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一日,清晨四点半,长白山草北屯林场工棚里的铁炉子烧得正旺。曹大林今天起得比愣子还早,他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昨天挖到的那棵三十二年生的山参,此刻正躺在工棚阴凉处的白棉纸里,像一块磁铁,把他的心思牢牢吸住。
“曹哥,你咋不睡了?”愣子被他的翻身声吵醒,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曹大林坐起来,披上衣服。
愣子也爬起来,蹲到炉子边生火。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他憨厚的脸:“是想那棵参吧?”
“嗯。老赶叔说今天带我去老林子,找‘参窝子’。”
“参窝子?”愣子眼睛一亮,“就是好多参长在一起的地方?”
“对。老赶叔说他爷爷那辈人发现过,后来封山育林,几十年没人去了。”
愣子挠挠头:“那地方远吗?”
“远,要翻三道梁过两道沟,今晚可能回不来。”
“那你们带够干粮,别饿着。”
曹大林拍拍愣子的肩膀,这个老实憨厚的工友,虽然脑子慢,但心细,对人好。
天还没亮,老赶就起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作服,脚上是新换的胶鞋,头上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发黄的“参谱”,小心地揣进怀里。
“大林,东西都带齐了?”老赶问。
“带齐了:鹿骨签子、桦皮筒、青苔、红绳、小米,还有干粮和水。”
“斧头和锯呢?”
“也带了,防身用。”
老赶点点头:“走吧,趁天没亮,早点进山。”
两人出了工棚,沿着林场后面的小路往北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子里雾气弥漫,空气清冷湿润。老赶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曹大林跟在后面,背着帆布包,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走了约一个小时,翻过第一道山梁。老赶停下来,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看,那就是老林子。过了那道梁,就是原始林了,树都是几十米高,人迹罕至。”
曹大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晨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白色的腰带。山脊上的树木黑压压的,高大茂密,和周围的次生林明显不同。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还是三十年前,”老赶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年轻,跟着我爹进山采药。后来封山育林,就不让进了。”
“现在能进吗?”
“偷偷进,别让人看见。”老赶压低声音,“林场的人都知道那片老林子有宝贝,但谁也不敢公开去。咱俩小心点,别留痕迹。”
继续往前走。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陡,路也难走。灌木丛生,藤蔓缠绕,不时要弯腰钻过去。老赶虽然年纪大,但在山路上走得比曹大林还稳,脚步轻快,像只老狐狸。
翻过第二道山梁,进入了真正的原始林。曹大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林子:红松、云杉、冷杉高耸入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面铺着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这林子,有多少年了?”曹大林感叹。
“少说几百年,”老赶说,“我爷爷小时候就这样,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也这样。这片林子,比咱们的祖宗都老。”
老赶从怀里掏出“参谱”,翻到最后一页,照着那张手绘地图辨认方向。他在林子里转了几圈,最后指向东南方向:“走那边。”
又走了约一个小时,到了一片缓坡。这里的树木稀疏了些,阳光能照到地面。林下长着各种灌木和草本植物,蕨类、苔藓、五味子藤,密密麻麻。
老赶停下脚步,蹲下,用手扒开地面的枯叶。他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腐殖土,黑褐色,疏松,有香味。这是长参的地。”
曹大林也蹲下,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土确实有股特殊的味道,像蘑菇和腐叶混合的气息。
两人开始在附近搜寻。曹大林低头慢慢走,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老赶走得更慢,几乎是挪动,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仔细观察。
找了约半个小时,老赶突然蹲下,轻声说:“大林,过来。”
曹大林走过去,顺着老赶的手指看。在一棵大椴树的根部,长着一丛绿色植物,叶子已经枯黄,但能看出是五片小叶组成的掌状复叶。
“这是……参秧?”曹大林心跳加速。
“五匹叶!”老赶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看,五片叶子,每片五张小叶,这是五匹叶,至少十年以上。”
曹大林蹲下,小心地扒开枯叶,数了数——五片叶子,没错,是五匹叶。再看叶片的形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清晰,是人参没错。
“挖不挖?”曹大林问。
“不急,”老赶摇头,“先找找周围,参窝子不可能只有一棵。”
两人扩大了搜索范围。果然,在大树周围五米范围内,又发现了七八棵参秧,从“三花”到“五匹叶”都有。最大的一棵,叶子已经枯了,但能看到果柄上残留的红色果实,果实比其他的大一圈。
“这棵可能是六匹叶,”老赶蹲下仔细看,“你看果柄,比别的粗,结的果也大。等明年春天发叶就知道了。”
曹大林激动得手心出汗。这是真正的参窝子,至少七八棵参,最大的那棵可能是六匹叶,极品!
“今天挖哪棵?”他问。
“挖那棵五匹叶,品相好,年份足。”老赶选定了目标,“那棵六匹叶不挖,留种,让它继续长。”
这是老规矩,挖大留小,挖好留差,不能赶尽杀绝。
曹大林从包里拿出红绳,在选定的参秧上系好。老赶从包里拿出小米,撒在参秧周围,跪在地上,小声念叨:“山神爷,山神爷,我们借您的宝地挖棵参,给您留了小米,给您磕头了。保佑我们顺顺当当,参须一根不断。”
念叨完,老赶站起来,对曹大林说:“你来挖,我在旁边看着。”
曹大林蹲下,从包里拿出鹿骨签子。这是老赶借他的,据说是老赶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用了上百年,签子磨得油光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清土。从参秧外围开始,一寸一寸,把土拨开。鹿骨签子很细很尖,不会伤到参须。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在拆炸弹。
清到参秧根部,露出了芦头。芦头是人参的根茎,每年长一节,形成芦碗。老赶凑过来数芦碗,数到一半,眼睛亮了:“四十八个!这棵参至少四十八年!”
曹大林手一抖,差点伤了参须。四十八年!比昨天挖的那棵还老十六年!
“稳住,”老赶按住他的手,“别急,慢慢挖。”
曹大林稳住心神,继续清土。芦头下面,参的主体开始显现。这棵参比昨天那棵大得多,主体呈人字形,两股分支粗壮,像两条人腿。
他顺着主体的方向往下挖。参须向四面八方伸展,最长的有一米多。他一根一根地清,遇到石头缝里的须根,就用手扒开石头,小心翼翼地拉出来。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曹大林已经挖了三个小时,腰酸背痛,手也僵了,但不敢停。
老赶在旁边帮忙,用签子轻轻拨土,两人配合默契。
终于,整棵参完整地出土了!
曹大林捧着参,手在抖。这棵五匹叶,芦头有四十八个芦碗,参体人字形,表皮淡黄色,有细密的铁线纹,须根完整,长满珍珠疙瘩。品相比昨天那棵好太多了。
“好参!”老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四十八年,五匹叶,品相完整,能卖五百块!”
五百块!曹大林心跳加速。加上昨天那棵三百块的,就是八百块。顶他半年的工资!
老赶把参小心地放进桦皮筒,周围塞上青苔,盖上盖子,用红绳扎好。
“大林,你运气好,”老赶笑着说,“第一次进老林子就挖到这么好的参。”
“是老赶叔带路带得好。”
“咱俩有缘,”老赶拍拍他肩膀,“我老了,这些东西不传给你,就带进棺材了。”
两人把土回填,把坑抹平,撒上小米,又用枯叶盖好,看不出挖过的痕迹。
“还有几棵小的,过几年再来挖。”老赶说。
他们又在附近转了转,老赶又找到两棵“四匹叶”,但没挖,说是留种。
下午三点,两人开始往回走。路上,老赶讲起了他爷爷的故事:
“我爷爷叫赶长春,是这一带有名的参客。他十七岁就开始挖参,挖了一辈子,经手的参数不清。有一年,他在老林子里挖到一棵‘六匹叶’,芦头有八十多个芦碗,参体像小孩,有胳膊有腿。那参卖了八百块大洋,在县城买了房,娶了我奶奶。”
“后来呢?”
“后来日本人来了,把爷爷的参地占了,爷爷气不过,跟日本人干了一仗,被打伤了腿。从那以后,他就不能进山了,天天在家画‘参谱’,把他知道的所有参窝子都画了下来。这本‘参谱’,就是他留给我的。”
曹大林摸了摸怀里的桦皮筒,心想:这不仅仅是一棵参,是几代人的心血和传承。
回到工棚,天已经黑了。愣子正在院子里等,看到两人回来,迎上去:“挖到了?”
曹大林点点头,从怀里拿出桦皮筒,打开盖子,把参小心地拿出来。
愣子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么大!比昨天那棵大一倍!”
大老赵、小山东他们也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大林,这参卖吗?”大老赵问。
“卖,但不急,先阴干,等品相好了再卖。”
“卖的钱,你打算干啥?”小山东问。
“给山山买个书包,给春桃买件棉袄,剩下的攒着开个山货店。”
“开店!”大家眼睛都亮了。
“大林,你要是开店,我给你供货。”大老赵说。
“我也给你供货。”小山东说。
“我帮你干活,不要钱。”愣子说。
曹大林心里热乎乎的。这些工友,虽然穷,但心热。有这样的朋友,啥事干不成?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摸着怀里的桦皮筒,想着春桃和山山。八百块,能给春桃买件好棉袄,能给山山买个新书包和文具盒,剩下的还能攒着。再攒几个月,也许就能开个山货店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走进了那片老林子,遍地都是人参,红籽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对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