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开幕式在酒店三楼会议厅举行。
庄颜提前十分钟到的,在贴着自己省份名牌的圆桌边坐下来。桌上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省内各地市公立医院的代表,彼此也不熟,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把笔记本翻开,笔搁在纸面上,抬头扫了一圈会场——好几百人的规模,大多数人的胸牌上都印着之类的头衔,像她这样普通参会者的并不多。
九点整,开幕式开始。领导致辞,主办方讲话,然后是主题演讲。庄颜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ppt,又低下头去写。台上的发言一套一套的,什么加强行业自律提升服务品质推进规范化建设,听着都有道理,可每一句都像在棉花上打拳,软绵绵的不着实处。
会议的主题是全国健康体检行业的创新发展与融合交流。2010年的体检行业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前一年卫生部刚颁布了《健康体检管理暂行规定》,全国健康体检机构数量已经突破了六千家,民营机构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在部分城市的体检人次甚至开始赶超公立。可与此同时,民营体检也深陷信任危机——免费体检下套、虚假广告、过度检查之类的新闻隔三差五就见报。公立医院这边呢,守着设备、人才和几十年攒下来的公信力,嘴上说着欢迎交流,骨子里那股我们是正统的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整个会议厅里的气氛就是这种说疼不疼、说痒不痒的状态。公立代表发言的时候,底下民营的人悄悄撇嘴;民营代表发言的时候,公立的人交换眼神。两边客客气气的,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客气底下隔着一条沟。
黄玫传过来一通短信:这都说的啥呀,听了一上午啥也没听出来。
庄颜手里的笔还在记。可她心里也承认,黄玫说得没错——台上那些人讲的东西,听着热闹,落地没影。
第二场是圆桌论坛,主题是公立与民营:健康体检行业的人才流动与融合。台上坐了五六个人,主持人依次介绍嘉宾,庄颜听到第四个名字的时候,
林州爱康国宾体检中心市场运营总监,李杨。
因为是同一个地方来的的,她抬起头。
台上那个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个头挺高的,肩膀宽,脸的轮廓很周正——一种看久了让人觉得踏实的端正。
前面的几位嘉宾已经讲了二十多分钟了,发言内容左右不过那么几样——公立代表讲我们设备先进、资质过硬、质控规范,民营代表讲我们服务好、环境好、个性化强。两边你来我往,谁也不让步,底下人听得昏昏欲睡。轮到李杨的时候,他没看稿子,也没有像前几位那样先客套一番,目光平实地扫了一圈台下,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是林州爱康国宾体检中心的李杨。今天听了很多发言,公立医院的老师们讲设备、讲资质、讲规范,我完全认同——在检验、放射、超声这些硬指标上,大医院的质量控制确实扎实。民营的同仁们讲服务、讲体验、讲效率,我也认同——我们在服务态度、环境、个性化套餐上确实更灵活。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会场里落了一圈。
但我想说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很少摆在台面上讲的事:老百姓现在去体检,心里是没底的。去公立医院,担心服务差、排队久、流程僵;去民营机构,担心查出来不准、查出病没人管、甚至被下套。两边各说各的好,老百姓两头都不踏实。
会场里安静了一些。
2009年卫生部出台了《健康体检管理暂行规定》,方向是对的。但说实话,这个规定解决的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没有解决做得好不好、信不信得过的问题。体检行业要想真正发展,不能靠互相拆台,得先让老百姓信得过这个行业本身。
庄颜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认真听他往下说。这个人说话跟前面那些不一样——他不上价值,不绕弯子,每一句话都在具体的、实在的事情上扎根。
所以我提一个具体的建议:在区域层面,建立公立与民营体检机构之间的质量控制联盟或结果互认机制。不是说让公立医院给民营机构背书,而是建立一个第三方的、双方共同参与的质量比对和抽查体系——检验科的室间质评,公立怎么做,民营也应该怎么做;检出重大异常的报告,双方可以建立复核和转诊通道。说实话,我们民营机构最怕的不是竞争,是出了事没人信、没人接。公立医院最怕的也不是我们抢了生意,是市场乱了、把整个行业的信任搞没了。与其互相盯着对方的短板,不如一起把行业的天花板抬一抬。
最后,他说:
我在林州干体检这几年,最大的体会是:老百姓不需要知道你是公还是私,他需要的是一个准字、一个信字。谁能让老百姓放心地把自己的健康交出来,谁才是赢家。而这个,靠一家医院、一类机构是做不出来的。
他放下话筒的时候,会场里安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那掌声跟之前那些流于客气的鼓掌不一样,带着一种这话我听进去了的质感。
庄颜也鼓了掌,发自内心的,她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字字都在点子上——不虚、不浮、不绕弯。不像某些人在台上打太极,说了二十分钟跟什么都没说一样。李杨说的每一条,她都能在自己每天的工作里找到对应的影子。那些排队的人眼里半信半疑的神情,那些拿着报告单问这个准不准的老百姓,她天天见。可从来没有人在这种场合,把这件事说得这么清楚、这么直白。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坐下来,把衬衫袖口重新卷了一下,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动作平实而自然。她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实在。
圆桌论坛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忽然转向台下:今天到场的有很多来自公立医院体检中心的一线工作者,咱们也听听他们的想法。也许庄颜的相貌确实周正打眼,主持人看了一圈指向了她,穿白衬衫的那位女士,您是哪个单位的?
庄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一整个会场的目光朝她汇聚过来,她手心开始冒汗。
林州……省人民医院体检中心,庄颜。
好,庄女士。台上几位嘉宾刚才聊了民营机构的运营思路,您从公立的角度怎么看?您觉得公立体检中心最大的优势在哪儿?
会场安静了几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响。她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我觉得公立体检中心最大的优势是信任。
她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那些话自己往外涌。
老百姓愿意来公立医院做体检,哪怕排队长、服务没那么好,他信任的是这块牌子,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专业公信力。但信任这个东西,它既是优势也是负担——它让我们懈怠了,觉得靠这块牌子就能吃饱,不需要在服务上、在体验上、在客户管理上下功夫。我每天在窗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能把公立的技术标准和私立的服务意识结合起来——她扫了一眼台上的嘉宾,那可能才是行业该走的路。
她说完,会场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她不知道那是客气的还是真心的,她把话筒交还给工作人员,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发抖。
台上的李杨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中午的自助餐设在二楼餐厅。庄颜端着盘子走过去的时候,发现本省的那一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她便端着餐盘坐了过去。桌上的人各吃各的,偶尔客套地聊几句,但聊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武汉这几天太热了、你们都出去转了没有、明天几点的车。没有人聊会议内容,好像刚才一上午的议程跟这顿饭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门。
庄颜低头夹菜,盘子里堆了凉拌黄瓜、芹菜花生米、红烧排骨和一碗米饭。她正准备动筷子,对面坐下一个人。
她抬头,李杨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饺子、一碟拍黄瓜、干煸豆角,和几块红虾。他把托盘放下来,目光落在庄颜的盘子里,忽然笑了一下。
庄医生,就咱俩是林州来的。
庄颜愣了一下,轻轻点了下头:“你好。”
“怎么来的,武汉的饭吃得惯吗?我去过你们医院,但没见过你。。。”李杨在她对面坐下来,寒暄的内容跟他人无异。
吃了一口干煸豆角,他忽然说:“这儿的豆角没我老家的好吃。太细了,没韧劲儿。”
“你老家哪的?”庄颜无意问道,其实也只是接一下话罢了。
“山东的,我们老家的那个豆角啊!。。。”他放下筷子,忽然比划起来。
庄颜扑哧一笑:“别比划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去过?你吃过俺们山东的豆角?”
“什么山东的豆角,山东的豆撅子吧。”她笑起来,拿筷子遮住了嘴。“我也是山东的。”
“真的?你哪咧?!”李杨的笑容也绽放了起来,语调变的亲切而振奋:“我是临沂咧,我说你发言发的那么优秀,闹半天是老乡!”
庄颜低下头,会场上觉得最亮眼的人是自己故乡的人,这让她觉得又亲切又有些骄傲。她音调不高,报出自己老家所属的县市。
瞧!林州的会议代表,弄了咱们两个山东人来开。
桌上的人都笑了。那种异地遇见老乡的亲热劲儿自然而然地浮上来,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庄颜发现李杨这个人跟台上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台上的他是犀利的、通透的,可坐在这里吃饭的他,语气里有一种山东人特有的憨厚劲儿,说话不端着,声音不高不低,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带着实诚。
你一个山东人,怎么跑到林州的医院干体检了?他夹起个饺子,饶有兴趣地问。
庄颜正要开口,一个穿白衬衫挂着工作牌的人从后面抓住了李杨的肩膀:李老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走走走,领导们都在那屋等着呢——
李杨回头看了那人一眼,站起身:我都打上饭了,想着跟我们本省的同僚坐一块儿聊聊,大家凑到一桌不容易……
不行不行,这儿哪行啊——白衬衫不由分说地拉他的胳膊,包间那边给您留了位置,几位领导都在,您不去不合适。
李杨笑了笑,放下筷子把餐盘端了起来。他冲庄颜和桌上的人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慌的:那我先过去。这顿饭没吃消停,等回了林州,我张罗着大家再聚,到时候好好聊。
他说着,甚至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点江湖人的爽气,转身跟着白衬衫走了。深蓝色的背影穿过几张餐桌,在人群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庄颜收回目光,低头慢慢夹着盘里的菜。她把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刚才李杨问她那句话——你一个山东人,怎么跑到林州的医院干体检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人就给叫走了。可她脑子里不自觉地转了个弯,变成了自己也想问的问题:那你呢,你一个山东人,怎么跑到林州的民营体检中心干得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