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保持着那个近乎九十度的深鞠躬姿势一动不动。
一滴滴汗水从后颈渗出，然后迅速汇聚成滴，浸湿了灰褐色的劲装布料。
更令人心悸的是。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在脚下布满灰尘的青石板上。
发出几不可闻的‘滴答’声。
鹰眼的心脏狂跳。
那层面纱在他的‘真鹰神眼’下被轻易洞穿。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未能窥尽全貌，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轮廓正是鹰眼刚刚看过的‘绝对不能招惹的对象’——
一尊新晋的‘王’！
人们对于赏金超过百万灵石的地榜在榜者，有一个约定俗成的称呼——。
王！
人中之王！
拥有‘王’之称谓的人，意味着实力，潜力，威胁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整个混乱之城，人口数以千万计。
武者如过江之鲫，但能称得上‘王’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每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整座混乱之城颤三颤的恐怖存在。
‘王’本身就已经很可怕，但真正可怕的是他们背后的能量，能得到百万赏金的武者，背后几乎必然站着某个庞然大物。
而且不光是有背景。
可以百分百肯定，‘王’就是一个势力中最受青睐的存在，是值得一个势力倾注全部心血培养的人。
招惹这样的人……
一定会遭受报复。
绝对！
就算能将其击杀，也必将会遭受一个势力的恐怖报复，绝对算不上好事。
至于百万赏金？
那不过是击杀这样一尊实力恐怖的武者的风险的等价回报而已，算不上‘好处’。
地榜之上，等级森严。
越过赏金战斗，远比越阶更加困难。
三十万赏金，就已经能算得上一个大坎了，差三十万赏金的两名武者，实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一着不慎，很有可能被轻易秒杀。
而眼前这位少年。
足足一百二十五万枚灵石。
赏金超过他鹰眼四十七万！
这差距……
已经足够对方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轻易取走他的性命！
而这里。
是混乱地带。
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没有规矩可言。
他又没有背景，鹰眼是独行武者，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背景，就是混乱之城的街主。
若是没出事，这混乱之城的背景，算得上一张虎皮，扯起来能让自己便宜行事；可如是出事，鹰眼百分百确定，混乱之城不会替他报仇。
更何况……
一旦自己被斩杀，后续报不报仇，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啊。
人死如灯灭啊！
“鹰，鹰眼……大人？”
郭纶捂着火辣辣的后脑勺，看着保持着鞠躬姿态，汗如雨下的鹰眼，又看了看依旧平静得可怕的宁凡，脑子里一片混乱。
谁能告诉她。
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这少年到底是谁，竟然能让凶名赫赫的鹰眼大人，如此失态，甚至表现的堪称恐惧。
刚刚被击飞的血罗刹与风王此刻也是面前的站起身。
二人捂着胸口，满是血污的脸上同样布满了惊疑不定，目光在鹰眼和宁凡身上逡巡游弋。
围观的众人更是议论起来，一道道声浪不断响起。
“怎么回事？”
“那鹰眼的态度……”
“这蒙面人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让街主低头？”
“看他刚才出手的动静肯定不简单，但也不至于让鹰眼大人怕成这样吧？”
“难不成是哪个大宗门的顶级挺菜？或者是某个王朝的皇室？”
“……”
猜测纷纭，却无一人能确定。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场中。
就在这时，保持着鞠躬姿态的鹰眼，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一席话语道出宁凡的身份。
“郭纶……”
“给王，道歉。”
“……”
郭纶一愣，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王？
什么王？
然而郭纶毕竟不是傻子，正相反，他是浸淫混乱之城许久的老油条，一瞬间便是明白过来鹰眼话语中的含义。
下一刻。
鹰眼愤怒的话语，印证郭纶的猜测。
“你，招惹了一尊‘王’！！”
郭纶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脚下的青石板还要苍白。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双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唇哆嗦着，根本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王王王王王……王？！”
眼前的少年。
竟然是一尊赏金超百万的‘王’！？
他刚刚竟然不知死活，用那种下三滥的伎俩去敲诈一尊‘王’。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灵魂都仿佛在战栗。
极致的恐惧过后，郭纶心中竟然诡异地泛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
眼前这尊王刚才只是随手打飞了血罗刹他们，没有直接对自己下杀手，否则，此刻自己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咕噜……”
郭纶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下那口混合着铁锈味的唾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噗通——”
郭纶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贴在青石板上。
“在……在下……有眼无珠！不知是王尊……大驾莅临，冒犯于您，实在是罪该万死！！”
“求王尊恕罪！”
“恕罪啊！！”
“……”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身体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在生命遭受威胁之时，尊严对于郭纶而言，俨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与此同时。
刚刚勉强站稳的血罗刹与风王，在听到‘王’字的瞬间，也是如遭雷击，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点血色再次褪尽。
同样是王。
风王和宁凡的‘王’有着天壤之别。
二人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丝恐惧和后怕。
刚刚他们竟然对一尊‘王’出手了？！
现在还活着。
当真是侥幸啊……
“噗通。”
“噗通。”
“……”
两人腿脚一软，也紧跟着郭纶瘫跪在地，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围的人群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轰然炸开！
“王？！”
“百万赏金？！地榜之王？！”
“这么年轻的‘王’，这……这得是何等妖孽？！”
“怪不得，怪不得鹰眼会是那般反应！”
“嘶……今日真是开了眼了，竟然亲眼见到一尊王！”
“……”
震撼，敬畏，难以置信，激动，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一道投射向宁凡的目光中。
百万赏金的‘王’，在整个清流域北部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是无数武者仰望的传说。
这样的存在，未来注定是神通境的巨擘，甚至有极大可能冲击那开宗立派，主宰一方的更高境界！
而现在。
这样一尊注定要名动四方的未来巨擘，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还是以地极境的境界。
这何尝没有一种宿命感。
宁凡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古井无波地扫过跪神情各异的几个人。
他没有说话。
鹰眼见宁凡毫无反应，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知道。
仅仅是这样，恐怕还不够。
平息一尊王的愤怒，可不是一跪就能行的。
下一刻。
鹰眼猛地转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被愤怒和和狠厉堆满，他死死盯住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郭纶。
若是没有这郭纶，他今日何至于此？
在郭纶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鹰眼五指猛地弯曲，悍然伸出右手，指甲瞬间变得锐利如鹰爪，带起一道凄厉的破风声向着郭纶抓去。
“嗤啦——！”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鹰眼的鹰爪毫无花哨地狠狠抓在了郭纶的左肩臂膀连接处，随着力量悍然爆发。
郭纶的手臂竟然直接被鹰眼撕裂下来！
“呃——！！！”
跪在地上的郭纶浑身剧震，脸上的肌肉瞬间扭曲成一团，眼球暴突，喉咙里挤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
但他跪着的姿势依旧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强行咬紧了牙关，将后续的惨叫死死咽了回去，只有额头和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以及瞬间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的衣衫，彰显着他正承受着何等剧痛。
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出现在他的左肩。
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半边身体，滴落在地，汇成一滩刺目的鲜红。
整个街角，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的‘嘀嗒’声，和郭纶压抑不住的、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对于鹰眼的举动，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
因为站在鹰眼、郭纶等人面前的少年……
是一尊‘王’啊。
王不可辱。
冒犯者。
理当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