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五日,深秋的长白山,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林子里的视野开阔了许多。林场的秋伐进入了第二十一天,曹大林已经完全适应了伐木工的节奏,手上的老茧厚了,肩膀上的肌肉硬了,锯和斧头用得比刚来时熟练多了。
今天是个周日,林场难得休息一天。工友们有的去县城买东西,有的在工棚里睡大觉,有的凑在一起打扑克。曹大林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天刚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劈柴。
愣子蹲在旁边帮忙,把劈好的柴火码成垛。他干活认真,每根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曹哥,你今天不出门?”愣子问。
“不出门,想去林子里转转。”
“转转?”愣子抬起头,“你不怕再遇到熊?”
曹大林笑了笑:“大白天的,熊不咋出来。再说我不走远,就在林场附近。”
愣子“哦”了一声,继续码柴火。
劈完柴,曹大林回工棚换了身旧衣服,背上帆布包,包里装着水壶、饼子、还有老赶送他的那本发黄的“参谱”。老赶说,要学会认参,得先看“参谱”,把人参的各种形态记在心里。
他一个人出了工棚,沿着林场后面的小路上山。这条路他走过几次,是林场工人采蘑菇、挖野菜常走的路,不深,安全。
走了约半个小时,到了一片杂木林。林子不密,阳光能照到地上。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声。
曹大林放慢脚步,眼睛在地上搜索。老赶教过他:人参喜欢长在针阔混交林里,尤其是柞树、椴树、核桃楸下面,土壤要疏松,腐殖质要厚。地势最好是斜坡,面向东南,阳光不能太强,也不能太暗。
他一边走一边回忆“参谱”上的图画。人参的叶子像手掌,分成五片小叶,叶缘有锯齿。夏天开绿色小花,秋天结红色果实。现在已经是秋天,人参果应该红了,红色在枯叶中很显眼,容易发现。
走了快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现。他有些泄气,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
“看来参不是那么好找的。”他自言自语。
正休息着,突然看到前面一棵大柞树下面,有一丛红色的小果子,在枯叶中格外醒目。
曹大林的心跳加快了。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蹲下仔细看。红色的小果子,黄豆大小,成簇生长,果柄细长——这正是人参果!他激动得手有些抖,顺着果柄往下看,叶子已经枯黄,但能辨认出叶片。他扒开枯叶,数了数——四片叶子,每片叶子五张小叶。
“四匹叶!”曹大林差点喊出来。
老赶说过,人参按叶子的数量分等级:一年生只有一片三小叶的叶子,叫“三花”;二年生有五小叶的叶子,叫“巴掌”;三年生有两片复叶,叫“二甲子”;四年生有三片复叶,叫“灯台子”;五年生有四片复叶,叫“四匹叶”;六年生有五片复叶,叫“五匹叶”;十年以上才有六片复叶,叫“六匹叶”,那是极品。
这棵是四匹叶,至少五年生,也许更长,因为叶子枯黄了,看不出更细的年龄特征。
曹大林没有挖。天快黑了,而且他没有带挖参的工具。再说,老赶说过,第一次看到参不能挖,要先“认”住,记住位置,过几天再来。
他从包里拿出红绳——这是愣子昨天帮他编的,一小段红绳,系在参秧上。这是老规矩,拴住人参,怕它“跑”了。虽然知道人参不会跑,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他不敢破。
然后用树枝在参秧周围做了个标记,又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一个浅浅的箭头,指向人参的位置。
做完这些,天已经暗了。他赶紧下山,一路上心跳还没平复。
回到工棚,天完全黑了。愣子正在生炉子,看到曹大林回来,问:“曹哥,你咋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又遇到熊了。”
“没有,我找到参了。”曹大林压低声音。
“啥?”愣子眼睛亮了,“在哪儿?”
“林场后面那片杂木林,一棵柞树下面。”
愣子放下火钩,凑过来:“几匹叶?”
“四匹叶,至少五年。”
“不小了,”愣子搓着手,“曹哥,你啥时候去挖?我跟你去。”
“等周末吧,这周没时间了。”
老赶从工棚里出来,听到两人的对话,走过来:“大林,你找到参了?”
曹大林点点头,把经过说了一遍。
老赶抽了口烟,若有所思:“那片杂木林,我以前也去过,没发现参。你运气好。”
“可能是今年刚长出来的,”曹大林说,“我看那地方腐殖土挺厚,适合人参生长。”
“挖参有规矩,”老赶说,“要用鹿骨签子,不能用铁器,铁器伤参。挖的时候要从外围开始,一寸一寸清土,不能断须。挖出来要用桦皮筒装着,里面填上青苔,保湿。”
“我都记下了。”
“还有,挖参前要祭拜,”老赶严肃地说,“这是老规矩,敬山神。撒把小米,念叨几句,求山神保佑。”
“行,按规矩办。”
大老赵从工棚里出来,也听说了这事,拍拍曹大林的肩膀:“行啊大林,来林场不到一个月,就找到参了。有本事。”
“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大老赵说,“周末我跟你去,帮你挖。”
“我也去!”愣子举手。
“我也去!”小山东也凑过来。
“人多了不好,”老赶摇头,“挖参要安静,人多了惊动山神。就大林一个人去就行,最多带个帮手。”
最后决定:周末曹大林和愣子去挖参,其他人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曹大林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棵参。白天伐木时想着它,晚上躺在通铺上也想着它。他怕被别人发现,怕被野兽糟蹋,怕自己记错了位置。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十月十一日,清晨天还没亮,曹大林就起来了。愣子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准备好了工具:鹿骨签子(老赶借的)、桦皮筒(愣子自己做的)、青苔(昨天从溪边采的)、红绳、小米。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背上包,打着手电上山。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有雾,露水很重。曹大林凭着记忆找到那棵做过标记的柞树。红绳还在,参秧还在,松了口气。
“愣子,你在旁边守着,别让人靠近,也别出声。”曹大林蹲下,开始准备。
他从包里拿出小米,撒在参秧周围,小声念叨:“参宝参宝,跟我走,给你安个好家,让你子孙满堂。”
念叨完,拿出鹿骨签子,开始清土。从参秧外围开始,一寸一寸,把土拨开。鹿骨签子很细很尖,不会伤到参须。他小心翼翼,像在做手术。
清到参秧根部,露出了芦头。芦头是人参的根茎,每年长一节,形成芦碗。他数了数芦碗——三十二个!这意味着这棵参至少三十二年了。
“愣子,三十二年!”曹大林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激动。
愣子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说话。
继续清土。顺着芦头往下,露出了参的主体。人参是肉质根,呈人字形,分两股,像两条腿。主体不大,但须根很长,向四周伸展。
曹大林顺着须根的方向,一点点清土。有的须根钻到石头缝里,他用手扒开石头,小心地把须根拉出来,一根都不敢断。
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曹大林已经挖了两个小时,腰酸背痛,但不敢停。
终于,整棵参完整地出土了!
他捧在手里,仔细看。参体呈人字形,表皮淡黄色,有细密的横纹——铁线纹,这是老参的标志。须根完整,长满珍珠疙瘩。芦头有三十二个芦碗,证明它已经长了三十二年。
“愣子,你看。”曹大林把参递过去。
愣子接过来,手有些抖:“曹哥,这参,值多少钱?”
“老赶说,这种品相的,能卖三五百。”
“三五百!”愣子眼睛放光,“我半年工资!”
曹大林把参小心地放进桦皮筒,周围塞上青苔保湿,盖上盖子,用红绳扎紧。
愣子帮着把土回填,把坑抹平,撒上几把小米。
“这是老规矩,”曹大林说,“留种,以后还能长。”
两人坐在树下休息。曹大林看着手里的桦皮筒,心里美滋滋的。三十二年的山参,这是他挖到的第一棵像样的参,虽然比不上老赶说的“六匹叶”,但也值不少钱了。
“曹哥,你打算卖吗?”愣子问。
“卖,但不急。先阴干,等品相好了再卖。”
“卖的钱,你打算干啥?”
“给山山买个书包,给春桃买件棉袄,剩下的攒着。”
愣子点点头:“我也想攒钱,等我攒够了,娶个媳妇。”
曹大林笑:“行,到时候我给你说媒。”
两人歇够了,背着桦皮筒下山。回到工棚,老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曹大林手里的桦皮筒,问:“挖到了?”
曹大林打开桦皮筒,把参小心地拿出来。老赶接过去,凑到眼前仔细看,用手指摸着芦碗数,又看参体上的铁线纹。
“三十二年,品相不错,”老赶点头,“值三百块。”
他教曹大林怎么处理:先把参放在阴凉通风处,让它慢慢失水,不能晒,不能烤。等表皮起皱了,用软毛刷轻轻刷去泥土,再用白棉纸包好,放在干燥的地方保存。
曹大林按老赶说的,把参放在工棚的阴凉处,上面盖了一层白棉纸。
大老赵、小山东他们都来看,啧啧称奇。
“大林,你这运气,没谁了。”小山东羡慕。
“不是运气,是眼力,”大老赵说,“同样的林子,别人去就看不到,他去就能看到,这就是本事。”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摸着桦皮筒,想着春桃和山山。三百块,能给春桃买件好棉袄,能给山山买个新书包和文具盒,剩下的还能攒着。再攒几个月,也许就能开个山货店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长白山的秋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曹大林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走进了一片老林子,遍地都是人参,红籽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对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