,却没有回头,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浅浅。齐姝的声音很近,带着她熟悉的、慵懒的笑意,柳漾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俞浅浅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你如何想?齐姝走到她身侧,却没有碰她,只是并肩站着,望向窗外的庭院,本宫是公主,这辈子注定不可能有正经的驸马。可本宫也想要个孩子,想要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俞浅浅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那张精致的容颜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美得不像真人。她忽然想起初见时,这人也是这般站在光里,摇着折扇,笑得漫不经心,却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殿下想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便帮殿下求那丹药。
不是帮我。齐姝忽然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是帮我们自己。浅浅,柳漾说了,需得两人心甘情愿,需得亲密无间。你……可愿意?
俞浅浅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久到她已经开始说服自己放弃,说服自己守着这份心意孤独终老。却不想,在这寻常的午后,在这将军府的西厢房里,她等到了。
我愿意。她说,声音哽咽却坚定,齐姝,我愿意。
齐姝的扇子地掉在地上。
她伸手,抚上俞浅浅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本宫是女子,你也是女子,这世道容不下我们……
我不在乎。俞浅浅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齐姝,我不在乎。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一日,一刻,我也甘愿。
齐姝的眼底泛起水光。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好。那今日,我们便做一回这世道的逆臣。
她倾身,在俞浅浅额角落下一吻,如蝶翼轻触,带着试探与珍重。俞浅浅僵了一瞬,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进她的肩窝。多年的隐忍与渴望在这一刻爆发,像是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窗外,暮色四合。
柳漾与樊长玉站在廊下,看着西厢房渐渐亮起的灯火,相视一笑。
她们……樊长玉欲言又止。
随她们去。柳漾握住她的手,长玉,我有些冷。
樊长玉会意,将她打横抱起,向主卧走去。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成密不可分的形状。
那夜的将军府,两盏灯火长明。
主卧里,樊长玉将柳漾放在床榻上,却没有急着动作,只是俯身看着她,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烛火摇曳,在那张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美得让人心颤。
累么?她问。
柳漾摇摇头,伸手解她的衣带:不累。长玉,我想你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樊长玉的呼吸骤然粗重。她覆身上去,将柳漾笼在自己的阴影里,吻落在她的额间、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上,辗转厮磨。
柳漾,她在间隙低语,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柳漾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丹药需得血气与气息,需得亲密无间。她轻轻了一声,主动仰起头,将自己完全敞开。
樊长玉的吻渐渐向下,落在她的颈侧,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她的动作很慢,带着近乎虔诚的珍重。柳漾的呼吸渐渐急促,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别怕。樊长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在。
罗帐轻垂,烛影摇红。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紧掩的窗棂上,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如并蒂莲开,密不可分。
柳漾在樊长玉怀里醒来时,窗外还是漆黑的夜色。她动了动,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拆解重组过,却奇异地感到安心。樊长玉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醒了?樊长玉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手却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难受么?
不难受。柳漾往她怀里蹭了蹭,长玉……成了么?
成了。樊长玉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血气,气息,都给你了。这几日我们多试几次,总能成的。
柳漾的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若是成不了呢?
那便不成。樊长玉的手收紧,有你,有念归,我已经很满足了。柳漾,孩子不是必须的,你才是。
柳漾的眼眶又湿了。她在这人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长玉,你真好。
才知道?樊长玉低笑,手却不安分地收紧,那……再试一次?
你……柳漾惊得瞪大眼,却被她吻住了唇,所有的抗议都化在唇齿交缠间。锦帐又落,满室生香。
西厢房里,俞浅浅也正窝在齐姝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胸口画着圈。齐姝的折扇被捡回来了,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肩头,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餍足。
在想什么?齐姝问。
在想……俞浅浅的声音有些发飘,在想那丹药,当真能成么?
成不成的,齐姝将扇子一收,挑起她的下巴,本宫都不在意。浅浅,本宫在意的是你。
俞浅浅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她:殿下……
叫我的名字。
齐姝……俞浅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齐姝,我好欢喜。
齐姝的眼底泛起柔和的光。她将人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本宫也是。浅浅,本宫从未这般欢喜过。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两对恋人相拥而眠,各自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幸福里。将军府的庭院里,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浮动,像是要将这甜蜜的滋味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七日后的清晨,柳漾在诊脉时发现了异样。
她坐在镜前,手指搭在自己的腕间,眉头微微蹙起。樊长玉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柳漾的声音有些发飘,长玉,我……我好像……
她转过身,看着樊长玉的眼睛,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我好像没有怀孕。这脉象……不像是喜脉。
樊长玉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似的笑了:没有便没有。柳漾,我说了,有你便够了。
柳漾却皱起眉,陷入沉思。她想起这些日子与樊长玉的亲密,想起每一次都严格按照丹药的配方行事,不该出错才是。除非……
除非什么?樊长玉问。
除非……柳漾的眼眸渐渐亮起来,除非那丹药一次只能成全一人。我当年怀孕时,也是独自服用的,并未与他人同期。这几日我与浅浅都在服药,或许……
她猛地站起来,向西厢房走去:浅浅!浅浅!
俞浅浅披着衣裳出来,发髻散乱,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怎么了?大清早的……
你诊脉了么?柳漾握住她的手,这几日可有异样?
俞浅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指搭在自己的腕间。她的医术虽不及柳漾精湛,基本的脉象却是懂的。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狂喜:我……我好像……
是喜脉?柳漾急切地问。
俞浅浅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头。柳漾一把抱住她,两人又哭又笑,像是两个疯子。
齐姝被吵醒,披着外裳出来,见状一愣:这是……
殿下!俞浅浅扑进她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我好像有了……
齐姝的扇子地掉在地上。
她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喜脉。柳漾在旁笑道,殿下,浅浅有孕了。那丹药……那丹药成了!
齐姝的眼底泛起水光。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颤抖地抚上俞浅浅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真的……真的有了?
真的。俞浅浅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齐姝,我们要有孩子了。
那一日,将军府里满是笑声。
樊长玉命人设宴,庆贺这桩喜事。柳漾却拉着俞浅浅进了内室,细细地叮嘱孕期的注意事项,又从药箱里取出各种安胎的丸药,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灌进她脑子里。
前三个月最是要紧,她絮絮叨叨地说,不可劳累,不可动怒,饮食要清淡,万不可碰寒凉之物……
知道了知道了,俞浅浅笑着打断她,柳大夫,你当年也是这般紧张么?
柳漾一愣,随即笑了:比你还紧张。那时候身边无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个什么差错。
俞浅浅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以后不会了。柳漾,以后咱们互相照应,一起把孩子养大。
柳漾的眼眶有些湿润,一起养大。
窗外,阳光正好。
樊长玉与齐姝站在廊下,看着内室里相视而笑的两人,各自心怀感慨。
恭喜殿下。樊长玉举杯。
同喜。齐姝收起折扇,意味深长地笑了,樊将军,本宫怎么觉得,你似乎……并不失望?
樊长玉一怔,随即坦然道:确实不失望。柳漾的身子,当年生产时落下了病根,本就不宜再孕。我原就担心那丹药会伤了她,如今浅浅有了,她也能了却一桩心愿,不必再折腾自己的身子。
齐姝挑了挑眉,忽然笑了:樊将军,你待柳漾,当真是一片真心。
殿下待浅浅,又何尝不是?樊长玉反问。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那夜的宴席摆到很晚。柳念归被乳母抱着,好奇地看着大人们举杯庆贺,小声问樊长玉:樊姨姨,浅浅姨姨要有小宝宝了么?
是啊。樊长玉将她抱起来,念归要当姐姐了,高不高兴?
高兴!孩子拍着手笑,随即又皱起小眉头,那娘亲呢?娘亲没有小宝宝么?
樊长玉与柳漾对视一眼,眼底都漾着笑意:娘亲有念归就够了。念归,就是娘亲最宝贝的孩子。
柳念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窝在樊长玉怀里,很快便睡着了。
宴席散后,柳漾与樊长玉回到房中。柳漾坐在镜前卸钗环,忽然开口:长玉,我想把丹药的方子写下来,传给浅浅。
她这一胎,我总要照应着。可日后她若想再要,总不能次次都来求我。柳漾转过身,看着樊长玉的眼睛,这方子,本就是我自己研制的,传给她,也算是……算是咱们的一份心意。
樊长玉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都听你的。柳漾,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柳漾靠在她怀里,闭上眼,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窗外,月色如水,桂香浮动。这一夜,将军府的灯火渐渐熄灭,只余满庭的静谧与温柔。而在这片静谧之下,两颗心紧紧相依,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