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玫领着庄颜在一个老城区的巷子里吃了一顿老汉口鱼庄,两个人花了198块钱,庄颜执意出了100。
她不喜欢占别人便宜,也不喜欢别人占她的便宜。虽然她很节俭,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回到酒店,黄玫把满手的购物袋往床上一扔,瘫到了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妈呀,可算停下来了,我这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庄颜也累,膝盖酸酸的,但她没往床上倒,把随身的包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黄玫散在床上的购物袋拢了拢,免得掉地上。两个人都是一身汗。武汉七月的夜晚潮得像蒸笼,走几步路浑身就黏糊糊的。黄玫歪在床上歇了两口气,撑着坐起来:你先洗还是我先洗?那馆子好吃是好吃,排气扇不行,瞧,一身味儿。
庄颜正要回答,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孩子爹。她晃了晃手机朝黄玫点点头:你先去洗,我接个电话。
电话里是宁宁咿咿呀呀喊妈妈的声音。她问了宁宁今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宋明宇询问她武汉怎么样、热不热。虽然走的时候还在冷战末端,关系并没有完全回温,但一个人来到另一座城市,心里对家人不由自主升起的全是满满的想念。她按压着心里边升起的那股暖意,尽量克制着平淡地回答了明宇的问题。
黄玫从行李箱里扯出一条吊带睡裙,趿着拖鞋进了卫浴,门关上,水声哗啦响了。
看见黄玫进了卫浴,庄颜拨打了视频,跟女儿好好腻歪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卫浴里的水声停了,门拉开一条缝,黄玫裹着浴巾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视频呢还是打电话呢?我能出来不?你遮着点儿——
打完了,你出来吧。
庄颜把手机放下,从行李箱里找出换洗的衣服和洗漱包。
黄玫似乎听到了她打电话的内容,刚出来就大惊小怪地连环发问:你结婚啦?你才多大?你竟然有孩子了!真让人意外!
对呀,我结婚了,我女儿都两岁了。她淡淡地回应,把t恤脱下来打算顺手洗掉。
啧啧啧!你可真显小!我还以为你刚毕业没两年呢。
我都三十了。
天呐,真的看不出来。黄玫上下打量她,你比我还大两三岁?我得叫你姐呢!
庄颜脱了衣服走进浴室,开始洗水池,放水,把t恤裤子泡进去。没想到黄玫手里拿着片面膜跟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撕开包装开始对着镜子贴脸。
她让了半个身位。
姐,我就是好奇哈!你这么漂亮,跟什么样一个人结婚了?
水呲呲地放着,庄颜摁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就……正常人。
正常人?你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他帅不?
不难看。
你说话可真肉。我不是窥探你隐私,我只是纯好奇——她的发音被面膜糊住的嘴角变得含糊,好奇漂亮姑娘最后都嫁给了什么人。帅的也行,有钱的也行,千万别又丑又抠……弄得对不起自己那份漂亮!
庄颜被她的话弄得一愣,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她感觉黄玫那句嫁给了个什么人问得很怪,好像她浑身上下写着嫁得不好四个大字似的。
我老公……她顿了一下,他人挺好的。
他是干什么的?
自己干了个小买卖。
你怎么不找个干大买卖的?黄玫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随意的好奇,像小孩子追着大人问为什么天是蓝的。
庄颜回过了神,她终于听出了黄玫话里的意思,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爽,语气硬了些,顶了回去:我老公人挺好的,对我也好。
啧啧,姐,你不是个恋爱脑吧?对你好,也得舍得让你花才行……
我老公舍得让我花。
啊?哦。黄玫的语气很气人,她甚至吐了下舌头,那就行,我还以为他有点抠呢,我看你啥都舍不得买。
庄颜的脸忽然红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个自己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她一直认为,一个好妻子应该是勤俭持家、朴素克己的,不该贪图享受,甚至要舍己为人。可在外人眼里,这样的妻子背后一定有一个抠门小气的丈夫。她忽然站在他人视角上,看清了宋明宇那些失落的表情和无奈的沉默——他竭尽所能给她买好的、送礼物,得到的却都是乱花钱和冷脸子。原来他知道,他身上那点体面被磨没了,他在外人眼里变成了一个不堪的人。
她被这个想法弄得浑身发烫,手里洗涮的动作越来越大,脱口而出:我不舍得买跟我自己有关,我从小勤俭惯了,跟我老公没有关系。
哦,那就是你妈教的。这人啊,也不能全听妈妈的话,她们那一辈儿苦惯了,她们知道什么是好的?只会教着孩子省省省。时代变了,该享受得享受!
黄玫说完这一番话,举着湿漉漉的手走了出去,留下只穿着内衣站在那里的庄颜。
她拧着手里的衣物,想着黄玫下的定论。不,这个锅不能让她无辜的妈妈背上。母亲没有教过她什么消费观,她根本就没有钱,也谈不上任何消费,她只是尽她可能把东西收拾得干净整齐。在她和母亲有限的记忆里,母亲只交代过她要勤快、把东西收拾干净,从来没提过让她怎么花钱。
所以,这困住她的一切,根源不在任何人身上。
都是自己。
她转身锁上门,把洗好的衣服先挂在架子上,打开淋浴开始冲澡。一边冲一边想着黄玫说的话。她忽然觉得黄玫的话戳到了一个她从来不愿意细想的地方——在她心里头,跟几乎是画等号的。从小穷过来的孩子,脑子里装着一套自动运行的程序:不花钱是对的,花钱是错的;省下来的才是自己的,花出去的就是亏了。这套程序帮她撑过了苦日子,可她也从来没想过,日子已经不苦了,程序还在跑。她意识到了根源在自己,但还没想清楚如何突破。
洗完澡出来,黄玫揭了面膜又进了浴室洗脸。庄颜擦着头发坐到床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其实是个性格清冷的人,平日里不爱跟人聊家长里短,更不爱问人是非。可不知道是因为身在异乡,还是因为跟黄玫注定只是一面之缘——两个人分在一个房间,过了今晚、明晚,后天散了会,各回各的城市,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碰面。正是因为知道不会再见,那些平日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话,反而松了扣子,自然而然地淌了出来。
黄玫从浴室出来,已经换好了睡裙,盘腿坐在靠窗那张床上,面前摊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正往脸上拍东西。庄颜从随身包里掏出一瓶平价的乳液小样,拧开盖子往手心倒了点。黄玫看了一眼,一把拉过她的手:别用那个了,来来来,试试我这个,新买的,特别好吸收。
庄颜被她挤了一坨精华在手心,推不开,只好抹在脸上。确实比自己的水润很多,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凉丝丝的膜感。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黄玫已经把话题转了:对了,说了半天你老公,我还没问你呢,你哪个系统的?公疗的还是民营的?
省人民医院,体检中心的。
哦——公家的人啊,铁饭碗。黄玫上下打量她一眼,怪不得,一看也是,稳稳当当的样子。
你呢?
你看我这样,像能进公立医院的人吗?黄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高中毕业就出来跑业务了,自考了个大专文凭,混到现在。我是西安仁爱体检中心的,做市场拓展,说白了就是拉客户的。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热切地看过来:诶姐,你们省医院体检中心工资能有多少?省一级单位,怎么着也有五六千吧?
庄颜摇头:到不了。
到不了?黄玫声音抬高了一度,一个月拿不到五千?
四千出头。
四千出头?妈呀!黄玫是真的叫出来了,那你这班上的什么劲儿啊?四千出头,我们底下小护士都不止这个数。
庄颜心里一颤。她忍不住问:那你呢?你们工资多少?
黄玫把身体乳的盖子拧上,擦了擦手,语气随意起来:我们跑业务的底薪低,两千多,但提成高。签一家企业团检合同,按人头算,一个单子下来万把块是常事。我上个月刚签了个大单,光提成就拿了三万多。我们院里跑得好的那几位同事,年收入二十万以上的都有。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往床头一扔:我啊,就是吃了没根基的亏。人离乡贱,物离乡贵。人家西安本地的同事,亲戚朋友打个电话就能拉来业务,我一家一家地跑,一个领导一个领导地巴结,成累了……
那么累,挣的钱还不好好存起来,谁教你的这么舍得?
妈呀!这么累挣的钱我再不花存起来,我还活个什么劲啊!黄玫从床上弹起来,瞪起的眼珠像要吃人,我告诉你,我一分都不存,我存起来干嘛?存起来给我那俩弟弟买房子娶媳妇吗?门儿都没有!我挣的每一个子儿我都要花在自己身上,谁都管不着!
她忽然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庄颜这才知道,黄玫是广西人。家里穷,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母亲从小就给她灌输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以后挣钱了要帮衬家里那一套。她高中毕业就跑出来了,自己考了个大专,一头扎到西安,从销售干起,一家一家地跑客户,让人骂过、关过门、灌过酒,一步一步熬到今天。所以她的逻辑很简单也很极端:这世上谁都不靠,谁对她好都不如自己对自己好,挣的钱存起来只会便宜了那个吸血的家,不如全花在自己身上,落个痛痛快快。
我告诉你,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口肉,绝对轮不到我嘴里。所以我谁也不指望,谁也不靠。不靠也就不欠,他们爱说啥说啥,我就是要把自己伺候好了,物质上我自己养自己。我就一个想法——明天要地震了,我今天死了也不留遗憾,管他明儿后儿的!
庄颜靠在床头上,安安静静地听着。黄玫的观点让她觉得震撼。在此之前,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么恣意的话。她忽然觉得,黄玫和她的出发点其实很像——都是一个人跑到异乡打拼的人,都是靠自己在陌生的城市里硬撑起一片天。区别只是,她被一种不知从哪儿来的、潜移默化的道德标准限制着,动弹不得,而黄玫早把那些条条框框拆了个干净,活得一身轻快。
她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汽车声远远地传进来,闷闷的,脑子里那些零散的念头一片一片地拼了起来。
她先想明白了最表面的那一层:她不敢花钱,跟母亲没有关系,跟明宇更没有关系,根源就一个——她挣得太少了。四千块钱的工资,商场的物价让她拿什么去大买特?如果她一个月能挣三万,花七八百买件连衣裙算什么?两三百买支口红又算什么?无非一点零头罢了。她不是有消费恐惧症,她只是穷。就这么简单。
但再往下想一层,她发现了更深的东西——她结婚后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对明宇不满意,嫌他不争气、嫌他开店不上心,可这些不满的根源,是她暗暗希望他能挣得多一些、能替她挣回她挣不到的那份体面。可宋明宇是她能控制的吗?她控制不了。所以她失望。她把自己身上那种从小到大赖以生存的掌控感——那种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去获得、去抵达的掌控感——丢掉了,换成了一份对丈夫的、抓不住也推不动的期待。这才是她长久以来别扭的根源。她把自己的价值绑在了别人身上,自己却不自知。
再往深处想,她终于看清了第三层:那些勤恳、本分、洁身自好,表面上看是美德,可某种意义上也成了捆住她的绳子。她活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敢伸手去够任何边界之外的东西;也活得太紧了,紧到连我想要更多这个念头都不敢有。她一直以为就是,就是,可她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些标准是谁定的?她照着这些标准活了三十年,换来的是什么?一张四千出头的工资条,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对外面的世界一知半解的茫然。
还有第四层。她忽然站在了宋明宇的角度看自己。以前她一直觉得,省钱就是对得起这个家。可在外人眼里——比如黄玫——一个什么都舍不得买的女人,只会让人觉得她嫁了个抠门老公。她替明宇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成了贴在他身上的标签:他老婆连件衣服都舍不得买,他肯定不给她钱花,他干个小买卖能挣几个钱。宋明宇送她项链她不要,给她钱她存着不花,出门在外素面朝天。这哪里是贤惠?这是在替丈夫丢脸,也替自己丢脸。她忽然明白了宋明宇那些失落的表情。他给的不是钱,是一份我老婆值得好东西的体面。可她从来没接住过。
五层、六层、七层——她坐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想,像剥洋葱一样,把自己剥得眼睛发酸。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好久的迷雾,像被风吹开了一样,散了个干干净净。那些别扭、那些不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终于找到了来路。
根源只有一个:她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了不该寄托的地方。
她从小靠自己,考出来、走出来、撑下来,靠的全是自己。可结了婚以后,她不知不觉把那股劲儿转移了——她希望丈夫挣得多、希望丈夫有出息、希望丈夫替她挣回那份她挣不到的面子。她自己却停在原地,拿着四千块的工资,一边嫌弃丈夫不争气,一边又不敢自己往前走一步。
她想明白了。出路不在宋明宇身上,也不在任何人身上。出路在她自己手里。她得让自己挣到钱,敢花钱,活成一个自己看得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