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杨爬了过去。
他是真爬过去的，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力，就用胳膊和膝盖在碎石和泥浆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拱。碎石扎进了手掌和胳膊的皮肉里，膝盖在泥地上磨出了两道血印。
爬了二十丈。
到了知秋一叶身边的时候，何杨的两只手上磨掉了一层皮。
知秋一叶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浅到何杨把手放在他鼻子下面才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气流。
何杨把他翻过身来。
知秋一叶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
何杨的右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催动如来佛光，不是攻击型的催动，是用佛光最温和的那一面，一丝一丝地输入知秋一叶的头顶百会穴。
佛光沿着经脉缓慢地流向知秋一叶已经裂开的元神。
这不是治疗，这是在粘碎瓷器。
何杨的神识探入了知秋一叶的泥丸宫，里面的景象让他心里堵得慌，知秋一叶的元神是一团淡金色的光团，现在上面裂了四五道口子，最大的那条裂缝从元神正中间劈下来，几乎把它分成了两半。
何杨用佛光当胶水，一道裂缝一道裂缝地粘。
先粘最大的那条，佛光从裂缝两侧渗入，在裂缝内部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层，然后轻轻地把两侧的边缘往中间推。
不能快，快了会伤到已经脆弱的元神本体。
不能多，佛光的输出量多了，对元神的刺激会让裂缝反而扩大。
何杨做这辈子做过的最精细的一件事。
十个呼吸。
二十个。
三十个。
五十个。
知秋一叶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嘴唇上的紫色在慢慢地褪去，呼吸从几乎感觉不到变成了微弱但稳定的频率。
元神上的裂缝被佛光暂时封住了，没有继续扩大的趋势。
别死。何杨说，我说了的。
知秋一叶的眼皮动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何杨听了半天，没听出来那是还是。
但不管是哪个字，能出声就说明脑子还在。
没死。
何杨收回手，终于吐了一口气。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一瘸一拐的。
燕赤霞拖着一条快废了的右腿走过来，往知秋一叶身上看了一眼，蹲下来把手探到知秋一叶的手腕上号了号脉。
怎么样？何杨问。
燕赤霞的脸色不好看，但点了点头。
小命保住了。但元神损伤太重了，至少得养个三五年。这段时间别说修炼了，连法术都碰不得。碰一下元神就有可能再裂。
何杨看着知秋一叶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
活着就行。他说。
燕赤霞没接话，站起来往蜈蚣精的残骸那边走过去。
何杨坐在知秋一叶旁边，看着燕赤霞一瘸一拐地在那堆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骸边上转圈。
安静。
战场安静得让人不真实。
半刻钟前这里还是天翻地覆的厮杀场，现在就剩下三个浑身是血的人和一具死掉的虫子。
何杨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紧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之后的空落感。手还在抖，脑子还在隐隐作痛，但危险确实过去了。
他闭了闭眼。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
燕赤霞在蜈蚣精的残骸里翻检了好一阵子。
那堆东西已经开始发臭了，蜈蚣精的体液在空气中氧化得很快，黄绿色的液体变成了黑褐色的黏稠物，气味从腥臭升级成了一种何杨找不到词来形容的恶心。
反正他的鼻子已经麻了，在蜈蚣精肚子底下挨了一脸体液浴之后，他的嗅觉就歇班了。
燕赤霞在那堆碎肉和断壳里翻出了第一件东西。
轩辕钉。
那根灰扑扑的锈铁片扎在蜈蚣精心脏区域的碎肉里，浩然之气已经耗尽了，恢复了原本不起眼的模样，就是一根不到半尺长的铁片子，灰头土脸的，搁在路边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燕赤霞把它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揣进了怀里。
虽然暂时没用了，但这东西不能落在外面，温养几年还能继续用。他解释了一句。
何杨没说话，他理解。
第二件东西是妖丹碎片。
何杨用北冥真气磨碎了真灵和大部分妖丹，但还有几块拇指大小的碎片残留在断尾的肉壁里。暗金色的碎片已经失去了妖力，摸上去就跟普通的石头一样，但材质本身硬得出奇，燕赤霞试着用手指掰了一下，没掰动。
化神期的妖丹碎片。
燕赤霞掂了掂分量，递给了何杨，你收着吧。就算没了妖力，拿去炼器或者炼丹也是顶好的材料。
何杨把碎片收进了储物袋。
然后是第三件东西。
燕赤霞从蜈蚣精腹腔深处扒拉出来一卷发黄的帛书。
这什么玩意儿？燕赤霞拎着帛书的一角抖了两下，甩掉了上面粘着的体液和碎肉，在这畜生的肠子里塞着的。
何杨接过来看了两眼。
帛书用妖力封印着，但封印的力量已经随着蜈蚣精的死亡而大幅减弱了。
何杨用北冥真气轻轻一探，封印就碎了。
展开。
帛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纯粹的梵文，也不是纯粹的道文，而是两种文字混合在一起的记录方式。
何杨看了两行。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怎么了？燕赤霞凑了过来。
是普渡慈航的修行功法。何杨说。
什么？
蜈蚣精千年修行的修行体系。索命梵音、伪佛光、分身术——全部的修炼方法都在上面。
燕赤霞的嘴张了张，然后又合上了。他盯着那卷帛书看了好几息，最后摇了摇头。
妖物的功法，正道修士用不了。
用不了，但可以研究。知道它的法术原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妖物就不用像今天这样拿命去试了。何杨把帛书收好，嘴里裂开一丝弧度，别人用不上，他可没有任何问题。
燕赤霞想了想，没再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