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有孕的消息,是在三日后传进宫的。
齐姝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她母妃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不落,闷得人心里发慌。
殿下,随行的嬷嬷低声提醒,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嬷嬷的手下车。宫门巍峨,朱红的漆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暗沉,像是一张巨兽的口,等着将她吞吃入腹。她已经二十有五,在这深宫里蹉跎了最好的年华,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走进这扇门。
御书房里,她的皇兄——当今圣上,正批阅奏折。见她进来,头也不抬:皇妹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齐姝跪坐在下首,将折扇放在膝上,声音平稳如常:皇兄,臣妹想请一道旨。
圣上终于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什么旨?
臣妹想纳一位侍君。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圣上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前倾:侍君?皇妹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打算成婚么?
此一时彼一时。齐姝垂下眼,臣妹年纪大了,想要个孩子。那商贾之女俞浅浅,与臣妹相识多年,性情温顺,身家清白,正合适。
圣上的目光变得探究。他盯着齐姝看了许久,久到齐姝的脊背泛起一层薄汗,才忽然笑了:皇妹,你当朕不知道?那俞浅浅,是个女子。
齐姝的心猛地一沉。
皇兄……
朕不仅知道她是个女子,还知道她已经怀了身孕。圣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皇妹,你以为宫外的那些事,朕当真一无所知?
齐姝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攥紧了膝上的折扇,指节泛白,却强撑着没有倒下:皇兄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治你的罪?圣上俯身,与她平视,眼底竟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皇妹,朕比你年长十岁,看着你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模样。你的心思,朕比谁都清楚。
他直起身,走回龙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画卷,丢在她面前:打开看看。
齐姝颤抖着手展开画卷,瞳孔骤然收缩。
画上是个女子,穿着宫女的服饰,眉眼温婉,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容貌……那容貌竟与俞浅浅有七分相似。
这是……
你母妃身边的宫女,姓俞,单名一个婉字。圣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二十多年前,你母妃病重,是这个俞婉日夜照料。后来你母妃薨逝,俞婉出宫嫁人,嫁的是个行商的,次年便生了个女儿。
齐姝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那女儿,便是俞浅浅。圣上看着她,目光深邃,皇妹,你以为的缘分,其实是朕的安排。这些年,朕看着你们纠缠,看着浅浅那丫头为你神魂颠倒,朕……朕不是没想过阻止,可每次看见她,朕便想起你母妃。
齐姝的眼眶红了。她想起俞浅浅说起母亲时的神情,想起那人说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便不管她,想起她小小年纪便学着打算盘,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皇兄……她的声音哽咽,您为何不早说?
早说?圣上苦笑,早说让你知道,你心心念念的人,是母妃宫女的女儿?让你知道,你们之间的身份鸿沟,比朕想象的还要深?
他走下来,将齐姝扶起,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肩:皇妹,朕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拦你。相反,朕要成全你。
什么?
那孩子,朕会认作义女,赐国姓,封郡主。圣上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至于俞浅浅,朕会下一道密旨,允她以身份入公主府,终身不得出。你们……好自为之。
齐姝怔在原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臣妹……谢皇兄隆恩!
那日的雨,终于在黄昏时分落了下来。
齐姝冒着雨出宫,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她浑身都已经湿透。俞浅浅迎出来,见她这般模样,惊得脸色都变了:殿下!您这是……
齐姝却笑了。她握住俞浅浅的手,将那道密旨塞进她掌心,声音沙哑却带着狂喜:浅浅,皇兄允了。我们的孩子,会是郡主。你……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了。
俞浅浅展开那道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看着那上面的朱批,看着字上鲜红的印玺,泪水混着雨水滑落脸颊:殿下……齐姝……
叫我的名字。齐姝将她拉进怀里,在雨中紧紧相拥,浅浅,叫我的名字。
齐姝……俞浅浅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哽咽,齐姝,我好欢喜……我好欢喜……
柳漾与樊长玉站在廊下,看着雨中相拥的两人,各自心怀感慨。
圣上……竟这般开明?樊长玉皱眉。
不是开明,是无奈。柳漾轻声道,长玉,这世道容不下我们,可皇权之上,还有人情。圣上念着先贵妃的情分,才肯网开一面。可这份恩典,也是枷锁——浅浅终身不得出公主府,她们的儿女,也只能是见不得光的,永远不能认祖归宗。
樊长玉沉默片刻,忽然握紧了她的手:柳漾,我们比她们幸运。
你有我,我有你。念归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我娘亲,可以在这将军府里肆意生长。樊长玉转过头,看着她,柳漾,我们要惜福。
柳漾靠在她肩上,轻轻了一声。
那夜的雨下了很久,像是要将这京城的尘埃都洗刷干净。将军府里,两对恋人各自依偎,在雨声中沉入梦乡。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半月后,边疆急报——北狄犯境,连破三城。樊长玉被紧急召入宫中,次日便要率军出征。
那夜,柳漾替她收拾行装,手指在每一件衣裳上停留,像是要将那触感刻进骨子里。柳念归已经睡了,小家伙还不知道即将与樊姨姨分别,睡前还拉着她的手,说要她回来教自己骑马。
别担心。樊长玉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柳漾的声音有些发紧,北狄人凶悍,三城百姓流离失所,这一仗……
我会赢。樊长玉将她转过身,与自己面对面,柳漾,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我还要看着你给浅浅诊脉,还要听念归叫我娘亲,还要……
她顿了顿,眼底燃起火焰:还要与你再生一个孩子。上次的丹药未成,这次我回来,我们再试。
柳漾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吻住樊长玉的唇,那吻带着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我等你。她在间隙喘息着,樊长玉,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
我答应你。
那夜的缠绵,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樊长玉将柳漾抵在床头,动作比往日更凶狠,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离。柳漾的脊背弓起,手指在她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长玉……她在极致的欢愉中唤她的名字,长玉,看着我……
樊长玉抬起头,在摇曳的烛火中与她对视。那眼底燃着火焰,却奇异地带着几分脆弱,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柳漾,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若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柳漾伸手捂住她的唇,眼眶通红,樊长玉,你若敢不回来,我便带着念归改嫁,让她叫别人娘亲!
樊长玉一愣,随即低笑出声。她吻了吻柳漾的掌心,动作却愈发温柔:好,我回来。我一定回来。
她们试过各种姿态,像是在有限的时间里,要将所有的可能都尝试一遍。有时是柳漾俯趴在榻上,樊长玉从身后覆上来,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有时是两人侧身相对,四肢交缠,像是两条相依相偎的蛇;有时是柳漾跪坐在樊长玉身上,俯身吻着她的眉眼,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的急切。
这样……柳漾在失神中喘息,这样可行?
樊长玉的手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将她调整成更舒适的姿态:再试试。柳漾,放松……
她的吻落在柳漾的颈侧,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柳漾的呼吸渐渐急促,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梦。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泛起鱼肚白。
樊长玉在黎明前起身,最后看了眼床榻上沉睡的柳漾。那人蜷缩在被褥里,露出半截纤细的肩线,上面还留着她昨夜留下的痕迹。她俯身,在那痕迹上落下一个轻吻,转身大步离去。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柳漾在睡梦中惊坐而起,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榻,泪水无声滑落。
与此同时,公主府里,齐姝也正与俞浅浅告别。
她的身份虽然得了圣上默许,却还未正式过府。这几日,俞浅浅仍住在将军府,由柳漾亲自照料。齐姝每日下朝后便过来陪她,今日也不例外,只是来得比往日更早些。
要走了?俞浅浅从账本中抬头,见她一身朝服,便猜到了几分。
北狄犯境,樊将军率军出征,朝中有些事需要本宫……需要我斡旋。齐姝在她身侧坐下,习惯性地去握她的手,却在触及那微凉的指尖时皱了眉,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身子不爽利?
没事,俞浅浅笑着抽回手,只是晨起时有些恶心,柳漾说是正常的,过几日便好了。
齐姝的眼底泛起心疼。她将俞浅浅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浅浅,委屈你了。本该让你住最好的院子,穿最华贵的衣裳,如今却……
如今却如何?俞浅浅抬头看她,眼波流转,齐姝,我有你,有孩子,便是什么都有了。那些虚名贵分,我不在乎。
她的手指抚上齐姝的眉心,将那蹙起的褶皱抚平:倒是你,朝中局势复杂,你要小心。我听说……听说太子殿下对你颇有微词?
齐姝的眸光一沉。
太子是她的皇侄,年方二十,正是血气方刚、急于建功立业的年纪。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弹劾她耽于享乐,不务正业,如今她纳的事传开,怕是又要被拿来做文章。
无妨,她收起折扇,笑得漫不经心,本宫是公主,本就可以不讲道理。
俞浅浅却被她逗笑了。她伸手,将那折扇夺过来,放在一旁:殿下,在我面前,不必总是这般。你累不累?
齐姝一怔。
我知道的,俞浅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知道你每日摇着那把扇子,是为了掩饰紧张;我知道你笑得越漫不经心,心里越在意;我知道你……
她的手指抚上齐姝的脸颊,在那微凉的肌肤上轻轻摩挲:齐姝,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做公主,只做你自己。
齐姝的眼眶红了。
她忽然伸手,将俞浅浅压倒在榻上,动作带着几分凶狠,眼底却藏着脆弱:浅浅,别说了……
俞浅浅没有挣扎,只是伸手环住她的脖颈,轻声道:好,我不说。我陪你。
那日的亲密,带着几分宣泄的意味。
齐姝的吻落在俞浅浅的眉眼、鼻尖、唇角,一路向下,在那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停留许久。那里住着她们的骨血,是这深宫里唯一属于她的温暖。
浅浅,她的声音闷在俞浅浅心口,我好怕。
怕什么?
怕护不住你,护不住孩子,怕……怕这世道容不下我们。
俞浅浅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轻轻梳理着那柔顺的青丝:不怕。齐姝,我们有柳漾,有樊将军,有圣上的默许。这世道虽然艰难,却也不是全然无路可走。
她翻身,将齐姝压在身下,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湿润:而且,我会护着你。我俞浅浅虽然只是个商贾之女,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敢伤你,我便让谁付出代价。
齐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伸手,将俞浅浅拉下来,吻住她的唇。那吻很深,像是要将彼此的灵魂都交换,带着近乎贪婪的渴望。
浅浅,她在间隙喘息着,给我……
俞浅浅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回应她。
她们试过让齐姝俯趴在榻上,俞浅浅从身后覆上来,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的急切;试过两人侧身相对,四肢交缠,在彼此的体温中寻求慰藉;试过俞浅浅跪坐在齐姝身上,俯身吻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刻进骨血里。
这样……齐姝在极致的欢愉中呜咽,浅浅,慢些……
俞浅浅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殿下,你求人的样子,真好看。
她俯身,在齐姝颈侧留下一道红痕,动作却愈发温柔。齐姝的手指嵌入她的肩胛,在她背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梦。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帐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事后,齐姝窝在俞浅浅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胸口画着圈。俞浅浅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感觉到了么?
什么?
孩子在动。俞浅浅笑得温柔,虽然还小,可柳漾说,已经有了心跳。齐姝,你摸摸看。
齐姝的手微微颤抖。她将掌心贴在那温暖的肌肤上,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能感受到那微弱却坚定的跳动。那是她们的孩子,是这深宫里唯一的希望。
浅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皇兄说,我们的孩子,会是郡主。
我知道,俞浅浅吻了吻她的发顶,郡主便郡主,只要是你我的孩子,便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齐姝的眼眶又湿了。她在这人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浅浅,我好欢喜。
我知道,俞浅浅收紧手臂,我也是。
那日的分别,是在黄昏时分。
齐姝必须回宫了,太子设了宴,说是为她纳侍君庆贺,实则是鸿门宴。俞浅浅送她到门口,将那柄白玉折扇塞进她手里:带着。紧张的时候,便摇一摇。
齐姝笑了,将扇子收进袖中:浅浅,等我回来。
我等你。
马车在暮色中远去,俞浅浅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府。柳漾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件小衣裳,是给孩子做的。
殿下会没事的。她说。
我知道,俞浅浅走过去,与她并肩站着,柳漾,我们有孩子了。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柳漾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浅浅,这梦才刚刚开始。日后……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顿了顿,忽然开口:我打算随军。
什么?
长玉出征,我不放心。我的医术,在军中有用武之地。柳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寻常的事,念归托付给你和殿下,我……
你疯了?俞浅浅瞪大眼,你可知战场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女子,如何……
我是大夫,柳漾打断她,大夫不分男女,只分生死。浅浅,我当年独自生产,血崩时自己给自己放血保命,我什么没见过?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樊长玉离去的方向:而且,长玉在等我。我答应过她,要陪着她。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陪着她。
俞浅浅沉默了。
她看着柳漾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人看起来温婉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她当年敢设计樊长玉借种,敢独自生产抚养孩子,如今敢随军出征,也不足为奇。
我帮你,她忽然开口,我虽不能随军,却能提供粮草药材。柳漾,你此去,万事小心。
柳漾转过头,与她相视一笑:
三日后,柳漾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柳念归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娘亲不要走!娘亲不要丢下念归!
柳漾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却坚定:念归乖,娘亲去找樊姨姨。等娘亲和樊姨姨回来,便再也不分开了。你在这里,听浅浅姨姨的话,好不好?
不好!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娘亲!我要樊姨姨!
樊长宁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她上前,将柳念归抱起来:念归,跟姑姑走。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姑姑陪你等,好不好?
柳念归抽噎着,小手却死死攥着柳漾的衣袖,不肯松开。
柳漾狠心掰开她的手指,转身大步离去。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了了。
城门处,俞浅浅与齐姝来送她。齐姝的折扇摇得飞快,掩饰着眼底的担忧:柳漾,本宫在朝中,会替你斡旋。你只管去,后方有我们。
多谢殿下。柳漾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这京城的轮廓,扬起马鞭,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扬起一路烟尘。
俞浅浅站在齐姝身侧,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会没事的,齐姝握住她的手,她们都会没事的。
那日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她们站在城门口,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回城。
而在遥远的边疆,樊长玉正站在城楼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副将呈上军报,她却没有立刻接过,只是望着那轮与京城同样的明月,低声道:柳漾,等我。
风卷起她的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不屈的旗帜。
这一夜,两对恋人分隔两地,却望着同一轮明月,想着同一个人。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场战争,将彻底改变她们的命运,也将让这个隐秘的世界,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