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儿川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柯依柳一脸。
她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看见白三生正把一勺辣椒酱往碗里舀。他舀了三勺,动作很轻,像是给画上色,一层一层地叠,绝不一次给足。
“你这么能吃辣?”
“云南人。”白三生把辣椒酱的瓶子放回桌角,“我祖父说,辣是一种痛觉。人有时候需要一点痛,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柯依柳拿起筷子,把面汤里浮着的雪菜拨到一边。面馆很小,开在运河边一条叫吉祥寺弄的巷子里,门面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里面倒是别有洞天,沿着河岸搭了一溜临水的露台,摆着四五张木桌。他们坐在最靠水的那张桌子,低头能看见运河水在脚下流,水面上漂着几片黄叶子,是从岸边那棵老梧桐上掉下来的,叶子边缘卷着,中间积着浅浅一汪水,像一只只被遗弃的小船。
“你刚才在走廊里,收到谁的微信?”白三生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搅。
柯依柳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师父那条微信,推到桌子中间。
白三生低头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碑文。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推回来,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这个姿态让柯依柳想到了寺庙里听经的居士,脊背挺直,肩头下沉,呼吸匀而浅。
“半壶。”他说,“原来是一个人。”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白三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河面上漂着的梧桐叶,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意味着我十八岁在敦煌画的那个僧人,很可能就是柳问本人。我在画他,而他自己在六百多年前画了一幅《青花瓷片图》,在瓷片里又画了一个僧人。”
“僧人中还有僧人。画中还有画。”柯依柳说。
“无限倒退。”白三生说,“佛经里有一个词叫‘因陀罗网’,帝释天的宝网,网上每一个结扣处都镶着一颗明珠,每一颗明珠里都映照着所有其他明珠的影子,影中有影,重重无尽。我现在觉得,《青花瓷片图》就是一颗明珠。”
柯依柳把面碗里最后一片笋夹起来吃了。笋很嫩,咬下去有清甜的味道,和雪菜的咸鲜混在一起,层次分明。她慢慢地嚼着,脑子里飞速地把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串了一遍——僧人的背影、白三生的敦煌旧画、“半”字盏、“壶”字墨、至正十年龙泉窑的烧造记录、画师柳问出家为僧法号半壶。信息很大,但中间缺一环,而且是最关键的一环。
“柳问为什么要在青花瓷片上画一个僧人?”
这是她问出来的问题。
她没有问出来的是——为什么这个僧人的背影会让六百多年后的她哭?为什么白三生十八岁在敦煌画出的画和元代古画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们的祖父分别留下一个“半”和一个“壶”?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隐约觉得不在今生的范畴之内。而她的理智还在死守着“今生”的边界,不肯轻易退让。
白三生把筷子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对齐了筷尖。“柳问出家是在画完《青花瓷片图》之后。也就是说,他画这幅画的时候还是一个窑工的儿子,一个在瓷器上画纹饰的匠人。他不是僧人,但他画了一个僧人。”
“他画的是他想要成为的人。”
“也可能是他想要追随的人。”白三生说,“画里那个僧人不是随便画的,他往西走,手里拿着袈裟。西行取经,披上袈裟,这是佛教里最经典的意象之一。柳问可能是在画他师父。”
“那个云游僧。”
“嗯。”
白三生从布袋里取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飞快地画了几条线。柯依柳侧头看,他画的是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标注了一些关键信息:柳问,至正十年,龙泉窑,青花瓷片图,出家,半壶。他又在这个人形旁边画了另一个人形,打了一个问号。
“云游僧是谁?”他用铅笔尖戳着那个问号。
“你祖父说的那个在法门寺地宫出土袈裟上绣的字——‘青’、‘花’、‘渡’。会不会和这个云游僧有关?”
“有可能。但那件袈裟是唐代的,比柳问的时代早了五六百年。”
“袈裟可以传。很多高僧的袈裟会一代一代传下来,作为传法的信物。”
白三生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种眼神又出现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过了几秒钟,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磨得发亮,看得出来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我在法门寺看到的袈裟上,除了那几个金线绣的字之外,还有一个图案。当时展柜的光线很暗,袈裟被放在恒温恒湿的玻璃罩里,隔着罩子我看不太清楚,只能凭记忆画了一个大概。你看看。”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的是一个图案的临摹稿。图案不大,大约巴掌大小,绣在袈裟的下摆内侧。因为是凭记忆画的,线条有些犹豫和重复,但主体结构很清楚——一朵莲花,莲花上端坐着一个人像。人像的线条很简练,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和衣纹细节,但姿态是跏趺坐,左手横放在腹前,右手垂下来指尖触地。
“降魔印。”柯依柳脱口而出。
白三生点点头。“右手下垂触地,是释迦牟尼成道时的降魔印。但这个人像不是释迦牟尼——它戴着一顶发冠。”
柯依柳凑近了看。果然,人像的头顶有一个微微隆起的轮廓,像是戴着某种冠饰,不是佛陀的螺髻,更像是菩萨或者天人戴的宝冠。她的专业知识告诉她,这种头戴宝冠、结跏趺坐、手结降魔印的形象,在佛教图像学里有一个专门的名称。
“宝冠释迦。”她说,“或者叫宝冠佛。唐代密宗盛行之后出现的一种图像,释迦牟尼以菩萨的形象示现,头戴宝冠,身披璎珞。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很多唐代文物都是密宗法器,有一件宝冠佛的袈裟并不奇怪。”
白三生把那张临摹稿翻过来,背面还有画。
画的是一行小字。
不是用铅笔临摹的,是用钢笔抄写的,笔迹和白三生的铅笔字完全不同,更粗犷、更有力,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下来的,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那行字是——
“青花渡尽见如来。”
柯依柳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七个字,很直白,但直白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你抄的?”
“是我祖父抄的。”白三生说,“我祖父年轻的时候也去过法门寺。那是八十年代初,他还在家,没出家,是云南一家工艺美术厂的画工。厂里派他去陕西参观学习,他偷偷跑去法门寺,那时候地宫还没正式发掘,只有一些零散的文物被清理出来放在一间偏殿里展览。他看到了那件袈裟,也看到了那行字。他说那行字不是绣上去的,是用指血写的。”
“指血?”
“用手指蘸着血写的。袈裟的颜色本来就是紫红,血干透了之后变成暗褐色,和袈裟的底色几乎融为一体,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柯依柳觉得一阵凉意从后背升起来。她做古画修复九年,见过太多文物上留下的痕迹——画师的落款、藏家的鉴藏印、装裱匠的工号,甚至有时候会看到几百年前某个人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或茶水渍。但指血写字,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工艺和收藏的范畴。这不是留下痕迹,这是留下命。
“你祖父有没有说,那件袈裟的主人是谁?”
白三生摇头。“他只说袈裟的标签上写着‘唐绫紫衣袈裟一件,地宫前室出土,疑为供奉之物’。没有更多信息。”
远处运河上传来一阵马达声,一艘环卫船突突突地开过来,船头的铁网兜捞起水面上的落叶和垃圾。船上的工人戴着草帽,叼着一根烟,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白三生把桌上的纸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里。
“我祖父从法门寺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原来他只是一个工艺美术厂的画工,每天在瓷器上画牡丹和鲤鱼,下班之后和工友喝酒打牌,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从陕西回来之后,他把工作辞了,跑到大理苍山脚下的观音院出了家。”
“就因为在袈裟上看到七个字?”
“不止七个字。”白三生说,“他看到了一个人。”
“人?”
“我祖父说,他在法门寺的偏殿里看那件袈裟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老和尚。老和尚很老了,眉毛全白了,垂到颧骨下面。老和尚问他:你看到什么了?我祖父说看到了七个字。老和尚说,你再看看。我祖父又看了一遍,还是七个字。老和尚说——”
白三生停顿了一下,模仿着那个老和尚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很慢。
“你还没看到该看的。等你看到的那一天,你就知道该去哪里了。”
“然后呢?”
“然后老和尚就不见了。偏殿很小,只有一扇门,我祖父站在门口附近,老和尚如果要出去必须经过他身边。但他没有。他消失了。”
柯依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龙井的豆香在凉了之后变得很淡,反而显出一种微微的苦。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白三生说,“我祖父信了。他信了五十年,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他到底看到了没有。他圆寂的头一天晚上,把那个‘壶’字墨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找了六十年,没找到。你不用找,等就行了。”
柯依柳沉默了。
运河上的环卫船已经开远了,马达声渐渐消失,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对岸的老房子上,把白墙黑瓦的颜色洗得干干净净。一只橘猫从巷子口溜进来,沿着河边的石栏走,走到他们桌子底下蹭了一圈,什么都没蹭到,甩甩尾巴走了。
“等。”柯依柳重复了一遍,“等什么?”
“等一个人。”白三生说,“我祖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以为我要等更久。但我好像不用等了。”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的眼睛在说。
柯依柳把视线移开,移到河面上。那些梧桐叶已经漂远了,只剩下一片还在水面上打转,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困住,一圈一圈地转,怎么都漂不走。
“我祖父也留了一句话给我。”她说,“他说,盒子里的小盏是至正十年龙泉窑烧的,盏心的‘半’字是画《青花瓷片图》的画师亲手写的。‘半’和‘壶’,一个在盏上,一个在墨上。它们应该是一对。”
“一对什么?”
“我祖父没说。他只说‘有缘自会遇合’。”
白三生把那个信封重新掏出来,从里面抽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是那种八十年代国产相纸特有的偏黄色调,边角已经翘起来,背面有粘过胶水的痕迹。照片上拍的是一个老式木柜,柜门打开着,里面放着一摞旧书和几个盒子。
“我祖父出家之后,他之前在工艺美术厂的私人物品被送了回来。大部分都处理掉了,只剩下这一柜子东西。后来我从大理搬去法国之前,把这一柜子东西整理了一遍,找到了那方‘壶’字墨。但当时我不知道它的意义,只是觉得是老东西,就收着了。直到三个月前收到那封关于《青花瓷片图》的邮件,我又重新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
他用手指点着照片上木柜的最底下一层。
“你看这里。”
柯依柳接过照片,眯着眼睛仔细看。木柜的底格放着一个扁长的木盒子,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截泛黄的绢。绢上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些墨色。
“这是什么?”
“我放大过了。”白三生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图片。是那张老照片的局部放大图,画面经过了增强处理,噪点很多,但勉强能看清。木盒里的绢面上画着一个人——不,是半个人。画面只到胸口的位置就断了,上面那一半被盒盖遮住了。
但从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那人的左手。
左手上,戴着一只玉镯。
柯依柳把手机拿近,几乎贴到了鼻尖。玉镯的线条很简练,就是一个椭圆形的圈,但在圈的内侧,有一道纤细的弧线,像是镯子上刻了花纹。花纹太模糊了,放大之后变成了一团像素点,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但她不需要分辨。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上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道她从小摸到大的痕迹。
白三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什么也没说。这反而让柯依柳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幅画在你祖父的柜子里?”
“对。但我从来没见过实物。我整理遗物的时候翻遍了所有盒子和箱子,没有找到这个木盒。问过我父亲,他说大概是在祖父出家之后几次搬家中弄丢了。”
“弄丢了。”柯依柳喃喃地重复。
他们目前遇到的所有线索都遵循同一个模式:先给你看足够让你确信的证据,然后告诉你——这东西没了。元代原画破损了,藏在了不为人知的私人收藏中。法门寺唐代袈裟上的字大半脱落了,只能辨出三五个。观音院老柜子里的绢画连盒子都丢了,只剩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切都不完整,一切都只露出冰山一角,剩下的部分统统沉在水面之下。
像是有人故意把所有东西都打碎,然后把碎片撒在六百年的时间里,撒在相隔千里万里的地方,让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片一片去捡。
“白三生。”
“你画《渡》的时候,想画的是什么?”
白三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击中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柯依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低沉,低到几乎是气声。
“我画的是一个我看不清的东西。”
“看不清为什么要画?”
“就是因为看不清,才要画。画画的人有时候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知道的东西,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我在画布上铺了很多层墨色,一层干了再上一层,上了大概二十多层。每一层都是一种猜测,每一层都被下一层覆盖了。最后那一池青花不是画在表面上的,是从二十多层墨色底下透上来的,好像它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遮住它的东西一层一层揭掉了。”
他停了一下。
“我画完之后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墨色还在流动,还没干透,那一池青花在未干的墨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光从画布背后打过来。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池青花不是青花,是——纱。”
柯依柳的心跳漏了一拍。
“纱?”
“半透明的,被水浸透了的,裹在什么东西外面的纱。墨色是水,青花是纱,纱下面是——我画不出来。我试了很多次,画不出来。”
“为什么不画了?”
“因为我发现那纱下面的东西,不在画里。在画外。”
白三生看着她,目光这一次没有移开。
“这些年来我每次看这幅画,都觉得那层纱下面应该有一个人的脸。不是观音的脸,是一个凡人的脸。眉目清晰,嘴角含嗔,戴着一只玉镯,站在一棵柳树下面。但我画不出来那张脸,因为我没有见过她。我只是觉得她存在。”
柯依柳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被热茶烫得微微发红,她没有感觉。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是她自己的声音,昨天下午在修复室里说出的那六个字。
墨已入水,却渡不了一池青花。
白三生昨天在画展上说,这是他十八岁在敦煌发下的宏愿,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从没见过《渡》那幅画。昨天在手机上是第一次看。那句话是她在画展上看到原画的那一瞬间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不是赏析,不是评论,不是任何理性加工后的产物。那句话就像是从她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像是她说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千百遍,只是这一次又被重新说了一遍。
“你在想什么?”白三生问。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白三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桌上的信封、照片、速写本一件一件收回布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场长谈之后的余绪。最后他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片儿川端起来,把剩下的面汤一口一口喝干净,放下来,碗底轻轻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没有见过我。”他说,“我也没有见过你。但我们见过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租了一间画室,在拱宸桥西边。里面有一件东西,你应该看看。”
柯依柳站起来,把包背上,跟在他身后走出面馆。巷子里那只橘猫还没走,卧在一家杂货店门口的纸箱子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白三生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它回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懒洋洋的,像是在打招呼。
“你认识这只猫?”
“不认识。但我喜欢猫。猫走路没有声音,来的时候不告诉你,走的时候也不告诉你,像禅机。”
柯依柳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沿着运河往西走。这一段运河叫小河直街,两岸都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沿河的廊棚下面零零星星挂着几盏红灯笼,白天不亮灯,灯笼在风里晃,像是一串被遗忘的叹息。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遛狗的、骑自行车的、端着洗衣盆去河边浣洗的——最后这个场景让柯依柳有些恍惚,浣衣这个行为在杭州的运河边几乎绝迹了,但她今天确实看到了一个老妇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用棒槌捶打着一件白衣服,动作很慢,像是捶的不是衣服,是时间。
白三生的画室在拱宸桥西边一条叫桥西直街的巷子里。这条巷子比刚才的吉祥寺弄更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白三生走在前面,后背几乎堵住了整条巷子的宽度,柯依柳跟在后面,看他外套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个背影,她见过。
不是昨天傍晚在修复中心门口那个穿灰风衣的背影。
是更早。
是她每天坐在修复室的工作台前,盯着古画看得足够久足够深的时候,在那些笔墨的缝隙里、在颜色的底层下、在线条的纹理中,偶尔闪现过的一个轮廓。那个轮廓从来没有清晰过,总是在她即将看清楚的前一秒消散,像晨雾在日出之前的最后一阵翻滚。但此刻,她看着白三生的后背,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找到了一个可以附着的实体,稳稳地落在了前面这个人的身上。
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到了。”白三生在一扇黑色木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门开了。
画室不大,三四十个平方,层高很高,有四米多,顶上开了一排天窗,秋日的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几道整齐的光带。画室里面很简单,一张大画案,上面铺着毡子,毡子上墨迹斑斑,深浅不一,像是一张抽象画。画案上搁着几支秃笔、一方砚台、一叠宣纸。靠墙立着几幅未完成的画,用白布蒙着,看不出内容。墙角有一个电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汽。
柯依柳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间画室的气味和她的修复室完全不同。修复室里的气味是化学清洗液混合着古画绢本陈旧纤维的酸味,是那种让人神经紧绷的专业气味。而这间画室的气味是松烟墨、煮沸的水、干燥的宣纸和从老木头窗框里渗进来的植物清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走进了深山里的某座小庙。
白三生走到画室最里面,从墙角取出一件东西,放在画案上。
那是一个很旧的木盒子,扁长方形,和刚才照片里看到的那个盒子形状相似,但不是同一个。这个盒子更旧,木头表面的漆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下面被虫蛀过又被修补过的原木,木纹粗犷,像是用一整块老榆木挖出来的。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扣,铜扣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这是什么?”
“我前天收到的快递。寄件人没有留姓名,地址写的是‘浙江龙泉大窑村’。里面只有这个盒子,没有信,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前天?你怎么知道寄给你是对的不是寄错了?”
“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白砚行,是白三生。”
柯依柳心里一紧。白三生这个名字,据她所知,是他在法国办画展之后才开始用的艺名。在国内的公开资料里,他的正式姓名还是白砚行。知道“白三生”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艺术圈内的同行,要么是——别的什么人。
“你打开了吗?”
“还没有。我在等你。”
“等我?”
“这个盒子上的铜扣,我试过,掰不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我想,它应该是由两个人一起打开的。一个‘半’,一个‘壶’。”
白三生往后退了一步,把画案前的位置让给柯依柳。
柯依柳走到画案前,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子。阳光从天窗落下来,正好落在盒盖上,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了木头上。她伸出右手,放在铜扣的这一端。白三生也走过来,伸出左手,放在铜扣的另一端。
两个人的手指在铜扣上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柯依柳感觉到铜扣上传来的凉意,那种凉不是金属通常的凉,而是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渗透上来的凉,带着湿气和青苔的气味。她用力往下按了一下,铜扣纹丝不动。白三生也同时按了一下他那一端,同样纹丝不动。
“一起。”柯依柳说。
“数到三。”
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用力。
铜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弹开了。
那种声音极其好听,不是金属撞击的刺耳声,而是像玉石轻轻碰在一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了几百年之后舒展开来的第一个声音。
柯依柳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已经发黑的丝绵,丝绵上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信封是米黄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字——白三生亲启。字迹柳体,秀丽温润,但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写信的人已经很老了,写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力。
第二样是一把旧扇子。扇面是绢的,扇骨是竹的,扇面上的画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了,但还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柯依柳把扇子拿起来,小心地用指尖展开。
扇面上画的是一棵柳树。柳树下站着一个女子,左手抬手折柳,右手垂在身侧。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女子的面容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一把在木盒子里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扇,倒像是昨天刚刚画完的。她的眉头微蹙,嘴角却带着一个极淡的笑意,那个笑意里有嗔怪、有心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柯依柳看着扇面上那张脸,手指开始发抖。
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白三生没有看扇子。他一直在看那封信。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展开。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上面用细细的毛笔写着一行字。
只有一行。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递给柯依柳。
柯依柳接过信纸,低头读。
“三生:扇子上的人,就是你要找的人。她叫柳依。是我的女儿。也是你前世的妻子。”
落款是五个字。
“柳问。至正二十一年。”
画室里的铁壶突然开了。水沸腾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空间,白色的蒸汽从天窗投下的光柱里升腾而上。柯依柳站在那道光柱旁边,手里握着信纸和扇子,觉得自己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又从凉里生出一种更深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暖。
至正二十一年。
柳问在画完《青花瓷片图》之后十一年,在出家为僧十一年之后,用“柳问”这个俗家名字写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柳依”,提到了“前世的妻子”。
而他写信的对象,叫白三生。
一个在柳问的时代还没出生的人。
一个要等到六百多年之后,才从大理苍山脚下的小庙里走出来,走到敦煌的石窟里,走到巴黎的画展上,走到运河边这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子里,走到这间被天窗投下的光照亮的画室里的人。
柯依柳转头去看白三生。
白三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到小臂,都在克制不住地抖。他把手攥成拳头,用力捏紧,指节发白。
“前世。”他说。声音干涩得不像活人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前世。”柯依柳重复。
窗外,运河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不是真的有水声变大,而是这个瞬间,世界上的其他声音都隐退了——电炉的嗡鸣、远处汽车的马达、巷口那只猫的叫声。只剩下水声。从几十公里外的钱塘江一路流过来,从运河开挖的那一年一路流过来,从元代流到明代,从清代流到现在,水不知道自己在承载什么,它只是流。
天窗上的光慢慢移动了一个角度,从画案移到木地板上,移到柯依柳的脚边,移走了。
而那把扇子上的柳树和折柳的女子,在阴影落下的一瞬间,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风从元代的某个春天吹过来,吹动了扇面上一根六百多年不曾落下的柳枝。
(第三节完)