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再度醒来时,已然置身迎江塔第八层。
她瘫在冰凉的墨玉地砖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百世轮回往复,早已将她的神魂磨得千疮百孔,精神耗竭到了极致。
意识昏沉间,一个盘踞心底万年的疑团终于豁然开朗。
塔底深锁的那条孽龙,正是当年她初入龙宫,年少疏狂间不慎放出的那一头。
原来这百世的纠缠,从根源起便是她亲手种下的因果,难怪漫漫轮回里,唯有她挣脱不得,唯有她被这孽龙死死纠缠牵绊。
本来早在第五层时,秦云便已彻底萌生了退意。
彼时同行诸人皆循着传送光道,折返迎江塔前。
唯有她,被一股强横到无可抗拒的意志死死钳制。
那是孽龙积攒了万年的执念,带着滔天怨气与宿命纠缠。
硬生生将她拖拽着闯过凶险密布的第六层幻境、第七层百世轮回路,一路跌跌撞撞坠入这第八层。
从头到尾,她身不由己,只剩满心的颓然与无力。
这第八层与前几层的逼仄凶险截然不同。
四下里并无半点火烛,却萦绕着一层朦胧的微光,那雕花梁柱间的流淌,周遭石壁上的古老符文。
符文之上有灵韵在蛰伏,微光跃动,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萦绕鼻尖的诡秘。
层中夜明珠,闪着幽幽的光,隐约可见无数细碎的神识碎片在空中浮沉……
那是千百年来闯入此塔的修士残念,被困于此,永世不得消散。
秦云念诵往生咒,将他们送入黄泉,于阎罗殿了帐,一时之间,阎罗殿前更加忙碌……
秦云眼观塔内虚空正中,紫竹蒲团上坐着个道人残影。
此身形虚虚实实,似烟似雾,周身萦绕着淡淡云气,眉眼模糊难辨,却自带一股俯瞰岁月的沉静气度。
感知到秦云的气息,那道人残影缓缓抬眼。
她目光落处如千年寒水淌过人心,清寂的声音穿透朦胧光雾,缓缓传来:
“你终究还是来了。”
秦云哑着嗓子咳了两声,胸口因方才的愤懑与周身的疲惫隐隐作痛。
她望着那道人残影,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不甘:
“道长,我非自愿踏入此处,是被塔底那孽龙强行拖拽而来,几百次轮回已耗光我所有心力,我实在是倦了。”
那道人残影淡淡颔首,似对前因后果早已了然于心。
语气平静无波:“这迎江塔后三层,本就唯有你能踏入。当年神女桑,早将你与她的血脉灵气藏于此处,也唯有你二人的神识气息,方能开启这后几层的机关锁钥,旁人纵是修为通天,也难越雷池半步。”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秦云心头,她浑浊的眼底骤然泛起几分波澜。
她有气无力的问:“既是已至第八层,想来便能见到那孽龙了?可我如今只剩一副凡尘躯壳,当年修为早已在几百次轮回中散尽,别说降服它,连与之抗衡的力气都没有。”
她停下来,语气缓和而恳求:
“道长,你指条明路,我就此放弃,只求走出这迎江塔,等以后有能力再来?”
道人残影轻轻摇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悠远的沧桑,带着无可撼动的宿命感:
“此事,非我所能掌控。当年不过受神女桑之托,以自身残魂镇守此处,将那孽龙镇困于塔底深渊,距今已逾几千年。”
残影比她还要显得无奈。
“它的怨念与你的宿命,早已在这千年里纠缠成结,绝非你一句想退,便能轻易退的。”
这话彻底点燃了秦云心底的愤懑,她厉声质问道:
“好一个身不由己!分明是我与神女桑一同将它捆锁在此,我如今半点没有放它出来的念头,反倒自己连这该死的塔笼都走不出去?!”
道人残影的神色无半分波澜。
“这迎江塔,本就是你与神女桑打造的,贫道不过是受托镇守,替神女完成嘱托罢了。
她当年也没告知我,你如何出去?当年贫道能离开此塔之时,已是魂归黄泉之际,如今只剩这一缕残魂残影留此,等你到来,了却这段因果,方能彻底消散。”
说罢,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石壁,那里嵌着一块墨色玉机关,正是这第八层的关键所在:
“你踏入这机关之中,自会知晓一切,那里是整座塔的运转枢纽。这塔本是专为镇压那孽龙所设,待你将妖龙放出,你也出去了”
秦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眉头顿时紧蹙,语气里满是不耐与不屑:
“这塔不过是座寻常镇妖之塔,我如今自身都难保,留着它又有何用?”
“此塔于你而言,确实毫无用处,可于这凡间俗世,却是护佑一方的至宝。”
道人残影点破了此塔的另一重意义,
“它是你与帝女桑为镇压这一带的妖魔鬼怪,护得长江沿岸风平浪静,让四方妖孽鬼魅不敢肆意祸乱百姓,保这一方水土安宁,护这一方黎民无忧,也是功德。”
秦云心中微动,又想起自己几百次轮回的苦楚,心感疲惫。
但若有此处功德也是不错的。
他望着那道人,“还未请教道长名号。承蒙道长守塔等候、指引,这份情我记在心上,若有嘱托所求,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定当为你办妥。”
道人残影摆了摆手,声音越来越缥缈:
“不必劳烦战神挂心,贫道一族,早已承蒙神女恩情,受了无尽福泽,足矣。”
“那道长究竟是谁?”
秦云心头好奇更甚,急忙追问。
“贫道复姓诸葛。”
道人的声音若隐若无。
“我诸葛世家今日的繁荣昌盛,全是托了神女当年的点滴庇佑与馈赠。”
秦云闻言骤然默然,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诸葛世家的机关傀儡术精妙绝伦、冠绝天下,世间无人能及,原来根源在此。
是得了神女的传承,神女的精巧技艺。
道人那道残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微光,最终消散……
第八层更加空荡,只有那缕淡淡的檀香,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秦云收回目光,压下心中万般感慨。
她不再迟疑,指尖按在了那墨色玉盘机关之上。
“轰隆隆!”
那嗡鸣自塔身深处传来,周遭景象骤然豁然一转。
她身形一轻,如踏云端,下一秒便已置身于一处塔内中虚枢纽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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