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弥是个老太医了,能在皇宫这种医闹盛行的地方爬到院判的位置,靠的可不全是医术。
不动声色之间给患者可靠的感觉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又加上后天的勤学苦练,还没有过失手的时候。
偏偏碰上了不讲理的洞察之眼。
此次平安脉不过是用来哄瑶贵人玩乐而已,皇帝只瞧她气色红润,步伐轻盈,卖乖的时候更是中气十足,便知道她身子康健。
章弥应对的并无差错,只开了点食补方子。
如果他没有在心里感叹劳累,说待会儿还要去回禀皇后此间情况的话。
但凡说这话的不是章弥,是其他任何一个太医,皇帝的脸色都不会这么难看。
可偏偏就是章弥,负责他身体的院判。
但凡是瑶贵人自己叫来了章弥诊脉,而后章弥准备禀告皇后,皇帝的脸色也不会这么难看。
可偏偏就是皇帝吩咐的章弥。
这叫皇帝如何不疑心,章弥在背地里早已经向皇后透露了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呢。
文鸳甜丝丝的笑脸儿还挂在脸上呢,皇帝便一把飞了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飞溅在章弥脸上,顿时一片通红。
“朕叫你为瑶贵人诊脉,竟也敢如此敷衍!”
文鸳:嘎?
“拉下去,打。”
章弥连声喊冤,但没有用,几个侍卫进来将他拖出来,然后开始一板一板地执行皇上的指令。
但人人都和文鸳一样迷惑不解。
【章太医敷衍、了吗?】
【皇上越发喜怒不定了。】
【果然老话说的不错,伴君如伴虎啊。】
【谨慎,恭顺,忠心,安分,敬上,守礼。】
【这次不是我,下次呢?】
……
皇帝已经能做到无视这些心声,从前他便明白,奴才只是一个身份,不代表心性也会被全然改变。
不过是读心术能力的副作用,只当是耳旁风罢了。
只有文鸳已经在短短一瞬间就成功把自己说服了:原来我被敷衍了!
文鸳也跟着火冒三丈:“真是大胆!”
她拉扯着皇帝的衣袖摇来晃去:“此人当着皇上的面都这样欺负臣妾,皇上定要好好罚他,若不然谁都敢来踩臣妾一脚了。”
皇帝敛去怒容,朝瑶贵人看去,发现她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被欺负了。
哪怕方才她分明没有对章弥的诊脉有任何不满。
可现在,她真心实意认为章弥的确敷衍犯上。
这可真是……太好了。
与他发怒那一刻不同,那些纷至沓来的心声已经变了模样。
【太好了!是瑶贵人要对付章太医。】
【太好了!是瑶贵人与章太医有仇。】
【太好了!是瑶贵人在背后告黑状。】
是啊,太好了,皇上是有理有据的在发怒,哪怕是为了一个女人,但是昏君也好,明君也罢,只要能被摸清逻辑的皇上就是奴才们的好皇上。
哪怕瑶贵人跋扈呢,宠妃受宠也就这么几年,总能熬过去,希望就在前方。
而且跋扈的宠妃也不过就是另一个华妃,这样的人是另一种层面的好伺候。
大家都习惯了。
可要是皇上本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那就太让人绝望了。
而皇帝已经珍爱地抚上瑶贵人的脸颊:“朕哪里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你若是再受欺凌,朕总有来不及救你的时候。”
文鸳又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她冥思苦想,最后信心十足地说道:“除了章弥,再没有人冒犯臣妾了。”
【原来章弥真的得罪过瑶贵人!】
太监宫女虽都还在地上跪着,可眉眼间却越发放松下来。
现在,就连宠妃也不是无缘无故要罚人了。
一切都是有缘由的,那就好,那就好啊。
除了章弥,除了章弥,皇帝听着瑶贵人的话和那些心声,几乎也要以为章弥真的是因为瑶贵人才被杖责的了。
如果眼下的局面不是他一手主导出来的话。
在外头监刑的苏培盛走进来回禀道:“皇上,章弥受不住刑,已经去了。”
文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她入宫才半月余,这就死了个人吗?
但她没有继续往后倒下去,皇帝的手撑住了瑶贵人的脊背。
他深情款款道:“你看你,胆子也这么小,怪不得人人都想踩你一脚。”
苏培盛低下头。
【真的有人欺负瑶贵人了?唉,还得叮嘱下面的人要警醒些,是真的那就扔去慎刑司,是假的,那就多多奉承瑶贵人。】
看,就连苏培盛的关注点也转移到了瑶贵人和奴才的纷争上去。
但不必苏培盛多提醒,皇上居然肯为了瑶贵人打死一个院判呢!
这可是院判啊!
是个官儿!
还是个技术工种!
更是行业中的翘楚!
【皇上当真宠爱瑶贵人!】
【瑶贵人真是受宠啊!】
【瑶贵人喜欢什么呢,讨好不了皇上,能讨瑶贵人欢心也是好的。】
而没有太多想法的文鸳神色已经渐渐从惶恐转为委屈。
新晋宫嫔只有她得宠,这半个月更是不论新老妃嫔只有她侍寝,她不出去招猫逗狗就算好的了。
可听着皇上这样说,文鸳也觉得周遭危机四伏起来,她真是整个后宫最可怜的人儿。
她依偎在皇帝的怀里,愁绪万千:“皇上、臣妾若无皇上,还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呢。”
文鸳伸手搂住了皇上,将脸蛋贴在皇上的胸膛前。
她从没想过,原来自己是一朵在紫禁城狂风暴雨中摇曳的小白花。
皇帝也是既怜且叹:“是啊,怎么办呢?”
他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脊背,并不是纤薄的触感,是透着暖意的软肉。
“朕倒有一个法子。”
文鸳抬眸,仰着脸看向皇上的下巴,视线中最清晰的是一张一合的嘴。
“晋封你为瑶嫔,便无人敢不敬你了。”
文鸳立刻从小白花形象中清醒过来,歘得一下就从皇上怀里钻了出来,展开灿烂而明媚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的都是对嫔位的向往。
她完全没有推辞,一口应下。
“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说完,文鸳也觉得好像太着急了些,又捂着胸口嘤嘤嘤地倒在了皇上怀里:“有皇上这句话,臣妾的心跳得都没那么慌了。”
她嘟着嘴,扮可怜的时候也藏不住唇边的窃喜。
奴才们十分有眼色地退出门外。
皇帝放声大笑:“如此,朕也可放心了。”
青天白日的,两人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聚在一起絮絮私语。
皇帝这两日为着突如其来的读心一事,脑子转得狠了,这会儿在瑶嫔身边,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小憩一会儿,皇帝起身,将苏培盛等人叫了进来伺候笔墨。
瓜尔佳文鸳晋封瑶嫔的圣旨于皇帝手中一挥而就。
晓谕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