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城,铁线莲孤儿院。
凌风一夜未眠。
他反复看着时间,计算着阿慈说好来接小灰灰的大致钟点。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沉郁的灰蓝,雨丝细细密密,敲打着窗棂。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门口那条小路依旧空荡,只有雨水汇成涓流,无声淌过。
他坐不住,起身走到院门口张望。
雨雾朦胧了视线,街道空旷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纷杂急促的警笛和救护车鸣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不是一辆,是好多辆,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风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
他立刻回屋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对闻声出来的乐瑶匆匆交代:“我出去看看,可能是出事了。你看好孩子们。”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焦灼泄露了情绪。
他驱车朝着救护车声音汇聚的方向驶去。
越靠近城郊的综合医院,那种混乱和紧张的气氛就越明显。
急救通道外停满了闪烁的车辆,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凌风停好车,快步走向急诊区域,目光在人群中焦急搜寻。
忽然,他瞥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被一位护士半搀半抱着,从一辆刚停稳的救护车上下来。
是小灰灰!
孩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上满是泪痕和污迹,眼睛红肿,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湿漉漉的狼玩偶,小小的身体不住发抖,眼神空洞又惊恐,仿佛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
“小灰灰!” 凌风心脏一缩,快步冲了过去。
小灰灰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呆滞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凌风,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
凌风立刻从护士手中接过孩子,触手一片冰凉。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小灰灰裹住,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背脊,声音是竭力压制的平稳和温柔,在他耳边低声安抚:“没事了,小灰灰,没事了……凌风哥哥在这里。
不怕,不怕……姐姐呢?告诉哥哥,姐姐在哪儿?”
小灰灰把脸埋进凌风带着干净皂角香气的肩窝,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哽咽:“车祸……掉下去了……好多石头……姐姐流血了……救护车……掉进……水里……找不到……”
尽管话语破碎,凌风还是迅速拼凑出了可怕的轮廓——车祸,重伤,转运,坠河,失踪。一股寒意瞬间冻僵了他的血液。
他抱紧小灰灰,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隆起,声音却依旧维持着那份让人安心的柔和:“哥哥知道了,小灰灰不怕。
我们先去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受伤,好不好?姐姐……救援队的叔叔阿姨们一定会找到姐姐的。”
他抱着小灰灰,配合医护人员做完了基础检查。
小灰灰除了轻微擦伤、惊吓和着凉,并无大碍。
凌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他喝了点温水,用干燥柔软的毛巾擦干他的头发,始终温声细语地安抚着。
然而,坏消息还是接踵而至。
先是从救援指挥部传来的零星信息,确认了巴士车祸和救护车坠河。
接着,是搜救无果的初步通报。
第二天下午,更确切的消息传来:坠河救护车被打捞起,车内仅找到一部属于蔚羊羊的破损手机,本人踪迹全无。
鉴于河流湍急、环境复杂、失踪时间已超过黄金救援期,结合现场情况,官方初步给出了那个令人心碎的判断——生还希望极其渺茫,大概率已遇难。
消息传到凌风耳中时,他正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好不容易因疲惫和镇定药物作用而昏睡过去、但依旧在梦中不时抽噎的小灰灰。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拿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颚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的光,迅速沉寂、黯淡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他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骇浪,唯有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阴雨连绵的天空,疯狂地、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仿佛要逼退某种汹涌上来的酸涩热意。
再转回头看向小灰灰时,他的神情已经重新凝固成一片克制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小灰灰,” 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干涩,“凌风哥哥……送你回青青草原,回村长爷爷和美羊羊姐姐他们身边,好不好?那里……你会更安心些。”
他亲自开车,送小灰灰返回。一路上,小灰灰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抱着玩偶,望着窗外飞逝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景色。
凌风也一言不发,专注地开着车,只有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子刚驶入青青草原新社区的范围,远远就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冒雨站在路边,正是得到消息后匆忙赶来的美羊羊、沸羊羊、懒羊羊和暖羊羊。
他们脸上写满了焦灼、惊惶和不敢置信。
车一停下,美羊羊就扑到车窗边,看到后座苍白的小灰灰,眼圈瞬间红了:“小灰灰!”
凌风下车,简单说明了情况。当听到“救护车坠河”、“仅找到手机”、“官方判断大概率遇难”这些字眼时,美羊羊的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暖羊羊一把扶住。
沸羊羊一拳砸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睛赤红。
懒羊羊张大了嘴,手里的伞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不可能……这不可能!” 美羊羊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喜羊羊和灰太狼叔叔还没找到……阿慈怎么会……我们不能再失去她了!绝对不能!”
“去找!” 沸羊羊低吼,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官方不找了,我们找!一定是搞错了!阿慈肯定还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
没有任何犹豫,这几个年轻的伙伴,在承受了又一次沉重的打击后,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们将惊魂未定的小灰灰暂时托付给闻讯赶来的慢羊羊村长。
村长看着孩子们眼中的痛楚和倔强,又看看小灰灰茫然无助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苍老的面容仿佛又添了几道沟壑,只是沉默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将小灰灰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温暖粗糙的掌心。
“走吧。” 沸羊羊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凌风没有离开。
他调转车头,沉默地载着美羊羊他们,再次回到了那条吞噬了阿慈的河流附近。
雨还在下,河水浑浊湍急,搜救队的部分人员已经开始做收尾工作,现场弥漫着一种无果而终的沉重气氛。
但这几个身影的到来,打破了那种趋于沉寂的绝望。
他们不顾恶劣的天气和官方人员的劝阻(最终变成了默许和有限的协助),租借了简单的工具,穿上雨衣和救生衣,便开始沿着漫长的河岸,进行一遍又一遍徒劳却不肯放弃的寻找。
凌风不再是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守在孤儿院后方的院长。
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次次踏入齐膝甚至齐腰的冰冷河水,用树枝探着水下的乱石缝隙,在湿滑的岸边扒开茂密的草丛和灌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不断滴落,混合着泥水,在他向来整洁的衣服上留下污迹。
他很少说话,只是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此刻紧盯着翻滚的河面和水下的阴影,专注得近乎偏执,里面燃烧着一种沉默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每当有可疑的物件飘过或卡住,他都会第一个冲过去查看,然后又在确认不是后,抿紧嘴唇,继续走向下一个可能的地点。
美羊羊和暖羊羊负责在岸上更细致的搜寻,不放过任何一点颜色迥异的布料、可疑的痕迹。
沸羊羊体力最好,负责更远的下游和危险的河心区域。
懒羊羊也强打着精神,帮忙搬运物品、传递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了。除了最初找到手机的那片区域,他们几乎将可能漂流到的河段来回梳理了数遍。
找到过断裂的树枝,废弃的塑料,破损的渔网,甚至其他沉溺物的残骸,唯独没有找到任何属于阿慈的新痕迹。
希望,像手中的沙,在冰冷的河水与连绵的阴雨中,一点点流尽。
官方搜救在第十天正式宣告结束,结论维持不变。
新闻的热度在短暂的爆炸后,也开始被新的信息覆盖。
只有他们几个人,还有得到消息后从远方匆匆赶回、几乎崩溃的红太狼,依然不肯放弃,还在那片区域附近徒劳地徘徊、打探、寻找。
直到接近一个月后,连最固执的沸羊羊,也因为体力透支、多次感冒和一次次失望的打击,眼中那簇火苗也渐渐微弱下去。
现实如同冰冷的河水,不容抗拒地漫过每个人的头顶。
最后,是慢羊羊村长带着憔悴不堪的小灰灰,亲自来到了河边,找到了几乎不眠不休、形容枯槁的几人。
村长看着孩子们被风吹日晒雨淋折磨得脱了形的脸,看着红太狼眼中彻底熄灭的光,看着小灰灰紧紧依偎着母亲、却依旧不时望向河面的茫然眼神,这位智慧的老人,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谁也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话:
“孩子们……回来吧。官方……已经出了公告。
我们……我们得接受现实了。”
“蔚羊羊她……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那一刻,河边只有风雨声,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美羊羊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暖羊羊怀里,失声痛哭。
沸羊羊像尊石像般站着,任由雨水冲刷,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再也砸不下去。
懒羊羊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
凌风背对着众人,面向着滔滔河水。雨幕模糊了他的身影。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要站成另一块河边的石头。
只有离他最近的沸羊羊,似乎隐约听到,从那挺直的背影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被风雨瞬间吞没的、类似什么东西碎裂的闷响。
许久,凌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来时更平静,只是那种平静,是一种抽空了所有温度的、冰冷的死寂。
他黄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走到小灰灰和红太狼面前,蹲下身,用已经嘶哑的声音,轻轻说:
“红太狼夫人,小灰灰,各位……我们,先回家。”
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保重”,只是说“回家”。
因为那个能让他们真正安心、充满欢笑的“家”,早在五年前,就随着两个身影的消失而碎裂了一次。
如今,最后一根苦苦支撑的柱子,似乎也在这场冰冷的雨水中,彻底崩塌、湮灭了。
寻找,并没有完全停止,但从此转入了更沉默、更漫长、也更无望的轨道。公
众的记忆是短暂的,“黑红女星蔚羊羊车祸坠河失踪推定遇难”的新闻,在喧嚣过后,终究变成了娱乐版块里一则令人唏嘘的旧闻,和搜索引擎中一个逐渐被遗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